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77、圣经旧影 慕子瑜穿着

　　长年坐在轮椅上的缘故，老妇人的上半身有些臃肿，下肢却萎缩得纤细。她的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偏执，被皱纹环绕的湖蓝色眼睛也只剩空洞和麻木。

　　意识到老人过于长久的沉默，赫晏之转身走到一架古钢琴前，坐定后试了试音，一段舒缓的爱尔兰小调婉约地流淌出来。

　　被音乐惊醒的老人终于有了反应，她侧头看向那架古朴的钢琴，嘴里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吟唱出声。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游走，老人的歌声渐渐放开，空旷的眼眸也有了光的闪烁。她似乎陷入了少女时代的纯真回忆，脸上着魔般浮现出一丝希冀。

　　赫晏之的脸上终于露出少许安慰，一曲终了，他弹出最后一个音符，老人的口中还在意犹未尽地呢喃：“He bid me take love easy 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But I being young and foolish and now I am full of tears……”1
　　他曾经嘱咐我对爱情要顺其自然，就像叶子自由生长在树上。可惜我彼时年轻又无知，如今只能泪流满面。2

　　赫晏之走到老人面前，发现泪水已经湿润了她的脸颊。他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擦干眼泪，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妈妈，我是Orion，我是你的孩子，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脸并没有因为儿子英俊的面孔、温柔的声音产生多余的情绪。她似乎不满意音乐毫无征兆的停止，转动轮椅绕开赫晏之来到钢琴架前，好奇地敲了敲琴键，错乱的音符响起，却不是她想要听的旋律。

　　老人渐渐烦躁起来，拨弄琴键的双手也更加用力且毫无章法，刺耳的声音如箭束在大厅里四射。赫晏之急忙握住她的手，无措地呼唤着她母亲，却换来她更加疯狂的尖叫。

　　女佣们听到动静，对视一眼立即从外间跑进来，分工抓住老人的手脚将她固定在轮椅上。护士趁机掀起她的衣袖，熟练地将镇定剂注射到她的手臂里。

　　“Be quiet，Please！”

　　楼上传来一道烦躁的斥责，缓解了赫晏之的心疼与无奈。这道女声显然比尚未生效的镇定剂更好用，让母亲停止了挣扎与抗拒。

　　老人努力集聚着涣散的目光，看着从容走下来的优雅女人，终于说出了新鲜生动的单词：“Enya，My daughter.”

　　赫晏之有些失望，果然，母亲的回忆里只有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姐姐。

　　“姐姐，对不起，母亲又因为我发病了。”

　　“Orion，这不是你的错，毕竟连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们都束手无策。”恩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但我还是认为，有些事情，母亲想起来反而会更痛苦。”

　　老人孩童般看着恩雅，想拉拉她的裙摆，却被她嫌恶地甩开。

　　“姐姐，这是我们的妈妈！”赫晏之于心不忍。

　　“抱歉，原谅我的失礼。”恩雅难掩脸上的痛楚，“我没有办法像母亲那样将痛苦遗忘，把记忆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段，所以我无法释怀。”

　　“或许我父亲不介意。”如果赫晏之的父亲介意，十八年前的雷雨之夜，就不会在母亲跳楼自杀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抱住她。

　　可惜最终的结果是赫晏之的父亲因伤去世，母亲重度残疾。目睹这一惨剧的时候，赫晏之才十岁。

　　“可是我父亲会介意。”

　　赫晏之垂下头，无力与这个同母的姐姐争论“异父”的是非，见母亲因为镇定剂的生效已经睡了过去，便吩咐护士们将她推回房间。

　　“抱歉Oiron，我不应该再让你想起过去，请原谅我最近的心情实在太糟糕了。”

　　“和Alex先生有关吗？”亲人之外，也只有那个人能影响到姐姐的情绪。

　　恩雅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向来没什么隐瞒：“两天前我接到斯澈的电话，虽然意外但我还是开心的，要知道上次他主动给我打电话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是他在电话里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还要诅咒顾氏的女孩，也就是两个多月前，你发给我的照片里的那个中国女孩……事实上，我只是给她设计了一件舞裙，天知道为什么她会发生那样残忍的意外呢？”

