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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辞旧迎新 人生的幸福 ...

  •   第二天的除夕夜,考虑到安琪的身孕和年年的腿伤,顾宵良吩咐厨房准备的年夜饭以清淡为主、营养搭配却极为讲究。只是顾青然气色不太好,尝了几口清粥便提前回房休息了,顾孝春也早早上楼照顾女儿,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插科打诨。席间安琪几次害口,对满桌的珍馐兴致恹恹,因而也没有逗留太久便被顾宵良送回了房间。

      留到最后的冷年年往武嫂碗里添了一片四季鱼,第一次发觉普天同庆的新年竟也能冷清如斯。

      缺少阖家欢乐的氛围,春晚是看不成了。年年回到卧室后请来武嫂帮自己沐浴,为了不把固定板弄湿,一老一少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忙活了半天。她换好睡衣拄着双拐从浴室里挪出来,就看到顾宵良半蹲着身子前前后后检查她的轮椅。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宵良站起身走到年年面前,抱小孩似的将她放到轮椅上。他接过武嫂手里的浴巾,拨过她湿漉漉的长发轻柔擦拭,“怎么这么早就打算睡觉,往年你不是最喜欢守岁么?”

      辞旧迎新的除夕夜既是年年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这一天顾宵良总会留下来陪她聊天,为她讲述有关冷玉的往事,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后第一个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然而今年,顾宵良最应该陪伴的人已经不再是她。

      “出院时医生特别嘱咐过,作息要有规律不能熬夜的。这样康复得快一些,等开学我就能摆脱轮椅了。”

      “理由听上去不错。”顾宵良微笑着腾出一只手,从背后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新年礼物。”

      年年拆开以后不禁喜笑颜开:“原来是手机,叔叔你终于肯继续给我用了!这两个月我简直是在过原始部落的生活,行动基本靠搂,通讯基本靠吼。”

      开启后的手机传出一连串短信提示音,大多是孙柠、钱子豪等朋友发来的祝福短信。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确定发信人里没有程农农,脸上到底有些失望。

      仿佛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顾宵良假装为难地说:“怕你在家养伤无聊才买的,不喜欢这个颜色吗,我拿回去换一个新的给你。”

      “不不,这个最好了我很喜欢。”年年赶紧捂着手机。开玩笑,再换一个新的,拿回来恐怕又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顾宵良擦干年年的头发,低头看了看时间,将她推到阳台与卧室相隔的落地窗前。突然,漆黑的夜幕里升起一道绚丽的彩虹,仿佛是千年一见的曼殊沙划盛开在无限遥远的彼岸空间。

      “居然有烟花!”年年把脸贴在玻璃上兴奋地大叫。自从京华市出台禁烟政策以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鞭炮、烟火这些年味十足的东西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长大了,再去玩这些孩子气的游戏会显得不合时宜。

      “这些都是无烟烟花,几乎不会产生空气污染。”顾宵良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脸从冰凉的玻璃上拨开,满眼的宠溺,“喜欢吗?”

      年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舍不得从夜空移开半分:“好漂亮。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太穷了连新年放的鞭炮都是左邻右舍赠送的,每次一放完,我和申雨哥哥就趴在满地的红皮炮衣里寻找漏网之鱼,然后用半截香火一个一个地重新燃放。有一天晚上,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家放起了烟花,整个夏庄的人都跑出来看,我傻乎乎地看到一半,手心握着的一粒鞭炮突然炸响了,那股子疼,现在想想都手心发麻。”

      “肯定是你贪玩看烟花走神了,把鞭炮和香火握在一起了。”顾宵良心疼地揉了揉年年的手心。

      “或许是吧,当时我都吓懵了,连哭鼻子都忘了,申雨哥哥还说我是小呆子。”年年笑着回忆,眼睛里却悄悄染上了一抹忧郁,“已经快两个月了,申雨哥哥后来再也没来医院找过我。”

