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102、共饮鞍江 想拿走Y&

　　顾宵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冷年年镇静下来，才让她相信，这帮警察到访的目的，不是因为他和安琪，而是……顾孝春。
　　尽管眼前的事实，同样令他无法接受。

　　顾宵良拍着冷年年的后背：“年年不怕，这位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赵队长。”

　　带着“经警”臂章的赵队长，以为她是顾宵良的女儿，帮忙解释：“顾小姐别担心，我们接到报案，静女花嫁实业有限公司的财务总监顾孝春，涉嫌抽逃出资、隐匿销毁会计资料等金融犯罪，所以请顾总和安总协助调查。”

　　“怎么会这样？姑姑今天一大早，还说是去花嫁上班！”冷年年觉得一定是有人诬告、诽谤。
　　但她仔细回忆了凌晨遇见顾孝春的情形，以及和她之间的对话，才觉得赵队长的话，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她把最后一次与顾孝春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经警。

　　“立即通知侦缉科联系机场、火车站、汽车站，核查顾孝春的出境记录。尤其是机场那边，重点注意排查乔装打扮旅客。”赵队长立即安排下去。

　　静女花嫁的总经理张军激动起来，惊恐又绝望：“我就知道她们母女俩做假账，私自转移资产掏空了花嫁，这次扛不住了，拿不出那么多钱补窟窿，所以跑了，全跑了！”

　　安琪大怒：“你他妈还有脸说！张军，我们如此信任你，任命你为分公司的总经理，你就是这样回报顾总的？你既然知道顾孝春那个贱人在犯罪，你还隐瞒？包庇？”

　　“顾总安总，我有错，我有罪！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顾总监……不，顾孝春这次会这么狠绝！她以前私挪公款，都会通过向银行抵押贷款、或者向银河证券等民间金融借贷的形式，来填补账面。但是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银行和民间金融机构，突然都对花嫁断贷了。所以顾孝春昨天在总部大会上承诺支援A·G的资金，根本拿不出来……”
　　张军跪倒在顾宵良面前，痛哭流涕：“我知道，花嫁财务账出现问题，我应该第一时间向您报告，可就算我是花嫁的总经理，但花嫁它姓‘顾’，不姓张呀！我张军是顾孝春一步步点名提拔上来的，我的生杀大权一直都再顾孝春的手里，我根本没有第二选择啊！”

　　“你还敢狡辩！”安琪怒得站起来，忍不住对张军拳打脚踢，但很快就被现场的警察隔离拦住了。

　　顾宵良没有责骂张军。
　　这位职业经理说得没错。在很多人眼里，顾氏是一个任人唯亲的家族企业。他和妻子安琪主控Y&D和A·G，而将静女花嫁的人事、财务、营运各项大权，几乎全部委托给顾孝春监管。对于张军的任免，也是直接在顾孝春递过来的人事变更申请书上签字而已。
　　太信任这位姐姐？顾宵良摇摇头，他不愿意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

　　静女花嫁连锁婚纱摄影，不是顾氏旗下最有价值的产业，却是父亲顾俊当年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一手创立，并含辛茹苦经营壮大的。
　　顾宵良万万不会想到，顾孝春，这个世界上目前仅剩的，和他有着最深的血缘关系的亲人，生生狠心，背叛了他，伤害了它。

　　“叔叔……”
　　再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顾宵良此刻的失望心情。所以冷年年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紧紧握住叔叔的手，给他传递一点坚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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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禁轻响，顾青然和慕泽双双推门而入，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顾青然，你还有脸回来？”安琪冲过去，抬手就要给她一记耳光。

　　慕泽上前，拦住了安琪高举的手臂，“安女士，请尊重我的女朋友，有话不妨先说清楚。”

　　“妈妈——妈妈——”
　　刚刚睡醒的顾安安，从儿童房里跑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大哭起来，跟在他身后的武嫂怎么哄都哄不住。

　　“安琪，你先回房照顾安安。”顾宵良拥抱了一下妻子，劝抚道，“放心，这里交给我。”

　　顾青然已经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但在慕泽面前，她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面对经侦科的警察，顾青然否定了张军的指控：“张总，您是不是记错了，我只是静女花嫁的一个出纳，分公司每一项的财务支出，都是由您和顾孝春总监签字审批的，我奉命转账落实而已。难道执行上级的命令，也算违法违规吗？”

　　张军慌了：“哼，顾孝春是你的母亲，她以向银河证券投资、借贷为理由转移公司资产。还有，她在澳门赌博失利，转出大量赌金这些事情，你会不知道？”

　　“首先，正常的投资借贷，我也无法判断算不算是转移资产。其次，我母亲的确有赌博这个不光彩的爱好，我不得不出于公司和家族的名誉问题隐瞒……”顾青然为难地看向赵队长，“请问这位警察同志，在法律上，知情不报要承担刑事责任吗？”

　　她强调的是刑事责任，而不是法律责任。

　　赵队长觉得眼前的女子逻辑清晰，显然有备而来。他摇摇头：单纯的知情不报，确实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对于顾青然这种甩锅行为，张军显然不愿其成。他可不想一个人做背锅侠，“顾青然，别以为没留下主导证据，你就能撇得干干净净了。你在公司，你不仅负责出纳，还是审计经理，你接受了顾孝春的非法指令，配合她做假账，而且在审计司内财务账的时候，默许和掩盖这种行为……”

