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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012.01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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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
即使凡间已是秋天,天界的青藤也依旧绿得发亮,却比上次看的时候延伸得更远。
众万渡站在第一次见到渊洛的位置,缄默不语,从清晨被传唤至此,已是过了好几炷香的时辰,找她来的三殿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有天奴上前换下他手边渐凉的茶杯后退下,才听见他问:“紫苏在哪里?”
她微愣,回答得扑朔迷离:“她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砰——青瓷杯落地,渊洛恼怒:“五百年前,紫苏被你所害,五百年后,你还不放过她?”
众万渡怔住,诧异看他,平静的容颜泛起波澜。
“我说过,我要知道真相并非难事。”渊洛说完,口中默念咒语,一直放置在桌上的古铜镜慢慢浮到了半空中,镜面发光发亮,框边隐约可见三个字:半生镜。
渊洛长袖一拂,声音冰冷:“它可以照出前世记忆,众万渡,你就好好儿重温一下。”
众万渡双手交握,泄露她的紧张,镜面景象变更,显现出的是五百年前的赤日国。
镜中龙袍加身的男子斜卧榻上,器宇轩昂,即便是在闭目养神中也带着不容忽视的霸气。不久,便进来一名杏衣女子,身着华裳慢慢接近男子,俯身,偷偷亲吻他的面颊,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眷恋。
渊洛已缓步到她身旁,众万渡视线仍牢牢锁住镜中那杏衣女子,那种带羞的眼神是情窦初开女子的含情脉脉。
随着手袖拂过,又是场景的频繁变更,在庭院中,在花园里,在殿堂上……男子或在赏花或在批阅奏章,不变的是杏衣女子追随他的温柔,柔软得可以溢出水,不变的依旧是男子待理不理的狂傲姿态。
众万渡快速回身,不愿再继续看下去,过去的真实,便是今日的伤痛啊。渊洛哪里肯让她逃开,扳过她的身子低语:“接下来的事比你跟我讲的更精彩。”
镜中画面变换,这次是在后宫,男子为另一个红衣女子梳着发髻,痴迷地说:“紫苏,本王此生唯爱你。”门外那杏衣女子赫然停步,半靠在外墙上,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随行的侍女小声问:“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不要!”众万渡猛然往后退,镜中画面打碎了她那日在茶肆中编织的谎言:想成为他最爱的紫苏,所以假装自己就是紫苏。而此刻在真相面前,她像是赤身裸体地被他一一看穿。
包括她那可笑的尊严。
“我的皇后娘娘,你不是一直都是胆大包天?要不要我再把紫苏怎么死的给你重温一遍?”明明是带笑的口气,却寒战得吓人。
想回忆起某些画面,众万渡掩面,大叫:“不要。”
画面是看不到,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似要穿透耳膜:“她一个弱女子,被你送到军营,不就是羊入虎口,你坐在皇后宝座上听见她绝望的求救了吗?”
“不是这样,我当时不过是想送她走换来赤日国短暂的休养生息。”怎知隔日她饱受蹂躏的尸首就被送来。
“众万渡,你说谎。”渊洛步步紧逼,将她逼至墙面。古镜中是强行胁迫紫苏,并送她上轿的画面。
只是因为爱就使出一切肮脏手段,是不会被原谅的。
“紫苏现在在哪里?”为何他观遍天像也算不出她的所在。
好长一段时间,众万渡低头不语,然后又放声大笑:“不错,我恨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你的真心,更没想到,如今你还能一眼认出她。三殿下,你说我怎能留下她。”
嘭。渊洛挥袖,她一下子撞到了旁边的柱子上。盛怒中的人这一掌没有留下余力,知晓了所有真相的三殿下只会比以往更爱一支《凤凰舞倾城》的紫苏,更恨她的蛇蝎心肠。
不过,这样也好。他不会因为爱她记得她,却会因为恨她而无法将她遗忘。
“众万渡,你下贱。”他咬牙切齿地骂她。
众万渡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无所谓地说:“你爱上别人我仍爱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为了心爱的人杀我,我无话可说,但你为了心爱之人杀我,我仍心甘情愿爱你,的确是我下贱了。”她侧目一笑,云淡风轻,“要找紫苏,你不如去冥府碰碰运气。”
她苍白地自嘲地笑,叫渊洛心里越发堵得慌。所以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甩袖便乘云离去。
众万渡这才整个人瘫在地上,这三殿下真以为凭他的身份就能到冥府要到人?他其实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知道她在骗他,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又怎么会真的恶毒到再去害紫苏?
