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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双鱼番外 阿弥陀佛! ...


  •   上世纪90年代的京华市,歌厅渐渐不只是唱歌跳舞的地方,酒店也渐渐不只是吃饭喝酒的地方。当有一个名叫“莲”的会所横空出世,将娱乐、食宿、养生,甚至承办高档会议等众多功能集于一身,但更多高级功能只对有限的VVIP会员开放的时候,它的通行证,迅速成为这个城市精英阶层的最佳名片。

      贡献谈资最多的,则是“莲”会所幕后的神秘女老板——慕容娣莲。

      传闻她风姿妖冶性格泼辣,背后的金主是个棕发碧眼的英国佬,每年都会出资修缮城东的教堂。
      传闻她的子女均在国外,儿子是英籍的大设计师,女儿在法国常年治疗心脏病。
      传闻她引入国际时尚杂志《诺亚》,改名为《优悦》,封面女郎只穿红色比基尼,真是有伤风化!
      传闻她竟然头脑一热,烧钱买下了市中心那块地,要建什么恒瑜购物广场?!
      ……

      传闻还有很多,但是正在念大四的冷玉同学不在意这些。
      她只在意这家看起来高大上的会所,能否如介绍她来此勤工的中介小姐所言,按时按量发放工资——毕竟,为了准备下学期的全职实习,刚刚过去的那个新年,她依然没能凑齐返乡的路费,没能回家看望远在密城夏庄的老父亲。
      她很挂念他。

      与高额的时薪成正比的是繁多的规矩和严厉的罚款。冷玉俨然变成了初进大观园的黛玉,一步不敢走错路、一句不敢说错话。

      姣好的容姿和规矩的言行,很快为她赢来了客服部主管的青睐。

      “既然甲组的小月临时请病假,她的工作暂时由兼职组的冷玉代替。大家记重点,今晚在潋滟堂接待的可是贵客中的贵客,如果你们谁敢出错……”主管前所未有地严肃。
      突然被点名的冷玉竖起耳朵,关心相应的奖罚金额——
      “谁敢出错,谁就跟我一样,卷铺盖走人!”
      “…………”压力更大了。

      互相检查仪表的时候,小组长向大家透露:“今晚莅临潋滟堂的贵客,可是泰国的王室成员!”
      大家立刻炸锅:“男的女的,帅吗美吗?是不是传说中的诗琳公主啊?”呃,原谅这群姑娘吧。她们对泰国皇室的了解,仅限于那位在80、90年代多次访华,为中泰友谊做过积极贡献的“中国通”公主。
      小组长提醒她们现实一点:“男的。而且这位亲王马上就要结婚了。”
      于是有人表示害怕:“那万一服务不周、亲王大人不满意的话,会不会命人给我们下降头啊!”
      “……”
      小组长很无语:“那你就多念几句‘萨瓦迪卡’,消灾祈福吧!”

      为了照顾新人,小组长为冷玉安排了最简单、最不起眼的工作。

      她只需安安静静地站在潋滟堂的内入口,从侍应生手中接过菜品酒水,安安静静地绕过屏风,递给堂内近身服务的工友姐姐们即可。

      每次跨过山水情绣图的屏风,她的的眼睛紧盯着手心上的纯银托盘,寸光不离。至于坐上堂的那些贵客,真是一丁目都不敢分心去看。

      直到布菜流程结束,她才松口气。隔着屏风,她听见几道拗口的英语飘出来。

      “是的慕先生,虽然丽拉公主已经接受了我的求婚,但是她明确要求,结婚典礼上必须穿着Y&D的婚纱,而且必须是她最喜欢的设计师——慕先生您本人,为她设计的专属款才可以,否则她连我们的巴厘岛都不肯踏入!”
      贵客的语气有点无奈,但大部分都被他开口跪榴莲的泰式英语口音给冲散了。

      这位亲王,几乎把所有单词的气音尾音给吞食掉了。例如常用的but、love、best,全部只发一半音。
      出身外语系的冷玉,对日韩泰印留学生的英语口语,早就耳濡目染、闻怪不怪,这会儿也有些忍俊不禁。

      亲王还在抱怨:“慕先生,我真庆幸这次没有带丽拉来中国,她没有见过您。否则,她可能会像这屋里所有的侍应姑娘一样,眼睛只盯着您来看了!”

