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雅缘》石缄

16、祀天之前

　　风平浪静进了十一月，天又冷了一层。

　　我不是呆在昭仁殿里学琴，就是去御马监学马，晚上则自己呆在灯下临摹四皇子每次来时留给我的诗。隔一天去一次钟粹宫，一半是担心太子的病，一半是希望能在他身边等来梦飞。然而几个周过去，依然没什么消息，但是睡着了似乎总能听到梦飞的声音在耳边徘徊——我等你。我已经找到身上有玉佩印记的人，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出现？我常常在灯下描着字突然一阵失神，恍惚着害怕那个梦是假的。

　　王嬷嬷依然只字片语不肯提起那个秘密，我也没什么办法，她比我想象地心机更深却不着痕迹，这一点常常让我觉得有些害怕。在这个宫里唯一还算快乐的事便是骑马，骆养性不敢让我碰望云而给我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每天骑着它在御马监周围来回走几圈。我渐渐掌握了骑马的节奏，能够自己握着缰绳小跑上一段了。每次看见望云，只要骆养性在，它都焦躁地在栅栏里来回踱着却不敢轻易跳出来吓唬我，我心里有些好笑它居然也欺软怕硬。

　　大概因为我对骑马的热衷，这里每天开始有人来打扫，马匹们吃的食物也有所改善，精神都明显旺盛起来。普拉卡常常让宝娜表演各种节目给我看，我惊讶于他能和宝娜沟通，让它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他的世界非常简单，所以能够真正把我当成普通的朋友，这一点让我每天被等级制度面前唯唯诺诺的宫里人包围的情况下显得尤其可贵，所以我乐得以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份和他一起玩。

　　教我骑马的骆养性是个很阴沉的人，除非必要他不会开口，这样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让人困惑，因为我从四皇子口中听说他位居大金吾，这个头衔掌管京城九门城防事务，其职权并不低于督东厂太监。他这样年轻居然位从二品让我着实惊讶，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别让皇帝如此重看。说起督东厂太监我不禁牙痒，正是那天在武英殿向崇祯提议的太监名叫王之心，问了费珠才知道他统领东厂，权势倾朝，就连崇祯身边本该是他上司的司礼秉笔太监王承恩都让他三分，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

　　本来公主应该每天早晨去给皇后请安，但自从那次我掉进湖里后，周皇后就免了我这道礼。虽然降懿旨是说让我好好休养，但皇宫礼数因为一次落水就免了让我隐约觉得她并不想看见昭仁。不过这个结论我并不惊讶，看三皇子对昭仁的态度，很容易揣测他在周皇后前对她的评价，不管周皇后是否见过昭仁处事，想必这位后宫之主也不是摆设，多少都听到了风声，而费珠也并非真是为了照顾昭仁，不过是她借机安插在昭仁身边的一个眼线，至于用意则不得而知。我想可能是为了防着昭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虐待宫女太监是一回事儿，但如果真的死了人可就严重了，尤其昭仁并不讨她喜欢，到时候出了事儿这位周皇后的态度也堪斟酌。

　　自从那天在去文华殿的路上见了长平一面后再没见过她，也许就像四皇子说的她要忙着学习礼仪为了将来大婚时进退得体。虽然她送给我九连环，但现在看来只是一种谢意，想必内心深处对昭仁还是没什么好感。

　　四皇子每天总会抽出时间来昭仁殿看我，漫问几句我学琴骑马的进度，决口不再提我的婚事。他每次都会给我带些新的书来，起初是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后来就繁杂起来，也不管我究竟是否能看懂，通通堆在我的书案上仿佛一座小山。他的书多是儒家的学著，我常常打趣他莫非想培养自己参加科考？他只是一笑，并不说话。而我对书一向来者不拒，什么都能当成消遣看得津津有味。

　　在钟粹宫碰到了几次三皇子，看起来他和太子关系比较好。我想起那次在文华殿太子斥责他的事，如果换了别人，以三皇子的脾气估计可不会善了。每次遇到他，我能躲便躲，实在不想和昭仁这个三哥哥有任何冲突。

