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3、十三

　　小白蛇又无辜又委屈地从我尾鳍下探出半个头来，一双黑黑的小眼睛对着我，吐着分叉的信子。我一掀尾鳍就又把他盖住了：你再怎么看我也没用，不吃就是不吃。
　　他还很不放弃，居然沿着我的尾巴绕了个圈。我甩了下尾巴，将他甩开半个身子去，却没有甩下来。他立刻将尾巴一缠一拧地扣紧了，抬头看了看我，又开始往上爬。于是我翻来覆去地和他扑楞，呼啦呼拉地甩着尾巴，把他甩得头晕目眩。
　　我们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尖锐的破空而来的声音，立刻一个翻身把白蛇全压在了尾巴下面，下一瞬一把利刃擦着我的尾巴扫了过去，一声闷响地插入了边上的树干里。
　　我转头看过去，那个雄性刚刚收回投掷的姿势，顿了一下，然后朝我这里走过来。我微微抬起尾巴，让小白嗖地一下窜回林里。他走到跟前看了看小白瞬时就隐谧在落叶地上的痕迹，然后才转向我：“我并不知道它是你认识的，我以为……”他的话没有说完，在那里顿了一顿，然后转过话头：“你不可能来过这么深的林地，那是怎么认识这些动物的？”
　　我微微眯着眼睛看他，我想我的面上一定有那铁板和纱布都遮掩不住的笑意：人类真是一种可怜的生物，用自己肤浅到可笑的常识质疑着一切。
　　他在我的面前蹲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还是伸出手来撩开我的长发，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从前一直不相信神的造物。利维说我总有一天会碰到能让我赞叹神迹的东西，可是传说中的人鱼也不过如此，柔软的身体和一张诱人的脸而已。”
　　那双黑色的眸子一直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可是我对于人类拥仄的思维毫无兴趣，只是微微抖了一下耳鳍，捕捉到空气里一丝丝的波动，不禁勾起了嘴角，侧着眼去看他。
　　他一顿，盯着我像是想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然而他却没有那个时间。咆哮夹卷着怪风从树林中冲了出来，橙黄色的巨大身影越过我的身体将他扑倒在地。
　　雄性就地向后一滚，很快站起了身子警惕地看着在面前来回踱步的猛兽。
　　野兽的身子和弥弥差不多长，黄色的皮毛上是长长的黑色条纹，四肢下面是厚厚垫子一样的爪子，即使被覆盖在花斑毛发下，也依然能看见来回的动作牵扯着他浑身的肌肉喷张。如我手臂般粗的尾巴扫来荡去，碰到我尾巴的时候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过来，于是我侧着头一掀尾鳍，立刻将他惊得摆回尾巴去，浑身的肌肉都一下子僵住了。他马上反应过来，似乎觉得很没有面子，于是转过头去前掌扒了一下地，然后咆哮着朝那雄性冲了过去。
　　我趁着他们翻滚厮打在一起，起身靠向插着匕首的那颗树，把绑在身后的手凑上去在利刃上隔开。绳索松开的一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腕上传过来，我收回手来一看，蓝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下来。
　　凑上去把流出的血液舔去，然后我舔了两下伤口，看着它慢慢地愈合起来。这时候那个猛兽从雄性的边上跳开落在我面前，雄性还是一副戒备的姿态，两只似乎谁都没有讨到什么好。野兽当然是不愿意我这么想的，他昂着头摆出一副我是不愿意和你计较才放过你的姿态，然后在我边上放低了身子。
　　我抱上了他的脖子，一翻身就把尾巴也挪上了他的背。茸茸的皮毛倒是出乎意料地舒服，他的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来遮掩紧张，就听到雄性说：“下来。”
　　我们一起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野兽回了他一声咆哮。然后我看见他从腿边上拔出来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指着我们，我曾经在那个雌性手里看见过的棍子。
　　我手上一揪野兽脖子上的毛，他立刻吃痛加恼怒地又一声咆哮，分散开雄性注意力的一刻，我拉下封住了我双唇的铁片，向着雄性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长啸。
　　他在看见我动作的时候就向旁边一滚，躲到了飞行器的后面。身下的野兽晃了晃脑袋，直直地朝着那一湾水体冲过去。身后的雄性很快爬起来，我能听见他那根棍子不断发出怦怦的声音。那声音明显激怒了野兽，他在水边上猛得停住，我借着冲劲儿撑住他的背向前一个大翻，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我向那野兽发出了一声长鸣，看着他自得地昂了昂头，掉转着向林线跑去，下一瞬我就嘭地落入了水里。
　　这水和海水不一样，味道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但是能回到水里依旧还是让我欢欣鼓舞的。我在水里使劲地甩打着尾巴扭动身体，游出去还没有多久，突然一阵麻痹的疼痛从头到尾贯穿了我，紧接着就感到水体中有一波不知名的能量流过，眼前突然一白，然后就是斑斑点点的闪亮。
　　知觉过了很久才回到身体里，我微微摆了一下尾巴，慢慢升上水面，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个雄性就蹲在岸边，他手里一截黑色棍子的一段插在水里。察觉到动静后他转头来看我，一双黑色的眸子还是平淡无波，他说：“回来。”
　　我也那样看着他，又体会到那种蓝色冰冷的情绪在我的血液里翻滚，如同燃起了幽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看着我说：“回来。我知道你能够听懂我的话，这是200千伏的电子□□，即使是人鱼的身体滋味也不会好受。”
　　这个雄性想要我妥协？我们永远不会妥协。
　　我张嘴向他露出尖齿，喉咙间压制不住的嘶声就是我的回答。
　　他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然后按下了棍子上的按钮：“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春快乐，蛇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