　　“顾氏的女孩？冷年年？”整理琴谱的手莫名一顿，“她怎么了？”

　　“那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只可惜不够幸运。圣诞节前，她在学校排练舞蹈的时候，不小心从两米多高的舞台上滑下来，摔伤了腿……这些，中国那边的合作商没有告诉你吗？”

　　不能正式登台，被其他女生代替……原来是因为她受伤了。

　　赫晏之的心里一阵莫名的钝痛，回想那一天的情景，他无比后悔自己所谓贵族的骄矜教养，后悔没能多问慕泽一句为什么。

　　“外界传闻她是Y&D的总裁顾宵良的私生女，但是我问过安琪，并不是。这个女孩和斯澈的关系也非常好。不过你别太担心，我已经和安琪通过电话了，现在那个女孩的骨伤差不多好了，已经出院了，以后也不会影响走路，但是你知道她是舞蹈专业的学生，恐怕……愿上帝保佑她。”

　　琴谱再次从赫晏之的手心滑落，他不难猜到，冷年年恐怕再也不能跳出专业舞蹈演员的水准了。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她跳芭蕾舞，竟然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即安排航班，飞到中国去看她。

　　恍惚间，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不顾仪表地跑出大厅奔向藏书室。他沉默且有条不紊地查探着一架架整齐的书柜，湖蓝色的眼眸深处波涛汹涌。

　　终于，他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被尘封许久的《圣经》。

　　拂去烫金大字上的尘埃、掀开装帧考究的封面，《圣经》的扉页上印着一道漆黑的十字架。不同的是，十字架上方还连接着一个半弯形的月亮图案。这是Moon家族的家徽。

　　恩雅不放心地跟过来，她一眼认出赫晏之手上拿着的是Adam·Moon的成长之书，“这是我父亲的《圣经》，怎么会在你这里？”

　　在Moon家族，每个孩子出生以后都会得到一本印有家徽的《圣经》，伴随着前辈的祝福成长、直到终老。如今出现在这里，难怪她当年整理父亲的遗物时一直找不到。

　　“原来爸爸把他的《圣经》送给了你。”看到父亲的签名，恩雅更加确信这一点，“但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你们的关系并不热络。”

　　毕竟，赫晏之和Adam老先生，一个是前妻再婚生的儿子，一个是母亲的前夫，没有法律关系，更没有血缘关系，不做仇敌就不错了。

　　“不是Adam叔叔送给我的。”赫晏之摇摇头：“Adam叔叔的确送给了他的儿子，对象却不是我。”

　　恩雅反应了一会，突然震惊地看着赫晏之，“你，你是说？……”自己的老父亲还有哪个儿子，答案明摆着。

　　“没错，是中文名叫‘慕子瑜’的那个人——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10岁那年，我在巴黎的乔治·蓬皮杜医院，见过慕子瑜一次。慕子瑜将这本《圣经》转送给我，也算是机缘巧合吧。”

　　赫晏之顿了顿，“遗憾的是，家族的祝福似乎也因此离他而去，慕子瑜……那个人当晚在巴黎机场遭遇了种族分子的枪杀。”

　　恩雅难以置信，却无力反驳他。她也记得父母的婚姻从小就充满矛盾，父亲甚至出轨一个女佣，也就就是年轻时候的慕容娣莲，并和她剩下了一对儿女。等母亲知道真相，已经是十二年后了。

　　恩雅的母亲无法接受，果断选择了离婚，并远赴法国，嫁给DAME家族的旧情人，生下赫晏之。

　　十年后，赫晏之十岁，那个慕容娣莲的双胞胎儿女已经二十二岁了。意外的是，双胞胎里的妹妹慕子瑾，由于怀孕待产导致自身的心脏病恶化，也在巴黎最好的心脏科医院接受治疗。那对兄妹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赫晏之。

