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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遗世皮囊 人生没有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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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的第二天中午,顾宵良在冷年年的卧室里发现留书的便笺时,她已经从青江机场转乘三辆汽车,来到了军校。
她想要“回馈”程农农一个小小的惊喜。
顾宵良当即拨通冷年年的电话,详细询问了她的“国内游”路线,细致到在哪里吃了午饭,喝了什么样的水。
直到确定她已经订好了晚上返程的火车票,不会在青江市过夜,才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顾叔叔表示,不管多晚,都会在流云机场等她回来。
冷年年只好同意,每隔一个小时,给他发一次手机定位。
此次出行,总算是“合法”了。
或许当天属于法定节日,平时守卫森严的军校放宽了通行标准。
形似古代城墙的军校门口,站姿挺拔的卫兵,没有为难这个“探亲”的准军属,只检核登记了冷年年的身份证,便放她进入了校园。
一个人的旅行,到目前为止安全、顺利。
但唯一不完美的是……程农农的电话,今天无人接听。
冷年年漫步在这所神圣又庄严的校园里,新鲜又激动。她喜欢的男孩子在这里,刻着“强军兴国”的校训碑也变得亲切起来。
穿着军装校服的男生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从她身边经过。一身粉嫩羽绒服的她,在这所绿油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出。
冷年年在校礼堂旁边的宣传栏驻足。
一张题目为“XX年直通西点对抗赛”的成绩单上,程农农的姓名和照片,赫然名列前茅。
除了文化课遥遥领先,程农农在战术指挥、军事建模、侦查通信,开阔水域等环节的成绩都十分突出,综合得分远远高出第二名,一个名叫陆铭的男生。
亚军陆铭同学的优势项目,主要在于体能竞技和射击爆破。
冷年年看着陆铭的照片,觉得这成绩与他黝若包公的脸,十分匹配。
排名近百的光荣榜上,只有领衔的冠亚二军被特殊对待,以英朗无敌的半身靓照配图。
偶尔路过围观的学妹们忍不住感慨:
“第一名太帅了吧!简直是咱们学校泥石流里的清流!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还要在对抗赛里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被选拔为西点军校的交换生,太逆天了!”
冷年年看着玻璃墙上的第一名,表示男朋友很争气,家属很欣慰。
“这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第二名的陆铭学长,和这位程学长就是一个宿舍的,两个人几乎焦不离孟,吃饭睡觉都在一起。资格赛的成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这下又能双双去西点了!”
“哇哦,瞬间脑补一部军婚纯爱小说,好浪漫!”
“……” 冷年年觉得自己这趟来太有必要了,至少必须在程农农的作风问题上,发起一场整/风运动。
一片CP粉的赞叹声中,出现一道不和谐的男声:
“西点军校的交流名额有什么了不起,三个月后他们两个人还不是要被流放到西非的战乱国家去参加国际维和?整整为期两年,到时候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简直浪费人才!”
说话的男生敞着冬常服的前襟,露出蓝格的羽绒衬衫。他带着金边眼镜,脸上有些自以为是的倨傲。
他的话,引来四周一片哗然。
冷年年虽然不知道西点交换生和战乱国维和有什么必然关系。但是她知道“维和”绝对不是什么温馨的词汇,甚至充斥着危险、暴动、恶劣、疾病……
她不敢想象,这些恐怖的词眼会和程农农的人生有所关联。
冷年年也激动起来:“学校凭什么安排他们加入维和部队!家属们首先就不同意!”
“是啊,太危险了!明明是西方国家为了私利酿造的恶果,为什么要我们的战士以身涉险帮他们埋单?”
“对啊,从基层部队挑选派遣就好了嘛,为什么要浪费咱们学校的优秀人才!”
迷弟迷妹们附和着,议论纷纷。
直到,一只愤怒有力的拳头砸上宣传栏的玻璃墙,墙面随即蔓延出蜘蛛网状的裂纹。
“陆、陆铭、陆学长?……”
收到惊吓的男生女生都有些语无伦次。
陆铭看了看他们的肩章,非指挥类,工程技术专业的,高考进来还不到半年的大一新生。
“你们这些人,在校期间所有的学费、食宿费都由军队承担。你们所持的学生证,几乎享有和现役军人同等的待遇。毕业被分配到部队后,直接享副连中尉职待遇……就你们这样的思想觉悟,以后走出去,可别说自己是青江军校的,给咱们百年母校留点颜面行不行?”