      顾宵良叹了口气,指了指阳台外腾空升起的七彩祥云:“很多人喜欢烟火的绚丽,却又伤感花开瞬间的短暂。其实这些烟花从原料采集、制作为成品,直到躺进购物袋走进千家万户,在这个漫长的等候过程中,都在期待未来与火的相遇,从而在一生最美丽的时候绽放……如果你能再遇见申雨,找回朋友固然是好事,但如果他不再出现,就像这些烟花一样,拥有回忆也很好啊。”毕竟人心是会变的。

      “我明白,足够努力的人,总会有办法让自己盛开,才不会介意旁观者们自以为怜悯的寂寞。”年年想了想,继续说,“就像女孩子的嫁纱,尽管一生中只有一次穿着的机会,却会从少女时代就憧憬它的风格、款式和裁质,它可不是营造荣誉巅峰的辅助品,而是寓意着人生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似曾听过的话语让顾宵良内心一怔。毕业后他去英国留学,不到一年就忍不住飞回国内,再见冷玉时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窗明几净的咖啡座里,冷玉轻抚着小腹,眉眼弯弯地对他笑:“宵良,我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他俯身在年年的额头落下一吻:“未来的大设计师,你的理念非常正确,婚纱的意义大约如此。”

      年年羞赧地红了脸,在顾氏总部,安琪麾下的设计师个个都是业内奇才,“大设计师”的称号她可不敢当。她看着顾宵良,诚恳地说:“叔叔,我已经长大了,今年你真的不用陪我守岁。”毕竟将安琪阿姨长时间留在房间里并不合适。

      顾宵良低头又看看时间,为年年紧了紧衣领,笑容似乎有些牵强,“还有一个小时。”他站起身,在她略微诧异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顾宵良离开许久,窗外的烟花依然在此起彼伏地盛开,时而是圆满的花卉,时而是可爱的几何,甚至还有巨大的连环心形图,后面紧跟着“LOVE”的字样。温馨的画面将寒冷的夜空衬托得格外温柔,也让年年想起了远在青江的程农农,心中思念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倒映在眼前的落地窗上,让她忘记了所有的惆怅。

      幕布上的烟火表演渐渐消散,程农农英俊的脸庞却还留在玻璃窗外。他干净的笑容和挺拔的身姿越来越贴近,越来越清晰,年年慌乱地打开窗户,不可思议地冲着阳台喊他的名字:“农农——”

      ……

      看到顾宵良进来,安琪匆匆结束了与师姐恩雅的电话粥,慵懒地靠在床头,笑着打趣他:“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十二点,你怎么舍得丢下年年回屋陪老婆?”

      顾宵良无奈地笑笑,将安琪浮肿的腿脚搁在自己身上轻柔地按摩:“农农今晚从青江军校回来了,我答应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和年年待在一起。”

      “还以为是我母凭子贵呢,原来是人家的小男朋友把你排挤出局了。”安琪翻了个白眼。

      “年年养伤这两个月,受的委屈和煎熬我都看在眼里。如果农农回来可以让她开心一些,我又何必做孩子们眼中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呢。”

      “你是哪门子家长,别以为我不知道,年年根本就是冷玉和慕子瑜的女儿。”安琪脱口而出,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顾宵良的脸顷刻变得阴沉:“你调查她?”

      “我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安琪面色苍白地解释:“慕氏行事向来低调,慕容娣莲当年把信息封死了,知情人少得可怜,一般人根本查不到什么。我们夫妻这么多年,关于Y&D就算我不去刻意调查,很多真相自己也会渐渐浮出水面。慕子瑜和冷玉的死,还有年年的出生,在时间和空间上有那么多联系,如果对那孩子有心,根本不难猜到。”

      “既然你如此有心,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慕子瑜会在法国提前写好遗嘱、并将Y&D的品牌所有权转给顾氏吗?”顾宵良神色莫辨。

      “慕子瑜出生在英国,长期在伦敦求学,提前写好遗嘱应该只是西方人的习惯,毕竟谁也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把Y&D转给顾氏是为了冷玉吧,那时候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处处被慕容娣莲打压,唯一能投奔的人只有你。把Y&D送给你,就等于是送给冷玉。”