NO.7
幽暗的冥府,冥王对突然来访的天界三殿下并不感到意外,他一动不动,表情僵硬如死人:“三殿下,想必你是上我这儿来要人的?”
“既然冥王已知,就请放人。”渊洛有几分烦躁,失了往日的从容。
“三殿下,这冥府可不是你说了算。”冥王顿了顿又说,“紫苏气数已尽,早已进入轮回。”
“紫苏是遭人所害,阳寿未尽,怎可堕入轮回?”渊洛高声斥道。
“遭何人所害,众万渡?”冥王反问,“三殿下,你怕是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见他不解,冥王又说,“这紫苏本就红颜薄命,一世比一世短命,数百年来要不是众万渡百般护她,你以为你还能见到她一面?”
“众万渡巴不得杀她,岂会真心救她?”
“无论过了多少年,你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众万渡。”一口饮尽杯中酒,冥王一脸嘲讽,“她骗了你,其实你是知道的,可你却不愿去多想。众万渡欠紫苏的,这五百年来早已还清,反倒是你,英明的三殿下,你欠众万渡的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我欠众万渡什么?”心头莫名地慌乱,脑中竟有一些景象零零碎碎地快速掠过。
“你只把五百年前她犯下的错看在眼里,却不曾往下看,你是如何因紫苏的死而咒杀她永世不得超生,又是如何将她抛尸荒野,灭她九族的。”
啪。翠玉折扇落地:“你胡说。”
“我本不愿多说,可我看不过那傻姑娘独自承担一切,三殿下,你以为众万渡五百年来为何找你?”在两旁鬼火闪烁下,冥王面无表情的脸竟有几分骇人,“她是为了亲手杀你。”
蓦地,所有画面在脑中连贯,最后定格在他拿剑刺在众万渡心口的场景。这才是……全部的真相!众万渡竟然又骗他,可得知了一切,他的心怎会疼得这般难受,众万渡想和他重新开始,不愿他知道真相,他却执意开了半生镜,这到底是对是错?
轰隆!
就在这时,整个冥府强烈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复平静,等在外头的天奴迅速跑进来作揖:“三殿下,不好了,众万渡动了乾坤盘。”
渊洛吃惊,又快速地乘云离开。被落下的那个天奴只看见冥府的王反而笑着说:“果然是众万渡的作风。”笑声尖哑长长地回荡在正堂里。
天奴低头暗忖,冥王这是在幸灾乐祸吧。这乾坤盘可是三界基石,转动一圈就能颠覆历史,众万渡不过挪动一下就有如此大的动静,连天帝都给惊动了,怕是凶多吉少。
NO.8
往事历历在目。
在石桥上跟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的众万渡,在茶肆中笑容狡黠的众万渡,在宫殿云淡风轻地说自己是犯贱的众万渡……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在脑中竟是如此鲜活,骄傲的、嚣张的、倔犟的。
可跪在云霄宝殿上,说:“我只是遗憾,没能转动乾坤盘。”这样子了无生气的众万渡竟叫渊洛连呼吸都生疼。
她没有说,可他来时就已经明白她所遗憾的是没能把乾坤盘转到五百年前,更正那段历史,让他和紫苏在一起?