“学长,其实我们都知道维和的意义,帮助动荡国家维护秩序,减少暴力犯罪对无辜民众的伤害,既是出于人道主义,也是祖国在争取国际话语权时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和程学长去……”小学妹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你们那么优秀!”
“全国优秀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军人都害怕战死,医生都害怕病毒,警察都害怕报复……你们还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学习吗?”
新生们哑口无言。
冷年年不是军校生,她并不想做高觉悟人士:
她忍不住插话:“你们两个只顾自己的仁义理想,就没有考虑过父母亲人吗?以程农农的家庭背景,根本不需要出国维和!”
是的,他不需要付出这些,他的前程依旧如花似锦。他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勉强他。
陆铭看了一眼冷年年的长发和便装,猜测她又是隔壁师范大学里过来“追程”的迷妹。尽管她人漂亮又可爱,可惜觉悟太低,以后肯定与优质军嫂无缘。
陆铭:“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父母,谁不是爹妈生养的,谁没有亲人朋友。有背景怎么了?在集体任务面前,难道还要区分军种军龄?还要区分父母是工人农民、还是高知高干吗?”
“……”
是啊,近几年国内公布的已牺牲维和官兵,十有八/九出身普通的农村家庭。他们可以去,程农农为什么不能去呢?难道就因为他有一个好父亲?
陆铭看着柔柔弱弱的冷年年小姑娘,还是心软提醒她:
“跟你们这些花痴说多少次了,程农农有女朋友,人家在京华,青梅竹马,宝贝得跟小公举似的。
就因为太在乎家人的意见,害怕女朋友反对,程农农才会纠结痛苦,至今没有在确认函上签字。
他想要回京华向女朋友当面解释,可是学校不准他请假,他顶撞了教官,关了三天禁闭,现在还在小黑屋里吃‘写检查’呢。我嘞个去,他女朋友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所谓的“关禁闭”,顶多只是取消室外统一训练,吃喝行动都不受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可是冷年年不懂呀,陆铭絮絮叨叨的劝慰里,她的眼圈彻底红了。
又被关了禁闭……原来这才是程农农无法接听电话的原因。
又有其他学妹担心:“可你们这一去,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
陆铭冷哼,“老子怕的就是不发生意外。”
陆铭见不得爱哭鬼,教育完学弟学妹,他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陆铭学长,您把宣传栏的玻璃给打碎了,如果勤务老师问起来……”戴眼镜的新兵学弟不知道该怎么向校务处交待。
陆铭背对着他们指指宣传栏:“全都扣到程农农身上,就那个,老在我上面无情碾压的第一名……反正他隔三差五地挑战校规,不差这几桩‘罪名’……还有,把你冬常服的风纪扣系上,新兵蛋子低调点,找怼哪!”
“……”
故事讲到这里,冷年年案前的贡菊茶,已经因久置而氧化,染上了一层铜锈般的淡绿。
她想起陆铭怼人的语气,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初的正剧,变成了喜剧。
容素琴也忘却了前一刻的悲悯,自嘲道:“所以,咱们这些军属,都被他打成了不先进、不积极、不配合的低觉悟群众了?”
“容阿姨,您的觉悟一直都是最高的,您付出的牺牲也是最多的。正因为您支持、守候这么多年,程伯伯在部队才能专注工作,才能获得那么多的荣誉奖章。”
容素琴心情熨帖了几分,她为年年更换了一杯新茶。
但她还是磨不平心里的坎儿:“年年,阿姨还是那句话,你们太年轻,没经历过风浪,也没有必要置自己于风暴眼当中……国外那么乱大厦若倾,或许可以想象,但未必能够承受。”
“可是,如果选择逃避、背驰,躲在您们的羽翼之下,就能保证我们一生顺遂、无忧无虑吗。”
容素琴没有办法回答她,毕竟谋事在人的后半句是,成事在天。
“容阿姨,或许我们应该相信农农。他既然敢接受挑战,一定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
冷年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外间的门把转动。
大堂经理搀扶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夫人走了进来。
容素琴急忙站起来,弯腰接替大堂经理,“二姨,您提前到了?”