　　每当想到这些事，我恨不得自己在这个皇宫里藏得再深一些，最好谁都忘了我的存在。然而冬至前王公公来传话，让我准备一下，崇祯要带我一起去宫外斋戒然后在冬至日到南郊祀天。四皇子来的时候听说我要跟着去祀天十分惊讶，我这才知道祀天这种大事皇帝本该只带着朝中百官去。可是现在居然要带着我去，这是怎么回事？怀着忐忑，我和费珠一起收拾东西为出宫做准备。虽然心里很不安，但来了这里之后我还从没离开过皇宫，心里对外面的世界多少有些好奇和向往。

　　祀天前皇帝要做三天的斋戒净化身心以示虔诚，所以出发定在冬至前第四天。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唯一想到要做的事就是去看太子。

　　也许我的川贝雪梨银耳汤真的起了一点儿作用，太子几个周来气色好了很多，咳嗽也减轻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心爱的瑟前轻轻抚着。跟他说了我明天要跟着去祀天，他像四皇子一样愣住了。但随后低头微笑边鼓瑟边说，[有机会出去看看也好，只是去了可别捣乱。]。

　　我撅着嘴坐在他身边，[你们能一起去就好了，一个人去真没意思。]。

　　他停下动作，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看着我，[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就看看夜空，那里有很多星星会陪着你。]。

　　我失神地看着他依然消瘦苍白的容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突然一笑转回头看着瑟说，[汤若望说，每一颗星星都是那些留恋人世的魂魄变来陪着自己留恋的人的，你信吗？]。

　　我知道这是为了安慰那些失去所爱的人而编造的善意谎言，但是这时候突然很想去相信。我点点头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嗯，我信。如果对人世有太多的留恋，就是死了也不会甘心离开的。]。说完，我猛得意识到，自己是因为这样才会来到这里吗？是因为我从心里都不能放弃对梦飞的爱所以才来到了这个时空吗？这是老天再一次给我的机会吗？

　　太子愕然地看着我突然泪流满面，惊慌地问，[玉衔，怎么了？]。

　　我用力摇着头，[没什么，我觉得星星们好可怜。]。

　　他松了一口气，[怎么这样就哭了？早知道不和你说了。]。说着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帮我轻轻擦去眼泪，[别哭了，让你四哥看见要皱眉头了。]。

　　他的怀抱很单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苦味，因为消瘦能清晰感受到他细弱的手臂。靠在他怀里听到殿里响起悠悠的瑟声，我仰头看着他认真沉醉的神情，昏黄的烛火摇曳着，他更像一种幻觉般的存在。

　　等我出了钟粹宫已经二更将尽，放弃暖轿走在漆黑的皇宫中，我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满天的繁星不想再走下去。这里的夜空那么澄净，好象镶在天上的黑色湖泊，星光点缀如同湖面水光粼粼让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公主，夜深了，站久了会着凉的。] 恍惚间听到费珠在我身后小心地提醒。

　　[费珠，你在宫里有亲人吗？] 我看着夜空喃喃地问。

　　费珠沉默了片刻，[奴婢在宫里没有亲人，只有老父一人在宫外过活。]。

　　我一愣，转头看着她问，[你娘呢？]。

　　她低着声说，[已经过世很久了。]。

　　我看着她，好象看到自己，忍不住轻声问她，[那为什么要进宫？你不担心你爹吗？]。

　　费珠顿了一下呐呐地说，[我爹身子不好，种不了田，进了宫每个月都有月俸，足够维持家里的生计，总好过沦落风尘……]。

　　我恍然地点点头，可是这个皇宫里关系复杂，主子的心意又变幻莫测，要平安活下来也不容易。

　　[你爹现在的身子好些了吗？]

　　费珠忧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去，细着声音说，[还好。]。

　　我哦了一声，自己身上穿着裘衣笼了帽子并不觉得多冷，她却是普通的棉衣，刚刚也一直在钟粹宫外等我，自己为什么一直都忽略了这些细节呢。

　　[对不起，让你受冻了。我们回去吧。] 我抬脚大步向昭仁殿走去。

　　费珠惊慌地跟在我身后解释着，[公主，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摆了摆手，[以后出来把衣服穿多些，等我的时候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有事自然会让太监们去叫你。]。

