《浮沉江山谣》堇色鸢尾

8、婢女微凉

　　哪知宁清影眼中再平常不过的吃饭，在寒夜听来可以说是大为震惊：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主仆亦不能同桌吃饭，更何况男女有别……实在是大不敬啊。

　　“属下不敢。”寒夜偷瞄了眼陌沉，见他像没听到一样般，提笔在名册上圈画着什么。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主子并不喜欢王妃，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能够僭越的。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清影看出了寒夜的疑虑。她缓步走到陌沉身边，双手别后，俯下身子道：“嗯……也为了感谢王爷赐药，王爷可否赏脸一同用膳呀？”

　　陌沉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继而收笔合册，转交给寒夜：“去吧。”

　　一语两意，没有拒绝就相当于默认邀约之事。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清影直起身，轻踮着脚后退了几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咯。”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大门。这殿内的气压真是低得可怕，再待下去怕是要喘不过气了。

　　陌沉看着宁清影逃跑般离去的背影，结合方才她的言谈举止，实是疑窦丛生。

　　“册中本王标注之人，逐一盘查。”他两指轻点桌面，思索道，“另外，明日将微凉调去缃羽殿。”

　　“是。”寒夜把册子收入袖袋，利落应答。

　　＊＊＊＊＊＊＊＊＊＊

　　回缃羽殿后，宁清影好奇地摆弄着陌沉给她的小瓷瓶。因收下时较为仓促尚未细看，重新观之才发现这小瓷瓶的做工甚是精美：瓶盖晶莹剔透，瓶身环绕雕刻着花草植株的图案，瓶底还刻有一个独特书体的“柠”字，想来大概是制药人的名字吧。

　　清影又找出温芩送的那瓶膏药，将两个瓶子一并置于桌上。光从外形上来说吧，当然是洛陌沉送的好看。功效的话……诶？不对。什么时候治伤还得管瓶子好不好看了？

　　她拍了拍脑门：至少现在能确定的是洛陌沉没有要害我的动机，但是温芩就难说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是警惕些的好。

　　她把温芩的药瓶收进了某个小匣子里，然后慢慢解开头上缠着的绷带，简单地擦洗去原敷的药品。看着镜中的自己，额上裂开的伤口大约有三厘米的长度。

　　“啧啧，也不知道他说的三日痊愈是不是唬人的。”宁清影自语着拈起瓶盖，“唉，不管怎样，都比吃药强！”

　　刚打开小瓷瓶，便能闻到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不说这是膏药，倒要让人以为是香水了。瓶里还配有一支细小便携的玉勺，看起来不胜讲究。

　　她从中取了些膏药出来，轻轻地涂抹在伤处。触感冰凉舒适，没有丝毫的刺痛感。比先前大夫开的草药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这名义上的夫君，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恶劣吧？

　　她转念又想：清醒点宁清影，一瓶膏药就把你收买啦？他能给你的，照样也能给别人呀。例如温芩那样的药罐子，毕竟昨晚就……还是别抱希望的好。哎呀，想那么多干什么？趁早找到回家的方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正事！

　　下定决心后，宁清影找来一支毛笔，边想边写着下厨所需的食材。其实除了诚心道谢请吃饭外，她还有个目的是想趁此机会询问寒夜事发的地点。若找到穿越地，离回家的目标应该能更进一步。

　　过了片刻，她把膳单交给身旁的丫鬟道：“拂晓，明天帮我准备下这些东西。”

　　“是。”拂晓接过膳单一看，逐渐皱起了眉头。

　　宁清影见她满脸疑惑，不由地发问：“怎么了？”

　　“王妃，这些字……它们认识奴婢，可奴婢不认识它们呀。”拂晓怯生生地说着，又把纸旋转了几个角度，愣是没看明白。

　　“你不识字么？”

　　“识得一些。可王妃您写的，不像本朝的文字啊。”她翻来覆去，也只依稀辨认出一两个字，还仅仅是形似的。

　　清影咋舌：居然忘了还有文字不通的问题……

　　“呃，瞧我这记性！这是我们将军府里的专用字符，我给用惯了呵呵。”她尬笑着拿回膳单，“这样吧，我口述，你来写。”

　　“是，王妃。”拂晓说不上哪里怪怪的，还是听从吩咐办事。

　　清影依照膳单念了下来，顺便偷瞥了几眼拂晓所写的字，才发现这轩裔国的官方文字写法与中国古代是一样打竖的从右往左写，有点像篆书演化为隶书时期的字体。整体虽不难辨识，但还有三成左右的字看不太懂。