      冷玉听到一句“慕先生”,还在联系上下文地翻译亲王后面的话。
      那位慕先生已经微笑着回答:“所有的吗?我看也不全是。”

      标准的伦敦腔,清润又好听,瞬间截断了冷玉的思路。她只恨手上没有录音机,不能把标本带回去天天洗耳。

      亲王又开始陈述未婚妻对婚纱的要求:“我们将在巴厘岛,举办一场泰西式合并的婚礼。婚礼上必不可少的是泼水礼环节。所以婚纱如果能防水就更好了。当然,公主还要求婚纱的线条要流畅,以修饰她丰满身材。她喜欢浪漫的花朵,最主要的是缀满裙摆的钻石,当然,造价费用您不用考虑……”

      “除了钻石,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伦敦腔适时打断了亲王,提出自己的观点,“我想你有必要提前了解一下,钻石这种表面华丽、背后血腥的东西,从来不在我的设计元素之内。”

      冷玉有点诧异。钻石珠宝,向来是奢华王室彰显尊贵的重要手法。她想不出设计师拒绝的理由。

      她想继续听听伦敦腔的解释,却被丙组的小组长借走,带到芙蓉厅,为新一席忙碌的夜宴帮忙打下手。

      直到临下班,她才被完毕归“甲”。

      甲组的姐姐们在员工室里热闹地讨论。
      “天,混血儿根本就是人类里的超纲命题吧!”
      “帅成这样,一开始就飞在了起跑线上,严重犯规!”
      “何止,如果我能被他多看一眼就要怀孕了……”

      圣灵感孕?那家伙是上帝吗?也对,莲会所第一条服务理念,顾客可不就是上帝嘛!
      “你们,说得该不会是那位亲王吧。”外语系的冷玉是个声控,她一想起亲王大人的榴莲音,觉得再帅的人,也要不及格了。

      连小组长都忍不住白她一眼:“醒醒,英俊的王子只活在安徒生和格林的童话故事里……偶尔,也出现在莲会所。”

      为了提升冷玉的审美,小组长要求她去潋滟堂做最后的清扫工作,“注意,手脚轻一点,别吵醒了‘睡美人’。”

      冷玉走进潋滟堂,会客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往里走,推开半掩的休息间,里面暖香徐徐、轻纱缭绕,古色古香的檀木案几上放着半瓶贴满英文的红酒,孤零零的,像个尚未撤离的外来客。

      冷玉收起红酒,转身却见窗下的贵妃榻上,正浅眠着一位客人。
      这才明白小组长先前嘱咐她的意思,尽管这位“美人”背对着自己,根本看不清长相。

      客人穿着面料柔软的西服,半倚矮榻,身上只盖了锦缎薄被的尖尖一角。

      冷玉内心天人挣扎,要不要再帮他将丝被盖好?
      万一他不喜欢被打扰呢,可是万一他感冒了呢?

      一分钟的时间,冷玉做好了决定。她走上前,握住尖尖角,一寸一寸往上提,动作轻柔无比。
      但又度秒如年。

      大工即将告成的时候。“睡美人”忽然转过身,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睁着眼睛,顺着她的心灵之窗,一下子望进了她的心里。

      冷玉觉得自己的手腕被套上了紧箍镯,她吓了一大跳。后退躲避的时候脚下不稳,踉跄一下,却失手打碎了红酒瓶。

      眼眶里的泪水很快涌出来看热闹,她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绝望来形容。她先前看过这瓶红酒的年份,她那点可怜的薪水,估计连一个酒瓶子都赔不起。

      听到动静,堂外的人很快冲进来,看着一地狼藉,脸色同样变得煞白。
      几位工友姐姐同样很绝望,她们双手合十,“萨瓦迪卡!”共同等候这位“泰国贵客”的吩咐或者发怒。
      萨瓦迪卡,说不定真的能消灾祈福呢?!

      作为罪魁祸首,冷玉下意识跟着重复大家的动作。但她太紧张了,双手合十的她,出于本能,念出来的四个字,却是:“阿弥陀佛!”
      好吧,这下真的是为了祈福消灾了!

      “是你啊。”榻上的“贵客”慕子瑜笑了,母亲的会所还有如此特殊的服务用语?
      他礼貌地双手合十,回应冷玉:“善哉善哉!”