　　当然，对以“瑾瑜”命名的中国兄妹，恩雅完全不愿承认自己与他们拥有同一个父亲。

　　“尽管Moon家族不肯承认那对私生的孩子，却无法否定他们的存在。”赫晏之的语气有些失落，“也许，如果没有那对兄妹，恩雅姐姐，你的父亲就不会和我母亲离婚，后来也不会有我的出生。”

　　赫晏之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没有那些恩怨，母亲也许就不会那么讨厌他这个小儿子。

　　“Orion，那怎么能一样，你现在是DAME集团人人仰视的King！而那两个人，已经因为意外死掉了，也许连上帝都认为他们不应该出生……这些都是父辈们的恩怨，我们以后不要再讨论了。”恩雅仓惶地逃离藏书室。

　　赫晏之沉了沉心，还是追问出口：“姐姐，那两场事故，真的只是意外吗？”

　　恩雅愣在门口，她的眼中升起一丝警惕，故作镇定的语气也变得僵硬：“是不是意外，警方的调查结果很清楚。Orion，你在怀疑什么，你又能知道什么？！我们各自的父亲，都为这场悲剧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都母亲也在轮椅上坐了十八年，至今神智不清。那件事就像一颗蓄谋已久的炸弹，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引爆，伤人伤己的局面已经被打上死结，既然解不开，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不要再提起。”

　　“Orion，你处事向来冷静果敢，以前也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的过去，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些？两个月前你莫名其妙去了中国，是不是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赫晏之也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他诚恳地向姐姐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对那个中国女孩的受伤感到意外和自责，想增加对慕氏的了解而已。”

　　“你不用内疚，那个女孩只是顾宵良和安琪的朋友的女儿，和慕氏并没有什么关系。”恩雅恢复了轻松的表情，“你多了解慕氏也好，毕竟市场上没有绝对垄断的品牌，如果Maria想要在亚洲获得更多份额和Y&D分庭抗礼，慕氏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您也建议DAME集团和慕氏合作？据我猜测，慕泽联合同类品牌是想尽快从顾宵良手上夺回Y&D。而顾宵良的妻子安琪，是姐姐的朋友，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赫晏之的话总是直指人心，恩雅难堪地招架：“竞争从来就是不进则退，这些情况我已经明示过安琪了，顾氏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轻易任人拿捏，想拿下Y&D还要看慕氏有没有这个本事。更何况Y&D的创始人是慕子瑜，慕容娣莲想要拿回儿子的遗作也算是天经地义。至于我和慕氏合作，也只是……各取所需。”

　　恩雅默了默，她没有告诉赫晏之，选择和那个中国老妇人合作，也是遵从父亲饮弹自杀前的遗嘱，放下恩怨情仇。

　　“我知道了。”赫晏之走到门口，给姐姐一个安抚的拥抱：“你放心，接下来我会尽快安排DAME集团与慕泽的深入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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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雅离开后，赫晏之抚摸着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圣经》，陷入了回忆。

　　十岁之前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把少得可怜的微笑留给姐姐，却吝啬地不愿分给他丝毫；为什么母亲和父亲的关系时好时坏，有时候温柔得像孩子，有时会凶狠得像疯子。为什么母亲有时候对中文极其热爱，有时候，又痛恨一切相关的东西。

　　母亲再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恩雅也一直住在巴黎，和赫晏之的关系一直不错。

　　赫晏之渐渐长大，也渐渐知道，母亲的“癫狂”，都源于她从上一段婚姻里，得到的矛盾和伤害。为此，母亲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类疾病。

　　所以，他一直很好奇，能让母亲和前夫婚姻崩坏的那个中国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由于恩雅和母亲也一直在调查他们，赫晏之也偷偷见过那一对兄妹的照片，所以十岁那年，在乔治·蓬皮杜医院的往来人群里，赫晏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挑英俊的中国男人——慕容娣莲的儿子慕子瑜。

