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40、至亲至爱 在服装设计

　　顾宵良回到卧室，安琪已经躺在床上浅浅睡着。房间内光线昏暗，只剩床头一盏雕花的复古台灯，静静地亮着。

　　怕吵醒她，顾宵良蹑手地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卡其色的纯棉睡衣，走进了里间的浴室。一刻钟后，他带着一身清爽的苦艾草香出来，发现台灯已经被熄灭，安琪侧身卧床，留给自己一个微微起伏的背。

　　顾宵良坐在床沿，单手覆上安琪裸/露在外的肩膀，低声说道：“顾太太……”

　　“顾总，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太太啊！”果然，假寐的女人即刻从床上坐起，对顾宵良怒目圆睁。

　　还能回应自己的调侃，看来情况不算太坏，顾宵良笑了笑，他再次打开台灯并将光线调成古铜色，使得二人周身覆上一层柔和。
　　他看着安琪，继续以柔克刚：“不要再气了，我这不是很快就平安回来了么？”

　　“这么晚了，你和法国的客户谈判也辛苦了一天，让小刘去Babyfat找人不是一样的吗？”安琪想起了之前争吵，余怒在心，却又柔声问道：“她呢？一起回来了么，还好吧……”

　　安琪问的自然是年年。

　　“一出顾园门口就碰上了，也是农农送她回来的……”顾宵良回答着，脸上生出几分郁色。

　　“怎么，姑娘长开了留不住，你心酸啊？”安琪噗嗤一笑：“我好歹也是看着年年长大的，就算一开始难免生疏，现在也早把她当干女儿看了！年年性格纯良，农农也是个好孩子，两家人都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年年，只是这对孩子还年轻，没什么历练……”

　　“年年不需要社会的历练！就算她将来从京大毕业，也不需要步入职场朝九晚五地工作。她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我会为她铺好最光鲜的路，实现她的梦想……女孩可以永远是女孩，但是男孩一定要成为有担当的男人，我才会放心把年年交给他！”顾宵良赌气说。

　　“你所谓的铺好路，就是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多的公司股份，过最优越的生活？……那丫头永远是一副‘什么都好’的懦弱态度，除了跳舞，她什么都不会；你把她藏在温室里保护得密不透风，她身边几乎没什么朋友，连大学的专业也被你安排成最没用的‘舞蹈教育’，难道你要她毕业后象征性地去做舞蹈幼师，然后结婚在家相夫教子吗？！她会为这样的人生开心吗……宵良，你总说她还小，但你有没有试着去引导出她自己的想法呢？”

　　不是害怕她有高飞的想法，而是害怕她不小心迷路，飞出自己无法掌控的领域，所以才避讳着不去“引导”吧！顾宵良沉默着，不愿意正面回答安琪的质问。
　　他转身，发现床头的案几上摆放着几盒药品，拿在手中看了看，遂将话题引开：“又是妇产科的任医生开的维生素吗？她是华姨点名推介的主治医师，应该更清楚，Vc和Ve完全可以从日常食物中补给，这些合成保健品吃多了会对肝脏造成负担。”

　　“任医生说我这些年投入Y&D的精力太多，对身体的消耗也大。食补太慢，我需要尽快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的……受孕状态。宵良，年年马上要成年去读大学了，你从小到大都给了她最好的照顾……而现在，你不得不接受她爱上其他男孩子、爱上程农农的事实。”安琪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声音有些悲怆，“但是我们会有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像年年一样慢慢成长，将来继承顾氏继承Y&D……宵良，十年前帮你运作好Y&D是我的梦想，但是现在，一个健康的属于自己的孩子，才是我的心愿！我们两个都快四十岁了，和慕氏以及Maria的博弈也可以暂且放一放，不要再继续丁克了好不好？……”

　　顾宵良心中一震，苦涩涌上心头。安琪说的没有错，多年来，自己对年年是偏爱的。这种近似偏执的溺爱，常常被闵斯澈讥笑为洛丽塔情节，熟不知，连顾宵良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对与这个与冷玉有着三分神似，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女孩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情怀。
　　胜过父女，却只能止步于此。因为不管怎样，在周围人眼中，他们都逃不出“父女”的盖棺定论。