      “……”
      这人,简直就是在欣赏她慌乱又不安的表情。

      慕子瑜一个电话叫来了会所的常务经理。他不但揽下了红酒事件的所有责任,还对甲组客服的表现高度认可,使她们当月的奖金全部翻了一倍。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眼前的贵客,可不是什么泰国人。而是会所大当家的公子,慕子瑜。

      当天收工的时候,小组员工都收到了慕公子额外给的小费,花花绿绿的人民币。

      分到冷玉手里的是一枚贴着粉色鸡毛的信封,里面是一张50元面额的英镑——但是被他刻意折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当晚,冷玉回到宿舍,把这张玫瑰夹进日记本里。
      她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或许,我没有被惩罚克扣奖金,但我今天,可能被他下了降头……”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没一点每一滴都超出了冷玉的想象,最终汇聚成江河湖海,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慕子瑜很轻易地从冷玉胸前的工作铭牌上知道了她的名字。
      每个周末,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回国,把半个工作室搬进了莲会所,并点名要兼职的她一人服务。

      他们开始互相了解彼此,熟知彼此,欣赏彼此。
      他使用一切办法、一切手段进入她的校园、了解她的学业,进入她的生活、了解她的家庭,甚至计划查询路线,要随她回家乡夏庄,拜访她的父亲。
      她开始熟悉他的餐饮起居,并慢慢渗入他的工作、他的理想、他的内心世界。甚至开始阅读、学习各种设计类的书籍。

      她知道他出生在英国,父亲本身是个混血英国人,也是一本名叫《诺亚》的时尚杂志的创始人。他的母亲慕容娣莲,则是大运动时期逃到英国的偷渡客。他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妹妹,患有先天心脏病。

      为了活着,身为帮佣的容娣莲,千方百计为男主人生下孩子,赚下第一桶金,才有了独门独户的住所。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她因被举报,被迫遣返,带着患病的小女儿回国,只把大儿子留在伦敦继续求学。
      好在,彼时大运动已过,她带着满当当的“金桶”,足够重拾家破的疮痍。

      那时候,慕子瑜才知道,他的父亲在与他的母亲相爱之前,便已经有了家庭、妻子和女儿。
      在别人口中,母亲是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孩提时代,口无遮拦,也不懂遮拦的他,在越洋电话里问母亲:“所以,狄安娜夫人和恩雅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慕容娣莲没有回答他,但从那以后,她几乎没有再给儿子打过电话。

      慕容娣莲很内疚,但也视儿子的存在为自己的不堪。她在惩罚自己,也在惩罚儿子。

      慕子瑜的父亲优柔寡断地徘徊在妻子和慕容娣莲之间,常常飞去中国,知道慕子瑜十二岁那年,父亲和他那位原配才以离婚收场。

      爱恨情仇就此结下。,那位带着先天性心脏病出生的妹妹,甚至被他的原配妻子狄安娜夫人,诅咒为原罪的烙印。

      家不再是家。
      没有父亲、母亲和妹妹的陪伴,慕子瑜孤独地留在伦敦求学。

      校园里,比他大一岁、同父异母的姐姐恩雅常常忍不住用残忍的言辞嘲讽他。他没有朋友,他渐渐把自己修炼成涉猎广泛,人人仰望的天才,也不再需要朋友。
      直到十六岁那年,由于拒绝参加班集体活动,而被伊顿公学的老师罚写十四行诗时,他遇到了此生唯一交心的朋友,闵斯澈。

      那一年的圣诞节,长期与心脏病魔斗争的妹妹打过来电话,委婉地表达母亲的感受:“妈妈她其实很内疚,她曾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穿上婚纱,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家……而我呢,心脏一天比一天衰弱,此生恋爱已经是奢侈、身披嫁纱、走上红毯更是天方夜谭,活着已是命运对我的恩赐。
      所以,亲爱的哥哥,请原谅妈妈的冷漠,至少过年的时候,回国看看我吧。”

      是以,这位天才少年,有了每到农历新年,就会飞去中国京华市的习惯。

      第二年,他带着对母亲、对妹妹的爱,创立了婚纱品牌Y&D。并为她们设计了独一无二,但也可能永远珍藏于柜的婚纱。

      Y&D借助《诺亚》的影响力,只用了不到短短十年的时间,便成为国际知名品牌。无数名媛以婚礼上穿着Y&D为标配荣耀。

      尽管,母子之间,二十年的分离与代沟,无法一时和解。
      但这不妨碍,慕容娣莲在会所为儿子预留最好的厅堂,派人留意他二十四小时的行踪。她常常在与儿女共进年夜饭之后,第二天对着儿子飞回英国的航班信息,一个人沉默不语。
      这也不妨碍,慕子瑜计划将Y&D正式引入中国,故而有意无意增加回国的频率。

