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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1A 肆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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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青伶坐在厢房里,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她拿起胭脂水粉,试图遮盖那苍白的面色。门外人来人往,陆府到处贴满喜字,让她更觉难受。
她每天都会看见陆吟秋,每天都要笑着看陆吟秋拉扯着凌之柏在她面前炫耀,她一看见陆吟秋挑衅的眉眼,浑身就如针刺般煎熬。
她恨陆吟秋,恨她夜夜来袭的梦魇里满是陆吟秋的眉眼,狰狞、高傲,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将这梦幻泡影一个个撕破。
陆家的人都以为她是回来与陆吟秋抢男人的,没有人知道她恬静的面容之下藏着多大的恨。十多年前,凌家被人举报密谋造反,凌家明知上面派了人下来暗查,故意到青伶家提亲,不知动了什么手脚,硬是将那证据确凿的事栽到了青伶的爹娘身上。
彼时凌之柏与她早也私定终身,想来也不过是为了栽赃而耍的把戏,十多年过去了,他在陆家混得风生水起,那些情话在陆吟秋耳边怕也是说了不少!
窗外闪过一簇烟火,她推开门去,避过人群,静悄悄地来到陆府后门。今日大宴宾客,来来去去的都是生人,他刻意选在这个时候见面。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半个身子隐在树荫里,黄昏的夕阳只映出了他的手臂,是林原启。
“再给我点时间。”青伶说道,她警惕地四下张望。
“时间?我给了你很多时间了,你不会是对他动情了吧?你难道忘了是谁害死你全家了吗?”林原启说道,“凌之柏软硬不吃,上面已经让云南那边的人动手了。”
青伶咬着牙:“够了,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让他……”
“是谁在那呢?还不去做事?”背后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青伶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赶紧隐在树丛里,蹑身从半掩的后门快步冲了出去。
青伶调整了一下心思,转过身去。二夫人正从回廊转角露出半个身子。
“哟,是青伶呀,我还当是哪个偷懒的丫头呢。”二夫人笑道。
青伶朝她行个礼:“大家忙东忙西的我也不好碍着,就到这人少的地方来图个清静。”
“那倒是……”二夫人说着,眼角瞥了一眼后门,目光略有闪烁。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青伶打断她的话,从一旁快步走开。她行色匆匆地朝大厅走去,在莲花池外撞上了凌之柏。
“想什么呢?走路也不看前面的。”凌之柏扶起她来,青伶抬起头,他喜红的衣裳映在眼里,苦意在心底漾开。
“没什么,有些累。”青伶挣开他的手,目光投向一侧。
凌之柏也默了下来,他轻叹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青伶拉住衣角。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她说道,微颦着眉眼,盯住他眸子,看他渐渐垂下的眼,微微颔首默认。
“如果没有她,我们是不是……”她不甘心地追问,话到一半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凌之柏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似是鼓了勇气,一把握紧她的肩头,掌心的微颤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出。
“青伶,我……”话到一半,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莲香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
“表少爷……吉、吉时到了。”她这么说着,凌之柏那未出口的半句话便结了冰,哽咽在喉,启齿不能。
眼看着凌之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青伶低下头,心底一阵翻腾。是了,该断了,早该断了。她忍辱偷生了十多年,为的就是向他复仇,眼看大仇得报,她怎能在这时再次爱上他?不,她谁都可以爱,就是不能爱凌之柏。
她反复安慰自己,握紧的拳渗出细密的汗,身后一阵枯叶窸窣声,她猛地回过头去,有谁,似是在暗处窥视着她。
陆吟秋穿着精致的嫁衣,她微微掀起喜帕,厅堂的一角,青伶衣着淡绿的洋装站在那儿,低垂着眼,神色颓然的模样看得陆吟秋很是开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爱了凌之柏多少年。数不清的岁月,甚至可以追溯到孩提时分,她站在角落看着凌之柏与程青伶青梅竹马的情愫,心里翻滚着的忌妒如今仍旧栩栩如生。
回来了又如何?赢的人还是她陆吟秋。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扬起了嘴角。掌婚人的声音响起,凌之柏牵着她的手跪在太夫人面前,高堂一拜刚弯下腰,院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伍
二夫人死了,尸体漂浮在莲花池里,披头散发地瞪大了眼。原本大好的喜事,却触了这等霉头。陆吟秋心有不甘,硬拉着凌之柏想要行完礼,却被他冷冷甩开。
“不要胡闹,现在二夫人死了,此时成婚,你也不怕遭报应。”
陆吟秋一把拉住他:“你不过是找个借口不成亲罢了,你就是想和程青伶那个贱人在一起!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凌之柏正要还击,管家从外面进来,打断了他。
“少帅,林先生求见。”
“这些日子不知凌少帅考虑得如何了?”凌之柏刚进书房林原启便着急地开口问。
凌之柏慢步走到案前坐下:“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林先生要考虑什么?”