原来容素琴原本计划与刚刚回国的慕容娣莲共进午餐。只是没想到餐前找小辈“喝茶”的这段插曲,在两段故事里不知不觉超了时。
慕容娣莲为了照顾外孙容若,四五年前起,几乎定居巴黎。冷年年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慕氏这位在幕后垂帘听政的实权人物。
冷年年也站起身,目请老夫人在主位坐下。
比起《优悦》杂志月初刊登的“老佛爷”大片,现实中的慕容娣莲,发色依旧乌黑光泽,妆容依旧大气典雅,但她更加弯曲的背部,更加紧密的皱纹,也暗示了她与“时光”的这场对抗赛,步履维艰。
慕容娣莲不在意外人旁观,直言不讳:“哼,一个人假如血性、精气神都没有了,还遗留着一张皮囊做什么?”
容素琴不知道方才她与冷年年的对话,被老佛爷听去多少。但眼下的意思,她听得出来,是在批评自己对儿子过于溺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容素琴简单讲述了前因后果,语气有点无奈。
慕容娣莲叹了口气:“素琴,人生所做的每个决定,其实都是一场影响未来的投资,我们不应该质疑年轻人的判断。假如投资失败,就当多交一场学费。”
“如果,这是一场交不起的学费呢……”
最差的后果,容素琴不敢说出口。
冷年年也是心里一惊。
她二人都联想到,这种最差的后果,其实慕容娣莲全都经历过了。
冷年年在时尚网站的名人百科上,知道慕容娣莲的一双儿女,二十年前已相继离世。身葬巴黎,白发人送黑发人。
容素琴少女时代的记忆里,表哥慕子瑜、表妹慕子瑾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如昨日。
慕容娣莲眼中闪过飓风般的疼痛。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低调站在旁边的冷年年,她暗示自己不能在“外人”面前展示脆弱。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学费是交不起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输不起的。因为不管输赢,你都必须拖着这身皮囊,走完你该走的路。”
慕容娣莲盖棺定论。
冷年年十分钦佩慕容娣莲的这番话,但方才那一眼,让她意识到目前处境的尴尬。
这位老佛爷,对于顾氏而言,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前几年,慕氏还在处心积虑地拉拢Y&D合作,但都被叔叔拒绝。
近几年,慕氏加强了与Maria等“古典新人”的合作,在慕氏主项经营的商业地产、媒体、文化、金融方面,处处挤压Y&D的生存空间。
门店租金上涨,专柜扣点上涨,流量厅位调整,大片轮档也越来越难……甚至连代言明星上传到微博上的,现场活动的照片,都会被莫名其妙地举报、屏蔽。
慕氏对外把针对某些品牌的策略改变,归纳为商业模式的合理调整。
冷年年不能接受,却只能无奈。
待在这里多一分都是煎熬,冷年年礼貌向容素琴请求告辞。
容素琴知道Y&D的前世今生,所以知道二姨不喜欢顾氏的人。不便过多挽留,只嘱咐年年将那几包黄山贡菊带回去,好好调养身体。
慕容娣莲看着冷年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在门前,她听到小丫头的讲话,倒有几分见地。
进门后,知道她是程农农迷上的、顾家那位“私生女”,便没什么好感了。
“二姨,其实我这么多年观察过来,年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容素琴忍不住为年年说话。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命……”
慕容娣莲的声音里有些颓废,她揉揉太阳穴,似乎余生都不愿再干涉什么儿女情长。
如果容素琴记性够好,她会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位铁娘子般的二姨,是如何强势又粗暴地插手“矫正”一双儿女的婚恋和爱情。
彼时的慕容娣莲锋利,敏感,雷厉风行,针针见血。
可惜最终只得到,命运的嘲笑与捉弄。
万事轮回。
容素琴不知道这样的“学费”是否过于昂贵。
慕容娣莲却知道,有些失去的,比如Y&D,很快就会完璧归“慕”。
但也有些失去的,永远不会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