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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悲恸·背道而驰 ...

  •   管冲一直在颤抖,逃出矜前巷的时候,他把吃进去的午饭全部吐在树下,最后连胃里的酸水也吐了出来。

      耀眼的阳光照在他头顶,他恍恍惚惚回到萧府,到萧然房前,想要敲门,却见罗衣坐在床前,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师父在睡觉,他被疼痛折磨着,只有在服过药后,借着药里的安神成分,他才能好好睡一会儿。

      管冲不想去打扰他。

      尽管恐惧令他手脚发颤、浑身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自己回到了萧飒馆。在自己奶奶面前,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

      直到天黑,他已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再次来到萧然屋里。

      灯已经点起来。晕红的光照在萧然脸上,给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丝生气。

      江歧刚刚给萧然吃过晚饭,见管冲来,便对管冲道:“你先照顾你师父一会儿,我把碗筷拿回厨房,再看看药煎好了没。”

      等他出去,带上房门,管冲走到萧然面前,哑着声唤:“师父……”

      萧然敏感地看着他:“冲儿,发生了什么事?”

      管冲眼前又出现那些泛着恶臭的脓水,黄黄绿绿的颜色,诡异得令人毛发直竖。他胃里一阵痉-挛,几乎又要干呕出来,勉强忍着,半跪下去,看着萧然的眼睛:“师父,徒儿今天去了你说的巷子……那里,那里已经没有一条活命……”

      萧然猛地从床上撑起身来,剧烈的疼痛令他几乎闷哼出声:“你,你说什么?那里的人都死光了?”

      “不,那里看不到一条人影,连尸体都没有,但是,每家每户的地上,都有一两滩黄水……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整个巷子,成了一条死巷……”

      萧然一下子僵住,耳朵听不到其它声音,只有嗡嗡的回声。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些人都已经被化尸水化成了脓水,连一块皮肉、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

      化尸水……这样残忍的手段……杀人如麻……不,不可能是他!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狂吼,可是另一个声音压住了它:不是他是谁?狂人谷的杀人化尸手段,他不是没见过。

      为什么?刚刚杀了有容先生,你又要杀矜前巷的人。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百姓,他们被那个幕后之人操纵着,根本没有自由。

      是你想逼问出幕后之人的身份,然后再杀人灭口么?面对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萧然悚然一惊,若是矜前巷的百姓遭殃,那么禅真寺的和尚……?

      他一把抓住管冲的手:“冲儿,禅真寺,禅真寺的僧人们怎么样?”

      管冲从来没有见萧然这样惊慌失措过,极度的惊惶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看到他的眼睛微微泛红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管冲回握住萧然的手,握得很紧:“师父,徒儿出来时,还听到禅真寺里念佛的声音,还有香客进进出出,那里的僧人没事。”

      萧然松开手,脱力地倒下去,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面色如纸。

      管冲被他吓坏了,抱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师父,你怎么了?”

      萧然怆然摇头,眼角有泪水渗出:“那些活生生的生命,他们不该死……我恨自己,我恨自己……”

      “师父,你为什么这么痛苦?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可否告诉徒儿,让徒儿为你分忧?”

      “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那里有人在制造阴谋,可我真的不知道。”萧然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落,他的声音哽涩了,“我在查找真相,可是有人杀死他们,切断了线索……”

      不,也许爹得了线索,他最终会告诉我。可是,那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死了。为一己之私,残害生灵。爹,你怎么忍心!

      而我,我在助纣为虐……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不该迁怒于这些无辜的人,那里还有好多老弱妇孺。

      他想起那个叫秋娃子的男孩,那个像小狗般在他掌下蹭着脑袋、会捏泥人的男孩……

      他的心脏紧紧收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搐。一阵反胃,想要呕吐。

      可他将那种感觉强压了下去,他怕吓坏眼前的少年。

      “师父,要徒儿去向城主禀报么?”管冲小心翼翼地问。

      萧然摇摇头:“不,会有人向他禀报的,你不必多事。”他伸手,轻轻拍拍管冲的脸蛋,“今天吓坏了吧?”

      管冲笑笑:“徒儿不怕,徒儿长大了。”

      “好样的,冲儿。”萧然的声音低沉下去,“行走江湖,你会遇到很多血腥、丑恶、黑暗,你不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些,你都要去面对、去承受。所以,师父希望你勇敢些。”

      管冲挺直身子,坚定地应道:“是,师父,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陪了萧然会儿,直到江歧拿药过来,管冲服侍萧然喝了,两人才告辞离去。

      萧然静静地躺在床上,一个人陷入沉思。十五岁以来的点点滴滴,像绝寒顶的雪水一样从心头流过,冰冷而清晰。

      这些,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不仅要面对,还要做到周全。

      这周全两字,如此沉重……

      想着,想着,他心头大恸,一股悲酸涌上喉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将被子拉上些,盖住自己的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就算三年前被带回狂人谷,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只是流过几滴眼泪,更多的是对生活的嘲讽,还有,悲哀的笑。

      可是今夜,他竟抑制不住自己,哭得肝肠寸断。身上的伤口被震动,撕裂般的痛。可是,他已经感觉不到。

      已经压抑了太久,已经隐忍了太久,他只想趁无人看见,好好发-泄心头的痛苦。

      可是,忽然,盖在他脸上的被子被拉了下去。

      哭声卡在喉咙里,萧然吃惊地睁大眼睛。

      一身墨玉色的男子立在床前,沉渊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萧然倒吸一口气,几乎被自己呛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竟没发现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城,城主……”

      “怎么了?哭成这样?谁给你委屈了?”萧潼慢慢俯身,两人的目光近在咫尺,萧然避无可避。

      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萧潼又道:“莫不是你的小情人给你气受了?”