　　她紧紧跟在我身边，躬着身一脸忐忑，[公主……]。

　　到了昭仁殿，意外发现有人伫立在殿门口似乎等人。我奇怪地走上前，发现是四皇子。

　　[四哥，你怎么这么晚在这里？快进来！] 我看他斗篷也没披，脸色冻得苍白，心里微微有些紧张，拉着他冰凉的手进了昭仁殿。

　　一阵温暖扑面而来，我急忙让费珠去端杯热茶来，拉着四皇子在火盆前坐下。

　　他从刚才看见我就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我也一样冰凉的手。我摇了摇他的手问，[有什么事吗？]。

　　他仿佛被我摇醒，突然怔怔地抬头看着我问，[你刚刚去大哥那里了？]。

　　我点点头，[我明天就出宫所以想和他说一声。]。

　　他低下头，[哦，你经常去看他。]。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右手接过费珠递过来的热茶给他，[喝点儿热茶暖暖，你等很久了吗？]。

　　四皇子没接我手里的茶杯，依然看着铜盆里火红的炭火说，[大哥最近身体好多了。]。

　　我欣慰地也看向那灼热的木炭，听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他病了那么久，什么风寒都该好了。]。

　　说完觉得他握我的手一紧，[你很关心他。]。

　　我愣了一下，[你们是我的哥哥，我都关心啊。]。

　　他终于抬起头深深看着我，[是吗？]。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他究竟想问我什么。

　　[如果都是关心也好。] 他松开我的手接过茶杯，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慢慢抿了一口热茶后，把茶杯放在一边看着我问，[如果我病了你也给我炖川贝雪梨银耳汤吗？]。

　　我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嗔到，[你在说什么啊，上次我就提了提折寿你还说我，怎么今天突然这么问。]。我鼓着腮帮一脸正色地对他说，[不准生病。]。

　　他愣了一笑，突然笑起来，木炭玫瑰色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用铁钩拨了拨铜盆里的木炭，我听到殿里啪地爆出木炭的燃烧声。[你笑的时候嘴角下有个很小的酒窝。] 他轻笑的声音在温暖的殿内震动着。

　　他话题转得这么快，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默了片刻我突然想起什么，跑到对面的妆台拿了一柄小小的铜镜跑到他膝前蹲下举着铜镜照他，[你也有，不信你笑来看看。]。

　　他一愣，好象突然忘了怎么笑，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我举的铜镜。我看他不笑就坐到他旁边一捅他肋下，[你看你看！]。他痒不过笑了出来，果然铜镜里的男孩嘴角下有个小小的酒窝。他尴尬地看着我，[没大没小！]。

　　我拿回铜镜照着自己一弯眼睛，原来自己笑时，嘴角边真的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小酒窝。抿着嘴新鲜地左照右照，自己一直没发现呢。靠在他肩边，我远远举起铜镜照着我和他说，[你看，我发现我们酒窝的位置差不多，都一样小。]。

　　他靠着我的头也向铜镜里望去，喃喃地说，[嗯，以前没发现过。是不是很神奇？]。

　　铜镜里温和如玉的少年和一个艳丽的小女孩头靠着头，小女孩笑靥如花，少年看着她温和地笑着。

　　我收起铜镜见怪不怪地说，[当然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个父亲嘛。]。

　　火红的木炭暗了一下，温度好象也倏地低下去，我吩咐费珠该添些新的了。

　　[我回去了。出了宫要听话，千万不要乱跑。] 他站起身和我告辞。

　　我乖顺地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我就去四天，很快就回来了。]。

　　他走出殿门，停了一下从衣袖里摸出一本书转身递给我，[拿着路上当消遣吧。]。

　　我接过书，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里。回到殿里，我坐在灯下借着烛光一看，原来是一本手誊的《九歌》。我看着熟悉的字体，这是他自己手抄成册的，说给我当消遣，其实是让我别忘了每天有空时练字吧？

　　合上书，我有了倦意，转身对费珠说，[记得把笔墨纸砚也带上。]。

　　费珠应声答是帮我收起桌子上的物件去放进要带出宫的箱子里。

　　我想起衣柜里那天指婚后崇祯给我的赏赐，就开衣柜门踮着脚各取了金银两锭，对准备服侍我睡觉的费珠说，[这个拿去用吧，让你爹过得好一些。]。

　　费珠瞪大眼睛看着我忘了反应，我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打着呵欠说，[睡觉睡觉，明天还要起大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