“众万渡,你难道还不知悔改?”高坐主位的天帝明显被激怒。
“天帝想罚便罚,我无话可说。”
“众万渡,你还不闭嘴。”非得这么嘴硬。明明是想劝她,渊洛出口的话却成了严厉的斥责。
她抬头,有瞬间的难过。却低头不再看他。
“你竟然这么冥顽不灵,本帝就罚你囚于雪山,除非雪山崩塌,否则你永世不得出来。”天帝法旨一下,就再不会更改。
吓?众仙哗然,挪动乾坤盘虽是大罪,却也并没造成实质性危害,这惩罚未免过重了。
“父皇,众万渡罪不至此。”渊洛一惊,连忙站出来说,“众万渡她……”是为了我。
话未说完,已被众万渡打断:“三殿下,你不必虚情假意为我求情,我无福消受。”
她的眼神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带着与他撇清关系的决然。
渊洛心颤,没来由地觉得恐慌,是的,恐慌。来不及思索,他已上前拉起她的手,迅速地驾雾离开。
待殿上众人反应过来,只看见众万渡掠过的发。
“三殿下,您是觉得这惩罚太轻了,难消你的心头之恨?”站在云端上,众万渡甩开他的手。
“紫苏是病故而非你所害,你为何骗我?”渊洛看她,眼底是深深的懊恼。
众万渡讥笑:“就算只是谎言,你还不是毫不犹豫就信了?”只要他又短暂的迟疑,他就可以发现许多破绽的,可他没有。
渊洛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想对她说的话千千万万只说得出一句:“对不起。”
众万渡失神片刻,高高在上的三殿下还会道歉?然后又是一阵嗤笑:“你以为一句对不起便能把刺在我心口的剑拔掉?三殿下,你的道歉没那么值钱。”
你凭什么游戏人间一趟,却换我数百年的不得安宁。
渊洛伸手想拂去她眉眼间的悲凉,她避开,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他叹息:“万渡,这次换我等你。”
习惯了长久的等待和寻找,这样的话如蜜饯,她却不再心动:“紫苏再出现时,你依然会选她。”
“端午那日你曾问我对你是何感觉,我当时并不明白,可我想我对你,是心疼的。”
略显笨拙但认真的渊洛,一下子戳中她心中最弱软的部分,众万渡轻笑:“三殿下,要我原谅你可以。你到我坟前上炷香吧。”
渊洛面露惊喜,众万渡也跟着嘴角上扬,偶然掠过的云雾模糊了她不断自眼眶掉下的液体,只有那明亮亮的笑容晃得渊洛的眼睛生疼。
“可我不会再喜欢你。”再也不会,自取其辱。
过往的恩恩怨怨,纠缠不清,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可以爱,爱不得;可以恨,恨不了犯的错。
尾声
是深秋,冷风瑟瑟,坟前几分萧瑟。
香烛插进土里,年轻的男子站在木碑前一言不发,俊朗的面容是难言的疲惫。依旧是一身墨绿马褂的游魂拔着及膝的野草,絮絮叨叨地说:“当日您下旨把娘娘的尸首弃于此地,奴才不愿见娘娘死后也这般凄惨,于是偷偷地将她埋葬不敢署碑文。
奴才伺候娘娘虽短,却知道她是真为赤日国,为殿下好,那夜殿下抱着紫苏娘娘的尸体坐了一夜,娘娘就跟着在殿外站了一夜。您咒她不得超生,娘娘一直在三界游荡无所归,还是在冥王的指点下当上了天奴。”
阉人尖细的嗓子述说着旧史,渊洛抿唇,细细听着,他总是从别人口中了解众万渡,多一份认识也多一份心疼。
如今,一座雪山,隔开了两人,隔不开的是后悔与思念。
“再见面时,她为何不杀我?”
“也许比起恨,娘娘更愿意爱你吧。”
短暂的对话戛然而止,游魂回头便见昔日的君王,今日的天界三殿下单手持剑在碑上刻字。不知是他脚下烧着的纸钱太热又或是……他的颊边泛着水光。
碑上赫然出现:吾妻众万渡。
游魂不免在心中长叹。比起死别的短痛,生离倒成了一种折磨,他们之间无须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何年想见,何月相见,何时相见,怕是此后两处茫茫……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