　　她寻思着万一要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为了不在这儿当文盲，还是要好好学习呀。

　　翌日清晨，王府一角——

　　几个小丫鬟与往常一样边干活边唠嗑。

　　“哎哎，姐妹们。你们有没有发府里新来了个侍卫？”名为毓萃的婢女先开了个话题，“听陆管事说起他叫寒夜。”

　　“看到啦看到啦。寒侍卫真的好生俊俏，还斯文有礼的！”绿衣裳的丫头淼儿补充道。

　　“要我说呀，不论相貌品格，还是咱们王爷更胜一筹。”毓萃顿了顿又说，“不过王爷近两日看起来有些怪异。平日都是我打扫的内殿，自寒侍卫来后，除他以外，任何人未经通报都不允许接近歆宸殿呢。”

　　“倘若我能调去歆宸殿该有多好呀，这样就能与寒侍卫朝夕相处了。”淼儿还花痴般地沉浸在幻想中。

　　“呦，这冬天都还没过呢，你这臭丫头就思春了？快快洗你的衣裳去吧。”拂晓不禁取笑道。

　　“讨厌啦！”淼儿害羞地推搡她一下，走开了。

　　丫鬟们哈哈笑着，过会儿又开始聊起新王妃的事来。

　　此刻，浣衣间的角落里缩着个身穿粗布的女孩。对那几个婢女谈论的话题，她甚至连眼皮也没抬起一下，只专注于手头的活。

　　少女搓洗衣物的双手渐生冻疮，忍不住轻颤着。垂落的发丝上还粘着部分雪花，稍微婴儿肥的脸蛋被冻得有些许发红。在这寒冷的深冬，用凉水浣衣无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微凉姐！”小绮忽然从背后钻出，拍了下她的肩膀。

　　“嗯。”她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小琦放下洗衣盆，坐在微凉身旁随口问道：“姐姐见过寒侍卫么？”

　　微凉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力拧干衣裳，站起来甩了几下，直到把衣服整齐地挂上晾衣竿后才说：“见没见过，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咯。”小琦找到条干布擦了擦手，靠近微凉耳畔低语，“我昨天路过歆宸殿，看到陆管事把府中人员的花名册给了寒侍卫。姐姐你想啊，若是简单的记录或修改，便是陆管事份内之职，又何须呈报王爷呢？所以我猜，兴许是人员调动升降的事。”

　　微凉不急不慢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小琦伸手探了探微凉的额头，“微凉姐你莫不是冻傻了吧？去哪儿不比这浣衣间强啊？若能像拂晓那样调去伺候王妃，就再也不用干这些粗活啦。要是讨得王妃喜欢，指不定还能当上管事呢！”

　　微凉抬眸欲回话，恰好瞧见远处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身着青衣，腰间佩剑，看起来意气风发。女的年长些，衣着朴素却不失威厉。

　　她浅笑道：“喏，琦管事，你的机会来了。”

　　小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面前的两人不正是管事姑姑和寒侍卫么？

　　“咳咳……”管事姑姑提示性地清了清嗓子。

　　闻声，院里闲聊的丫头慌了神，迅速整齐地站成一排行礼道：“奴婢见过姑姑。”

　　“免了免了，老远就听见你几个嚼舌头根子，怎么，嫌活太少了不是？”管事姑姑紧皱眉头，双手交叉于胸前，大声训斥着。

　　丫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管事姑姑的目光快速地掠过众人，命令道：“毓萃，小琦，你们俩过来。”

　　被叫到名字的丫鬟莫敢怠慢，快步走到她的跟前。

　　管事姑姑侧身面向寒夜，换上副笑脸说：“寒侍卫，咱们浣衣间这俩丫头办事还算勤快利索，也未分配主子。你看看，是选哪个去伺候王妃？”

　　寒夜礼貌性地回以微笑：“有劳姑姑了。”

　　小琦听这对话心中暗喜，方才的猜测果然没错。跟毓萃相比，她还是有信心的。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挺胸抬头，期待被选中。

　　只见寒夜悠悠绕走了一圈，最终却越过那两人，在微凉面前停下了步伐：“依我看，这个丫头不错。”

　　听罢，在场的人皆是一惊：怎么会选她？

　　小琦和毓萃期待落空，均是不解地转头看向微凉。

　　而作为当事人的微凉更是错愕地抬头，她的眼神中仿佛流露出这几个字：你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