　　而那个未来的、由安琪和自己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可以继承静女花嫁，却不能继承Y&D。想到这里，顾宵良对安琪心生愧意，他看着床上的妻子，认真地承诺了一声：“好！”

　　安琪在心里满意地欢呼，她没有想到，与顾宵良多次争吵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却在今晚的软语相求中得到了承诺。她对自己先前的无理取闹感到十分惭愧，便柔身贴上了顾宵良的后背，吻住他的脖颈，轻声说：“宵良，谢谢你……今晚，我已经准备好了。”

　　顾宵良顺势回给安琪一个绵延的热吻，却最终放开了她，并拿起房间的固话拨通了厨房的内线：“武嫂，年年的牛奶热好了吧，送到三楼……”

　　“顾宵良，你还要去隔壁看她啊！”安琪很是羞恼。

　　“安琪，你知道的，年年有睡前喝牛奶安神的习惯……”顾宵良微笑着耸耸肩，继续说：“而且正如你所言，我想，是时候去引导她走自己想走的路了……”

　　……

　　顾宵良从武嫂手中接过温热的牛奶，示意她也早点回房休息，然后走到了年年的卧室外面。
　　女孩的房门虚掩，顾宵良由此断定年年还没有入睡。他推门轻步而入，果然，如八音盒动听的少女之声，温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耳膜。

　　“大黄，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依照惯例，我猜你喜欢先听好的！”年年咯咯地笑起来，有些害羞，“从今晚开始，我就是农农的……‘女朋友’了！呃，这似乎和从前太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所以，你也会满心期待我们的未来吧？！”
　　“可坏消息就是，我的手机坏了，没能接到叔叔的电话，还被他撞见农农的表白……总之叔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大黄，真希望你能开口讲话，告诉我该怎么去解释……”

　　抱着硕大的泰迪熊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对话”的小姑娘，让顾宵良有些哭笑不得，他敲敲身后的门板，轻声说道：“打扰你们的谈话了，我可以进来吗？”

　　年年吃惊地回头，见是顾宵良，发觉自己对一只玩具熊的倾诉多半被他听了去，瞬间红了面：“叔叔，明明你都已经进来了……”还征求什么意见啊？！

　　顾宵良一脸宠溺地走过去，将牛奶搁置在案几上。他发现年年沐浴之后的长发仍是半干，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将粉色睡裙的后背印上了点点水渍，便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电吹风，责备一句：“这样睡觉很容易感冒”，随即在女孩头上作业起来。

　　和梳妆台上的各类彩妆一样，电吹风也是闵斯澈团队从国外定制的专业设备。年年进入青春期以后，闵斯澈送给她的礼物大多是自己工作室的美颜产品，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对于女孩子来说更为实用。他甚至亦庄亦谐地教导年年：“小美女，你完全拥有进入时尚界的资本，在圈子里，女人的外表就是一切，悦人悦己，何乐而不为呢？”
　　年年心里并不认同，她礼貌地收下礼物，仍旧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偶尔出入顾氏，甚至还会被新来的前台小姐以没有预约为由拒之门外。

　　担心女孩的发质受损，顾宵良把电吹风拿得很远，年年依然受不住嗡嗡作响的低鸣，她索性抢过来关掉，糯声抗议：“不吹了不吹了，太吵了……叔叔，我们说会话，等头发干了，你再回房，好不好？”

　　顾宵良转身抚上陶瓷的杯身，感受到原本热烫的牛奶已经降温不少，遂将杯子递到年年手中，然后习惯地拉过卧室内的木质摇椅，坐在年年的对面，故作认真地说：“好，那就说说今晚的事，手机坏掉了我再给你买，但是你要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那么喜欢农农吗？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叔叔，你说这几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年年语塞，她垂目片刻，再次抬起头，清亮的眼中多出了几分坚定，“叔叔，当年你把我从夏庄带出来，给我爱，给我家。多余的话我不说，因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亲最爱的人，没有谁能够代替……但如果说除了您之外，还能有一个那么懂我、毫无条件地护着我的人，一定是农农！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男生，却十年如一日陪在我身边，义无反顾地拽着我大步朝前走，霸道地不准我回顾往昔的……悲伤。”