      萧然气得眼前发黑,他再次觉得,这人长着一张极其恶劣的脸。可是他很快为他作出辩解:刚刚看到自己与罗衣“偷情”,只是赏了自己一巴掌,这位“主人”算是宽宏大量的了。

      然后,他脸上火辣辣地烫起来,真是可耻,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像个软弱无能的女人。若是在狂人谷,父亲铁定又要一顿鞭子抽上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笑容很难看:“城主若是生气,尽管责罚属下,这样冷嘲热讽,属下担当不起。”

      萧潼心道,这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不过他没生气,只是淡淡地道:“那么,给我一个理由。”

      萧然定了定神,眸子中慢慢露出黯然之色:“属下初来烟波城时,曾经雄心万丈,想要追随城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前日城主许诺重用属下,属下心中窃喜。谁知昨日为罗衣一事,城主大发雷霆。属下自知有错,错在违反府中规矩。可是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

      萧潼似笑非笑:“所以,是本座不讲道理了?”

      萧然又哑了,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萧潼。这个人天生就有那么一股威严,强势得令人无法反驳,更不容别人违逆。

      他只能示弱:“属下不敢。确是属下与罗衣有错在先,城主未曾责罚,属下已是感激不尽。可是,抛开私情,属下对城主忠心耿耿,还请城主念在这个份上,不要收回恩德……”

      萧潼看他一眼:“我没有将你驱逐出府,只是让你住回自己房间,这对你来说不是更好么?你和罗衣可以自由自地地男欢女爱,你又难过什么?”

      萧然像被掴了一掌,脸上滚烫起来,难堪地偏过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萧潼报复似地欣赏了一番萧然的表现,才开恩饶过他:“你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你伤好再说。”

      萧然听他口气温和,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真正松了口气。

      “看起来气色稍微好了点。”萧潼打量着他。

      “谢城主关心。”萧然道,“不知道城主有没有发现猷狩的踪迹?”

      萧潼摇头:“不曾。此人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我们的人在方圆三十里内搜索,都不曾查到他的踪影。想他重伤在身,不应逃得这么快。

      “莫知府已将此案呈报刑部,刑部会上奏陛下定夺,我们权且等朝廷消息。不过,另外有一个人死了。我昨日本想告诉你,可正好看到你与罗衣在我房内亲热,我一时动怒,便忘了说。”

      萧然其实已经听到楚江流在院门外向萧潼禀报有容先生的死,可他只做不知:“是谁?”

      “那位说书老人——有容先生。”

      萧然吃惊地看着萧潼:“有容先生?怎么会?”

      萧潼将考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你看,凶手是什么人,出于何种目的?”

      萧然思索着,缓缓道:“本来,猷狩出现后,属下已经相信他是杀害裴将军的凶手。可是现在,属下怀疑,这是真凶施的障眼法。属下曾向城主分析过两种可能性……”

      “我记的。”

      “城主刚刚见过有容先生,有容先生就被杀了。他与裴将军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了解老城主。凶手杀害他们俩,是为了阻止某种真相被揭露……”

      萧潼目光一沉:“楚然!”

      萧然勇敢地看着他,虽然声音仍很虚弱,但气势却不弱:“城主恕罪,属下只能这样猜想。但属下知道,在城主心目中,老城主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属下只是假设有某种真相,但并没有给它定义。”

      “可是,裴将军说的话含沙射影,有容先生却一直在颂扬老城主的功德。你曾怀疑楚江流杀了裴将军,目的是阻止他继续诋毁老城主;那么,假定凶手是同一个人,并且同是楚江流,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杀那个一心维护老城主的人呢?”

      “城主已经开始怀疑有容先生,并且试图从他身上挖掘老城主不为人知的过去,不是么?”

      萧潼眼前出现那本《钧天通史》,还有那些缺失的页面。

      缺失的那部分,是要掩盖某种真相?消灭某种痕迹?

      可如果真如楚然所说,凶手根本不必让《钧天通史》出现,他完全可以将它整个儿毁去。

      他不会傻到留下疑点,让自己去猜想。

      不,这个人是故意的,也许,他毁去那几页,正是在引-诱自己去查找当年的史实。

      “我的想法刚好相反。”他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澜,却深不见底,“杀裴将军的是猷狩,这一点已确信无疑。而杀有容先生的,必定是老城主的仇人。他憎恨有容先生颂扬老城主的功德,所以杀他泄愤。”

      声音一沉,他盯着萧然,不怒自威:“我知道,自从裴将军出现,你就一直在怀疑老城主曾经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相反。”

      萧然一震。

      “现在事实摆在那儿,你却仍然苦苦抓着这一点不放,让我怀疑你的真正目的。”

      萧然心头一凉,毕竟是父子啊,他不可能去怀疑自己父亲的。所以,现在他怀疑自己了,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从萧凤歌忌日前那一晚,自己就开始暴露自己。

      原来,心底里,竟还是希望他公正无私的。那么,当有一天真相大白,他们也许不必处于太过敌对的位置。

      可现在看来,是自己奢望了。

      “属下没有。”他嗫嚅道,“属下只是在推理。”

      “收起你的心思,这些事不该你想。”

      既然我不配,你何必跟我讲这些事?

      他发现他看不透萧潼。他的判断变得太快,也许只是只字片语,也许只是自己一个态度、一个表情,萧潼对他的信任就会变化。

      是不是,作为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上位者,他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是。”他答应得极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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