　　二十二岁的慕子瑜，应该是来照顾生病的妹妹的吧。赫晏之忍不住跟着他走。

　　心脏科住院部的长廊外面，慕子瑜半蹲下来与赫晏之平视：“小弟弟，你一直跟着我，只是想借用我的《圣经》？”

　　赫晏之紧张地点点头，前些天母亲的抑郁症再次发作，他希望能找到一本Moon家族的《圣经》为母亲祈福。恰巧今天管家带他来医院做健康检查，没想到会遇见他。

　　“是的，我在我母亲书房的相册里看过你的照片，很多张的。”赫晏之从小过目不忘，更何况照片中的哥哥有着特殊的亚洲面孔，漂亮且亲和，“所以哥哥你也是Moon家族的人吧？那么印有月亮家徽的《圣经》，您可以借给我几天吗？”

　　十岁的赫晏之相信母亲一定会非常喜欢，他曾无意中见过母亲抱着恩雅姐姐的成长之书又哭又笑的样子，表情生动极了，丝毫没有平时的冷漠。他哪里知道，母亲也恨极了Moon家族的一切。

　　“原来你就是Orion.”慕子瑜喃喃自语随后，他郑重地对小男孩说了一声，“对不起。”

　　十岁的赫晏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慕子瑜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拍了拍赫晏之的肩膀，请小男孩稍后片刻。

　　赫晏之乖乖站在走廊上，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同样是亚洲面孔的孕妇，她的床前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国医生，两个人柔声细语地交谈，眼神切切，言笑晏晏。

　　慕子瑜从打包好的行李箱里翻出了父亲送给他的《圣经》，从病房里出来后直接放到赫晏之的手上：“你是好孩子，哥哥把这本《圣经》送给你和你的母亲，用以表达我的歉意。”

　　严格的家族教养并没有让赫晏之立即接受，他仰视着慕子瑜，不懂对方为什么要把这样意义特殊的成长之书送给他，而不是借给他。

　　“以后我不再需要《圣经》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更加坚贞的信仰，名叫爱情，等你长大了也会明白的。”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熠熠光辉。

　　“爱情是一种信仰”，事实上直到十八年后的现在，赫晏之都没有理解他的话。

　　告别了慕子瑜，赫晏之带着《圣经》回到庄园，兴冲冲地读给母亲听。没想到母亲看到儿子手上的《圣经》以后竟然再次发病，她尖叫着夺过书本，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恶狠狠地叫他滚出房间。

　　等到母亲体内的镇定剂生效，赫晏之才隐忍着泪水跑回去，一页页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他这时才发现，慕子瑜的《圣经》里还夹着一张意义深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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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赫晏之早已淡忘了疼痛，也知道了母亲当时看到Adam·Moon的《圣经》时会疯狂的原因。

　　他记得不久以后，母亲就再次发病坠楼，落下残疾，精神状况更是恶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读过《圣经》。

　　赫晏之翻了翻后面的书页，再次取出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色泽已经不复十数年前的鲜明，恍惚之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怀旧气息。

　　照片里的慕子瑜穿着正式的新郎套装，和他美丽的新娘紧密地依偎在一起，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以他们最美好的姿态。

　　裸妆的新娘脸庞清丽而柔美，笑容清晰而明媚。她穿着贴身的婚纱，身孕已经非常明显，却没有刻意掩饰腹部的隆起，可见这对恩爱的夫妻对即将降生的宝宝的期待。

　　赫晏之盯着新娘的五官看了很久，最后停留在眼睛的地方，命运般同他记忆里的某处影像重叠。

　　赫晏之突然很想念那个名叫冷年年的女孩，不知道她的腿伤是否好了一些，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疼痛而哭泣，不知道有没有人对她说新年快乐。

　　赫晏之小心翼翼地将《圣经》放回原处，然后握着这张照片，如同握着一颗明珠，缓缓走出了藏书室。

　　又或者，是向着一个崭新的国度出发。

作者有话说

　　二卷完
接下来终于可以写职场了,不要太虐奥（＋﹏＋）..
注：1，2引自叶芝的诗《莎莉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