      冷玉遇见慕子瑜这一年冬天,他已经逐渐抽离了Y&D的设计团队,三载未动画笔。所以泰国那位亲王,才会千里迢迢飞来京华亲自邀约。

      三个月后,冷玉已经在他的藏书房,读了那篇名为《非洲泣血之钻》的纪实报道,也读懂了这位杰出设计师的良苦用心。

      “所以,你要如何否定公主呢?不如用水晶代替钻石?”冷玉关心他,替他想办法。
      “别担心,我已经拒绝了这桩邀约。”
      “为什么?公主会生气吧!会不会影响Y&D以后的风评?”
      慕子瑜握住她的手:“我没有办法再帮丽拉设计婚纱了。因为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才知道,我找到了真正的公主。”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她便觉得身体里涌过了千万伏的高压电流。
      当然后来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得时候,冷玉才深切体会到这会儿的形容有多夸大。

      “冷玉,因为我爱上了你,除了你,我没有办法再为其他女人设计婚纱了。”
      凝望着她的眼睛,是他遇见她以来最喜欢的动作。而今天,因为这句话,这份爱的凝望里,包含了更多的祈求。

      “所以……你认同吗?”所以……你接受我的告白吗?

      “我当然不认同。”冷玉摇摇头。

      “冷玉……”慕子瑜愣住,他再一次被流放到了7000多米海平线下的、冰冷深邃的海沟,他觉得这次可以关掉氧气,就此窒息了。

      而在他眼中的小火苗熄灭的前一秒,她说:“不能只为我一个人设计婚纱,你以后,还要为我们的女儿,设计更美的婚纱呀!”

      心跳复苏的慕先生,抓住她,抱住她,他不知道除了狠狠地吻她,在她身上留下拥有者的痕迹,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表达他早已超越理智的爱。

      他们开始了光明正大、又低调奢华地恋爱。

      他照顾她的学业,只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开着最低调的车子去接她。哪怕她忙于毕业论文的时候,只能在京大食堂,一起匆匆吃顿晚餐。
      他在新落成的东华国际购买了视野最好的海景房,写成冷玉的名字。计划等她正式毕业后,作为婚后的爱巢。为了能够合法登记结婚,他甚至将国籍改回为中国。但为了她的声誉,他极少留她在公寓里过夜。
      开始全职实习的她,选择了一家实力普通、但工作时间轻松自由的外贸公司。她留出更多业余的时间,待在连会所,帮衬他的事业,照顾他的生活。

      即使那年春寒他感冒生病,她特意留在东华公寓彻夜照顾他。他们也只是简简单单、拥吻而眠。

      他不是正式的基督教徒,但是他的生父Adam·Moon,曾将印有家族徽章,象征继承者成长之书的《圣经》传送给他。
      他牢记经文,如同牢记家训,从不越雷池一步。
      他想,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的儿女,若是多了这位上帝的祝福,总归是好的。

      他们甜蜜地憧憬着未来,憧憬着婚后的幸福生活。

      冷玉领取毕业证的那天。他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开着最张扬的车子,将她从毕业典礼上劫走,一路绑架到民政局。

      直到她将“玉”字落笔,他才取出铂金戒指,诚恳下跪:“老婆大人,求你,嫁给我吧!”

      那一夜,他们将结婚证件珍藏在公寓的保险箱里。然后尽情地交换彼此的身体和心灵。彻夜疯狂,他们诠释着所谓爱与欲,原本就是一体的事。

      一切是那么幸福,一切是那么顺利,一切是那么自然。

      被排山倒海的幸福砸晕头脑的冷玉,在丈夫筹备婚礼、提出前往她的故乡,正式拜访她的父亲冷嵘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还没有正式拜访过他的母亲,她的婆婆——慕容娣莲。

      真是个不合格、不懂事的儿媳妇啊。
      但慕子瑜似乎也极少在她面前提起那位京华市的老佛爷,甚至隐隐避讳着什么。

      她决定等丈夫回家,再好好质问他一番。
      毕竟,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但她没想到,慕容娣莲,先人一步,按响了东华公寓的门铃。
      那是慕容娣莲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家,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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