林原启凑上前来,语气变得尖锐:“凌少帅,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如今各大军阀多数已投靠天皇,此刻中华之地割据无主,列强均虎视眈眈,不审时度势,是很难活下去的。”
见凌之柏闭目不语,他又更近一步:“少帅只要应允我,日后以日本在中华的利益为先,我便可使少帅免于此番灭顶之灾。”
赤裸裸的威胁,凌之柏猛地睁开眼,瞪着林原启:“林先生何出此言?”
“滇军如今已经重兵压境,凌少帅不会不知吧?前些日子也交战了数场,战报应是也已送到了,胜败几许,你比我清楚。”林原启说着,欠身后退一步,“话就说到这里,最后提醒少帅一句,时日无多,迟则生变。”
他语毕转身离去,凌之柏皱着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是青伶站在门外,她迎上自己的目光,莞尔相望。
“吟秋姐和太夫人吵起来了,你过去看看吧。”她说道,极力掩饰的平静让她手足无措,虽然明知道会被看出端倪,可她却忍不住关心他的处境。
凌之柏皱起眉头:“她又想搞什么?整天没个清静。”他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林先生又来了吗?”他路过青伶身旁时,她冷不丁地开口道。
凌之柏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惆怅,应道:“是啊,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如果不和日本人合作,真的会有灭顶之灾吗?”青伶转过身来,拉住他的衣袖,眉头深锁。
凌之柏握紧她的手,轻抚她的额角:“放心,我心里有数。”
青伶温顺地低头,不再追问。凌之柏望着她,眉头却怎么也展不开,胸口堵着许多话,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不敢开口,虽然在夜半辗转反侧千万次地想要问个明白,可真正见了她却又胆怯起来。
他怕他开口,这短暂的幸福就会烟消云散,他每每见到她,都宁愿睡在泡影里,不愿再多知道任何事情。
陆
二夫人的丧事很快便草草办了,太夫人原定着让婚事也赶紧办了,可节节败退的战报不断送抵,陆府上下一时间慌了手脚。
莲香端着茶水刚进门,便被陆吟秋抓来一阵盘问:“怎么?他又说不见?”
“表少爷说在商量大事……”莲香弱弱地说道。
“和谁商量?程青伶?”
陆吟秋问道,莲香低着头,颤抖着不敢开口,被陆吟秋一脚踢倒在地。
“又是她!又是她!她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陆吟秋气得火烧眉毛,一把掀翻茶桌。
“小姐,其实……”莲香犹豫地开口道,“小姐大婚那天,表少爷也是和青伶姑娘在一起,奴婢看见他们在莲花池,表少爷还拥着青伶姑娘……”
陆吟秋忽然静了下来,她皱着眉头,心头顿生疑惑。
陆吟秋坐了下来,盯着前方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她是最后一个到过莲花池的人?难道……
“莲香,去给我把管家叫来。”陆吟秋说道,转身进了里屋。
滇系的军队忽然有如神助,所到之地势如破竹,破城的战报越堆越高,凌之柏在书房里急得焦头烂额。
“之柏,不如答应他吧。”青伶说道,伸手拉住他。凌之柏静了下来,握紧她的手。
“这一应,就等同于通番卖国。”他说道,长叹一声。
“清廷早就亡了,如今袁世凯又死了,四方割据,国已不国,你何必拘泥于此呢?”
“如今想要瓜分并吞我们的是日本人,表面上只是为了商贾利益,实质上是渐渐蚕食中华国土。倒还不如就这样被滇军并吞了去。”凌之柏说道,他看得很清楚,投靠日本只是缓兵之计,最终怎样也逃不过这乱世的惨淡结局。
“可我不想看着你死……”青伶说道,有些哽咽。凌之柏将她揽入怀中,心头的爱意翻腾不止。
“青伶,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一件,是我做不到的。”他轻声叹道。
书房大门轰地被踢开,陆吟秋冲了进来,一把拉起青伶挥手就是清脆的一巴掌。
“你疯了!”凌之柏连忙起身,将青伶护在身后。
“她是杀人凶手!是她杀死二娘的!你还要护着她?”陆吟秋指着他身后的青伶,歇斯底里地吼道。
“青伶为什么要杀死二夫人?”
“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你瞒不过我的!”陆吟秋瞪着青伶,恶狠狠地说道。青伶不禁缩了缩身子,抓紧凌之柏的衣袖。
“闹够了就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凌之柏有些火大,他别过身去,整个护着青伶。
“凌之柏!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不要忘了,这是我们陆家的地盘,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陆吟秋吼道,她未曾想过一向谦卑的凌之柏竟会这样吼她。
凌之柏瞪着她,默了片刻,竟自嘲般地笑开了。
“是,这是你陆吟秋的东西,我还给你,我告诉你,我凌之柏从来就不稀罕!”他说完,拉着青伶就朝屋外走去,任凭陆吟秋在身后大吼大闹,亦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