      似乎是说到痛处,顾宵良颓败地点了点头:“你应该也知道,那一年我的父亲病危,我从英国赶回来照老爷子的同时,每天都在顾园等冷玉来找我。可是走投无路的她,宁愿一个人躲回夏庄待产都不愿寻求我的庇护。”

      “这不怪你!”安琪当然知道,那一年她已经对顾宵良情根深种,得知顾老爷子的事情后不顾一切地跟他来到中国,在顾园陪着他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或许是隐着泪光的缘故,安琪的眼睛有些闪躲:“冷玉不肯去找你,也许是为了避免慕氏误会。不管怎样,你幸运地找回了年年,没有让她流落在外面,而且她把照顾得那么好。等年年毕业了会成为最优秀的设计师,冷玉和慕子瑜在天堂也会感到安慰。”

      “可是对于慕氏呢?冷玉去世后,慕容娣莲就已经放下了对她的偏见,否则也不会向密城的民政部门捐献一个亿的善款。十二年前我找到年年,何尝不知道年年对慕容娣莲的意义,那是慕子瑜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血浓于水,根本不是从孤儿院收养回来的慕泽所能比拟的。但我还是阻碍了她们祖孙的相认,尽管借口是担心慕容娣莲会伤害年年,可事实上根本就是我太自私,看到年年的第一眼,我就想将她留在身边,因为她是冷玉的女儿啊。”

      顾宵良轻轻抚摸着妻子隆起的腹部:“安琪,我们的宝宝,我会非常非常爱他。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年年在我心里就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四年后等她拿到京华大学的毕业证书,我会把一切真相告诉她,也会把Y&D还给她,由她来选择留在顾园,或是带着Y&D回归慕氏。”

      “但是现在,请你帮我继续守护这个秘密。年年摔伤了腿,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所以我不能再用‘欺瞒’伤害她的心。”顾宵良的眼里充满了恳切。

      “你真的好自私,你一直弱化慕子瑜在年年心中的父亲概念,真的只是因为把她当做女儿看吗?!”尽管是质问,安琪似乎更加不愿意听到答案,她接着说,“如果慕容娣莲知道了真相,以她狠绝的性格和手段,根本不会顾及年年的主观意愿,而是强行把她带回慕氏。”甚至可能会因为这十几年的亲情空缺,不再顾虑Y&D,而对顾氏展开疯狂的报复。

      “正因为这样,我更加无法把年仅五岁的年年送到慕容娣莲这个冷血的偏执狂身边。年年和容若不一样,她拥有健康的心脏,她会被迫承担继承慕氏的责任,会被教育得像慕泽那样冷漠麻木、唯利是图,甚至被引导成第二个慕容娣莲……更何况慕容娣莲是间接造成冷玉难产而死的凶手,她对冷玉的伤害,我永远不会释怀。”

      顾宵良紧紧握住安琪的手:“年年未来会长大,会有成熟的辨别能力,会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和宝宝,还有年年都是我最爱的家人,我会永远保护你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们面前,欣然承受一切。”

      要强的安琪始终不许自己流泪,尽管她心里已经大雨滂沱。从确认怀孕那天起,她就幸福地做着准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过顾宵良这个模范丈夫、模范父亲的称职性。记得年年初进顾园时,她还一心想要找到年年的生父,好把小姑娘早早送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她早就掌握了一些零散的事实并串联起来得到了真相,却还潜在地顺着顾宵良的意思,默默维护着一家三口的吉祥生活。

      如果不是因为怀有身孕,她也不会患得患失点破这种三角式平衡。可惜被证实的猜测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她深切地明白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过去埋单,快乐的伤心的,完美的残缺的,即便是大修行人,也得落在因果里反复循环。

      正如此刻,大起大落的情绪让顾宵良和安琪失去了对常识□□物的敏感、判断,因而谁都没有发现,隔着一道屏风,在他们没有关闭严合的卧室门外,顾孝春的嘴巴已经震惊得可以塞下一枚鸡蛋了。

      在她手上,特意为安琪熬制并殷勤端上楼的雪蛤红莲,早已变得冰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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