　　“那些事……你还没有忘记吗？”顾宵良注意到年年捧着瓷杯的手在发抖，白色的牛奶险些溢出来，他身体前倾，握住女孩的手，“都这么多年了，那只是一个梦。”

　　“能够安慰自己的人，是比较容易快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健忘的，其实是潜意识在本能地趋利避害。小时候的事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但那股阴影仿佛与生俱来，扎根在心底一岁一枯荣，对我的行为习惯有种致命的干扰。……但是，每当农农用他最干净、最温暖的一面站在我的右边，我就想这样被他牵着手，一起回家……”
　　“叔叔，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高考以后，当我知道农农要离开京华去青江军校，我心里难受却不能表露出来。所以，对于农农今晚的表白，我并没有觉得非常突兀，一切都是那样的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这种心里的满足感，让我想要由着彼此，继续开心下去……叔叔，对不起，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顾宵良觉得自己有点傻，年近四十的老男人了，和一个雨季初长成的小姑娘探讨爱情做什么。更何况，自己勤勤恳恳这半生，又何时明白过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呢。“永远都是最亲最爱的人”，指的是像爸爸一样的人吧！无论如何，有这句话足矣，难道还能将她绑在身边一辈子么？！毕竟，未来总会有另一个男人代替、甚至超越自己，继续爱她。
　　他松开手，看着年年把牛奶喝掉，终是妥协：“不管你做了什么，叔叔从来没有真正生过你的气，以后也不会的……但是，你们还小，做事不够理智，无论未来有怎样的际遇，你一定要答应我，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心，在合法的婚姻关系形成之前，不准任何男生，包括程农农……进入你的身体。”

　　“叔叔！”这话也太露骨了吧！年年彻底羞红了脸，她倏地扯过床上的泰迪熊，赌气地丢到顾宵良身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啦！”

　　“不明白？难道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些生理健康方面的书籍，还不够全面么！”顾宵良笑着拍拍大黄的蓬松的毛发，重新将它摆放在年年的枕边，继续说道：“好了不闹了，叔叔知道你聪明，一点就懂。除此之外，你还要答应我，读大学之后，学好本职的‘舞蹈教育’的同时，去修‘服装设计’这门专业，好吗？”

　　“服装设计？为什么？公司里不是有好多设计师么？而且，比起你和安琪阿姨……未来的宝宝，我在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遗传基因、或者天赋吧！”所以，即使从小耳濡目染，也从来不愿觊觎。

　　“在服装设计领域，没有人会比你更有遗传基因、以及天赋！”顾宵良果断地打断了年年，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硬朗，连忙调整道，“年年，送你去七色花学习跳舞，最初只是希望你能强身健体，后来发展为高考艺术特长只是意外，但这门专业不适合伴随你一生，我也不希望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地练功……未来，你的视野会更加开阔，你要学习的东西也会更多，听叔叔的话，入门服装领域，你就会发现自己的潜能，你一定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也是安琪阿姨对你的期望，所以不要怕，咱们Y&D以及Angela Gu的整个设计部，都会成为你最好的老师……”

　　顾宵良最后的补充，彻底打消了年年心头的疑虑。她认真点头道：“嗯！叔叔，我答应你，还有阿姨，一定在四年之后，拿下‘舞蹈教育’和‘服装设计’的双学士回来！”

　　顾宵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揉揉女孩蓬松的头发，已经八、九分干。他看看墙上的挂钟也接近了十二点，于是嘱咐年年睡前把手机关掉，做个好梦，便离开回房了。

　　叔叔走后，年年跳下床，将卧室门由内反锁，然后熄灯回到被窝，回想着一天经历，仍旧激动得难以入眠。在半梦半醒之间，年年听到床头的手机发出“叮咚”的提示音，是一条新短信。

　　“谢谢你邀请我参加BF的派对，今晚我很开心。”发信人是孙柠。

　　年年迷迷糊糊地笑了，她飞快地回过去几个字：“小柠，今天我也很开心，以后再一起去玩吧，晚安！”

　　回复之后，年年想起顾宵良方才嘱咐过自己，夜间睡觉要关机，避免对大脑的辐射。因此，她下意识地按下了关机键。

　　可年年忘记了，那是程农农的手机。同时，她也错过了孙柠在静默许久之后，辗转反侧地追发过来的短信——
　　“嗯好的！班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