　　张军向顾宵良控诉：“顾青然，她不仅失职渎职，而且是从犯、共犯！”

　　顾青然仿佛招数用尽，哑口无言。

　　“青然姐，事情不是这样的，你是被迫的，对吧？”冷年年颤抖地摇着她的手臂，“你是无辜的，你快向叔叔解释啊！”

　　顾宵良也抬头看着顾青然，眼睛里含着一丝期望，期待她能否认，能辩解……但他只看到了她的愧疚和闪躲。
　　顾宵良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哀莫大于心死。

　　一位办案民警从顾孝春的房间里走下来，他手上透明的隔离袋里，放着一只裂屏的手机。
　　手机是开机状态，顾孝春显然是想通过GPS，混淆警方对她行踪的追查。

　　技术人员解锁后，赵队长点开操作记录。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顾孝春通过手机发送出去了一条短信。”赵队长严厉的看着顾青然，“所以，你们母女二人，在短信里约定的，‘今早八点，新天地’，是哪里？”

　　赵队长提醒她：“顾小姐做过司法的功课，想必也明白，如果你提供错误的信息，误导侦查方向，后果会比现在要严重得多。”

　　顾青然闭了闭眼睛，她选择坦白从宽。

　　“因为个人财产对外转移受额度政策的限制，所以我母亲一直通过银河证券位于澳门的总公司，用“顾春”这个名字开辟新账号，以投资的名义向加拿大转移资产……今天早上，八点的国际航班，飞往加拿大多伦多。”

　　顾春……百善之首的“孝”，就这样被她轻易，抛弃了。

　　慕泽怔怔地看着顾青然，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这条短信的含义。
　　所以，昨天下午，她是在和母亲远走他国、或者留在京华市面对法律审判之间，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为什么放弃你们的‘新天地’？”慕泽艰难地开口问她。

　　顾青然努力微笑，让自己不那么煽情：“我想，我的后半生，即使只能待在京华市的监狱里，也比待在地球另一半的多伦多……离你更近一点吧。”

　　是的，她至少还能在同一座城市，与他脚踩同一方沃土，呼吸同一片空气……共饮鞍江水。

　　“阿泽，五岁那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京华实验二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追随你的脚步。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我都将他们视为命运的恩赐。但从今以后，我已不能为你再做更多……”
　　顾青然看着他的眼睛：“阿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威尼斯商人，我希望你得到你想要的那一磅肉，但不要多留一滴血，可以吗？”

　　慕泽知道她在祈求什么。

　　顾青然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求过自己什么。
　　但在这唯一的请求面前，他无法立即给她承诺。

　　戴上手铐以后，顾青然郑重地跪在顾宵良面前。

　　“舅舅，是我和母亲铸成大错，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外公，也对不起顾家。我不求您原谅，但求您……保重。”

　　顾宵良努力让自己清醒，不要让愤怒和失望谋杀了理智。因为，他的妻子，他小姑娘比他更担心，他的小儿子还在不安地哭闹。
　　即使有一根稻草在他的心脏上，捅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他还要继续去善后，去奋斗。
　　他要保护他们，他不能被轻易压垮。

　　“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
　　顾宵良摆摆手，没有再看她。

　　长鸣的警钟渐渐远去，刺耳的余音还停留在顾园，明明不受欢迎，偏偏还要绕梁三日。

　　慕泽清了清嗓子。
　　“虽然这个时候开口不合时宜……但在商场，您是我非常敬佩的前辈。我想您应该能预料到：A·G陷入‘韩毒’风波后单日业绩严重下滑，现金链断裂只是时间问题；Y&D因为刚刚爆发的抄袭门事件，随时都会步A·G的后尘；而这个时候，静女花嫁被套空，整个顾氏都会被断贷，陷入绝境……”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判的，慕总监还是请回吧。”顾宵良打断他，下达了逐客令。

　　慕泽耐心道：“我知道您抵触慕氏，但是我们开出的收购价保底是Y&D当下市值的三倍。足够您应对A·G和静女花嫁的债务危机。”而且，他们会在业内放话，慕氏将是唯一的出资方。

　　“您应该明白，我们只对Y&D感兴趣。”他只要这一磅肉，可以不要多余的一滴血。

　　“看来这次，针对我顾氏的组合拳，真是拳拳到位、煞费苦心。回去转告那位出拳的高手，以及慕容娣莲，我顾某人今天只回应这一次——”
　　他眼中的坚毅，三十年未曾改变：“想拿走Y&D，先从我的皮囊上踏过去。”

　　慕泽能理解，慕容娣莲坚持要拿回Y&D的原因，因为那是她长子唯一的遗物。
　　却不能理解，顾宵良誓死捍卫Y&D的决心，为了爱而不得、终生难忘的初恋？

　　“顾先生，难道您一个人所谓的情怀，要比顾氏千万员工现实的生存意义更重要，更伟大？”
　　慕泽大概觉得即使英雄迟暮，也会有儿女情长决策错误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坚持劝道：“固执，往往会带来更多的错误和伤害。”

　　这话听起来极有道理，可惜世人大多只知他人，而不能自知。

　　顾宵良看了看身边的冷年年，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