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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草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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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草木渐深。
紫衣人翻身下马,他朝后面的随从招手示意将那名浑身被捆成粽子的黑衣男子带进来,门扉紧扣,墙壁斑驳,这孤零零的山间大宅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两名随从粗鲁地将谢孤棠给推了进去,“嘎吱”悠长一叹,随从退了出去,紫衣人笑着插上门栓。
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夏飞绝持剑抵住谢孤棠的后背冷笑:“谢大侠,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他还记得谢孤棠将受宠若惊的他拦到怀里对众人道:“他是我兄弟。”他还记得春宵红影,芙蓉帐软,他记得最初的崇拜与最后的怜爱,可玩玩算不到这男人的心黑得如同他的双眸,深不见底,寒透人心。
大宅内一片死寂,阴风四起,宛若踏入了鬼门关一般,树影背后的魍魍魉魉窥伺着这一切,恨不得一口气扑上来将黑衣人啃蚀殆尽。
夏飞绝燃起一盏青灯放在桌上,拿剑扫了扫布满尘埃蛛网地桌子,他一脚踹得谢孤棠半跪在地。
“咳,咳咳——”谢孤棠止不住猛烈咳嗽,那一脚踹得着实不清。
夏飞绝俯下身子左手五指发狠抬起谢孤棠地下颌,两个人被迫四目交接,谢孤棠地嘴角还噙着讽刺的笑意,夏飞绝越看越不爽,抽起长剑就朝谢孤棠左颊一划,剑尖淌血,殷红刺目,他凑到唇边拿舌头舔舐了一番,意兴阑珊地笑道:“你的血还真冷啊,真是让我的心都凉透了——”
“谢大侠可知道我这三年在九墨曜受了怎样的苦?”他眼角渗出一丝走火入魔地红,灼热吓人,谢孤棠直视着他道:“不知道。”
“哈哈哈哈,是你将毒过给我的,你不知道?”夏飞绝挑眉,心中怒火狂窜,他的眼前浮现出那炼狱的场景,浑身皮肤溃烂成灾,鹤雪轻飘飘地在池边踱着步,“怎么样?滋味可好受?记住这种感觉,这是你错信他人酿成的恶果。”
他那时根本不敢照镜子,鹤雪拿他试药,答应他若他试药不死就为其医治身上的旧伤,身体上的痛倒是其次,只是内心的伤千疮百孔,他是一个没有多大志气的人,更不愿意去吃这种皮肉之苦,然而事实推着他马不停蹄地离开过去的自己。
青铜鼎炉内飘出的龙涎香沁人心脾,屋外月色正浓,谢孤棠假装谄媚,深情地望着夏飞绝道:“小雨,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哈哈哈,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你迫不得已的代价就是让人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记得那时候谢大侠可不是这么说的。”
斜飞的凤目竟比女子还要妩媚三分,月光清透洒在他玉面上更显得他容色不俗,更重要的是那股睥睨万物的气魄,这是脱胎换骨后的夏小雨。
“我还记得你说——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
这刻骨铭心地嘲笑深深印在夏小雨的脑海中,每当他沉沦于□□的痛苦之中,他就努力回想一次,这么多年来,就是这深深将他摔在淤泥里的话激励着他前进,激励着他苦练妖娆剑法。
夏飞绝抬起右手抚上谢孤棠地面颊,这冷峻清冽的五官还是一丝一毫没有改变,当年谢孤棠也曾经那样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面颊,可惜都是虚情假意。“都他妈是假的啊,是假的啊——哈哈哈哈”夏小雨失声冷笑,这世间的人平庸之辈也恁多,可若能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再平庸的一生也能涟漪出精彩,可惜他得不到,他得不到什么真正的爱,哪怕他曾经付出真心。
“小雨,你听我说,九墨曜那帮人真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王良琊就是狼邪,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逼着我讨要《妖娆剑谱》,我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实则是想放你走啊,后来也曾去寻过你,可惜九墨曜的人太厉害,谢某也是有心无力啊——”谢孤棠地眸中有了凄哀的神色,竟仿佛夏小雨真是他这一生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鬼话连篇,花言巧语,你他妈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兮兮地愣小子夏小雨吗?夏飞绝在心中冷笑,他带他到这座孤宅里来不过就是为了判他一个死刑,将这些年枷锁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十倍的还回去。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你走?再说,我放你走,你敢走吗?”夏小雨挑眉笑道:“如今江南一带危机四伏,我若放出‘山河图’背后真正的秘密,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武林中人会轻饶你?”
“小雨,你说什么啊,我不懂——”谢孤棠地侧颜映在月色中化作一个锋利地轮廓,他佯装不解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少他妈给我装了——你若是不知道,又何苦集齐寂灭刀、血刹刀等天下名刀,想必你早已拓印了一本《妖娆剑谱》吧?”
敞亮的月色下要说敞亮话,夏飞绝单刀直入,直指要害,一点儿也不留婉转交涉的余地,他知道谢孤棠虚伪,没想到这么虚伪,越想越觉得没必要与此人再深谈下去。
九墨曜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下毒倒算武林一绝,夏飞绝身上飘散着奇异地药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叩开木塞,淡黄色地粉末静静躺在瓶子里。
他食指蘸了些粉末,徐徐朝谢孤棠地面颊上一涂,谢孤棠本能地朝后一躲,没想到后脑勺却被夏飞绝拿胳膊肘压下去,邪悻地紫衣人边抹边笑道:“哎呀呀,有一道伤疤才符合谢大侠英雄盖世的形象吗?”
“啊——”撕心裂肺地痛绽开在脸上,谢孤棠咬着牙骂道:“夏小雨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轻描淡写地挽袖将瓶子放到桌上,“哈哈哈,谢大侠赐给我的痛苦,我当然得要十倍地还给你咯——”
夏飞绝笑的前俯后仰,咯咯不停,谢孤棠吃痛却无可奈何,面前的紫衣男子美貌不可方物,心中却阴暗地让人窒息,他兴许逃不掉了。
夏飞绝做完这一切便抽出长剑,剑尖薄薄地抵着谢孤棠地脚踝,“哎——谢大侠若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可就再也拿不动愁煞刀了。”
谢孤棠一怔,心底第一次有了骇意。
正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惶惶月色下响起悠扬的笛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者为之久低昂,这声音像极了那日太湖泛舟时裘亦水的笛音,这熟悉的调子不可遏止地将二人卷入回忆地漩涡,那时候他们还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谁?”夏飞绝按剑而立。
门外,月瓦流霜,一抹黑影长身玉立,轮廓地剪影映在银盘也似地明月中,他身姿挺拔,横吹玉笛,笛上缀着的穗子随风摇曳。
待月光照在他身上之时,夏飞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裘亦水?”
谢孤棠扭头望去,见那青衣客飘渺潇洒,脑海中不禁浮起裘亦萍惨死的样貌,裘亦萍死后,血刹刀失窃,裘家一夜之间大乱,气数随着镇宅宝刀的失窃一路散尽,现在的裘亦水早不是那个财大气粗的公子,他知道那一夜里是谁逼死了他的亲妹妹,是哪两个做了那些龌龊不堪的事情还欲盖弥彰。
孤宅的树影之下,另一名青色衣衫地男子手臂微动,缠绕在左手上的金缠丝在月下发出透亮的光泽,他望着眼前一幕按兵不动,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