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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许穆夫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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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人的迫害
姐姐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宋国,成为宋桓公的夫人。
那年冬天,父亲久咳不止,药物调治无效,撒手而去。父亲留给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夕阳的光辉映照下,父亲须发苍然,光影中挺拔的五官深深地蕴藏着一丝无法排解的悲凉。那样的背影孤独而萧索。送走了父亲,母亲也病倒了,在临终前,母亲请求国君将共、滕两个别邑分封给二哥申、三哥燬。国君答应了,我们随即迁往封邑。
在共、滕封地,我们善待奴隶,减轻平民的徭役,用心治理封邑,颇得封邑百姓的爱戴。
在封邑的那些岁月,如诗如画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流淌而去。
卫惠公受左右佞臣的挑唆,说哥哥们在封邑收买人心,有所图谋。国君对哥哥的猜忌之心渐长,才不到三年,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废除哥哥的封邑,派重兵到封邑将我们一干人拘捕回朝歌,哥哥在朝歌的好友,不顾生死,捎信来让我们赶快逃离。
二哥和三哥对何去何从产生了争议。
燬说:“我们带着朵儿赶紧逃到齐国,看在母亲的面上,齐桓公一定会庇护我们。”
申说:“不行,自古男儿遭陷害流亡,哪有让妹子随我们流亡,流亡的前途困顿,危险重重,不能让他们受这个罪。再说,你我的家室怎么办?”
燬说:“难道我们只能等着被别人诬陷,不明不白地被折磨至死。”
我说:“哥哥,你们别管我们,国君他没理由杀我们,你们赶紧逃难去。我已经长大,我会照顾自己的。”
申说:“我是兄长,你们听我的,燬赶紧连夜出城去齐国,我和朵儿留下,有什么罪责我来承担,如果我们都走了,势必在朝中落下口实,说我们畏罪潜逃,那我们妻儿势必遭到连累。”
燬说:“哥,那帮人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地折磨你,我不能丢下你,要受罪咱们一起受,我绝不贪生怕死,退缩。”
申说:“你别傻了!我们兄弟俩若都出事,谁来保护我们的家人,再说你逃走,可以请求齐国,或者到鲁国,鲁国的太后是母亲的妹妹,她两从小关系好,让她派使者对国君施压,或者可以让国君放我们一马。”
我说:“二哥说得没错,三哥,你赶紧走。”
燬连夜离开封邑,奔往齐国。我们一干人被押回朝歌,二哥被逮捕入狱,饱受折磨,其他家眷软禁在原先我们居住的别苑,在这里我能闻到父母生前的气息,我日日在父母灵堂前祈祷申能平安无事。
文姜阿姨派人会见卫惠公,说当年是齐君和她主张,要将母亲下嫁给我父亲,国君如今要残害我们,将来有何面目见母亲于地下。卫惠公终于将哥哥无罪释放,不过哥哥在狱中遭到了残酷的刑罚。在家休养半年才得以康复,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们,我们兄妹的感情在经历这番劫难后,变得更加深厚。
三哥燬,没有再回来,一直留在齐国,过着寄人篱下的漂泊生活。
【五】婚姻的可悲
我到了及笄之年,因为美貌和才情,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向国君提亲。
在封邑的时候,我在淇水河畔挥洒着我的青春和激情,我有自己心仪的人,他有一双冰冷而清澈的双眸,像春日的河水一样,涌动着万千的激情和忧伤。
那日倾城日光将大地揉进温热的怀里,年轻人轻巧的心事早已被微咸的季风吹散成细碎的香屑,在空气中徒劳地上下浮沉。我是在如此缱绻舒展的夏初午后,在淇水边钓鱼,差点滑入河水中,他扶住了,我回望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一缕柔情缭绕在他的笑容里,很柔和,很温暖。那不经意的瞬间,便足以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俊挺的五官,神情里透露出的温良。他那如甘泉跃于岩峭之上的灵动利落的声音。让夏日所有慵懒,都消融在那一霎那。
可王室之女接受政治婚姻是注定的命运。可我没想到放着那么多大国的求亲者不顾,卫惠公硬是把我嫁到了又远又小的许国,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许穆公。不是因为许穆公厚重的聘礼诱惑了国君,是国君不想我们家因为我的婚姻得势。
我有点郁闷,我还是委曲求全的答应了。
这时候,我非常怀念母亲。若她在,她肯定能为我做主。
我被送亲的队伍拥进了装饰一新的马车,挥泪作别了细心呵护我成长的兄长,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今生今世将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回来,从此我成了一株无根的浮萍,在天地间漂浮,他乡怎能是故乡?我心里填塞地只有痛楚和不安。(春秋时期,按当时的礼制,嫁给别国国君的女子,若父母在,每年可以回家探亲一次,父母死的时候,要回家吊丧。除此出嫁女子再不能随意回家。)
从此,我被别人称呼为许穆夫人,而我的乳名也随我幸福的年华一起被时光带走。
许穆公与我的心仪之人相比,实在差得太远,身材矮胖,胸无点墨,眼大无神,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心胸狭隘,气量窄小,在夫妻生活中处处跟我计较。
日子在压抑和苦闷中逝去,不觉间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少女熬成一个少妇,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两个孩子的出世,让我的生活有了寄托。我一心照顾孩子,不屑于取宠许穆公,经常以照顾孩子为借口,不让他在我的寝宫留宿,他有时很气恼,又把不住隔三差五地到我寝宫里嘘寒问暖。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但他低劣的品性,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不但改变不了,还不愿意别人触及。
【六】亡国的痛楚
我嫁到许国后,与哥哥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但我的心里一直都记挂着他们。
去年哥哥让使者捎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当今国君,无心朝政,在宫里豢养了很多仙鹤,给仙鹤建豪华的处所,提供最好的食物,甚至还按自己对仙鹤的喜爱程度赐予仙鹤不同的爵位,耗费国库资金,朝中大夫颇有怨言。且现在卫国边境经常遭到北狄的骚扰,国家处在外患内忧中,偏偏国君亲信佞臣,对真正关心国家命运的朝臣警惕又防范,哥哥对国家的安危很是担忧。我获悉这些情况后,心里也悒悒不乐,更担心国君昏庸,哥哥贤德,易遭小人陷害。我想等来年派个亲信去趟卫国,跟哥哥通通气。
开春后,孩子染上感冒,我心里很是着急,也把派亲信去卫国探望兄长的事搁置了。
这几天,很是奇怪,卫国的使者频频来许国,我想见见卫国的使者,顺便打探一下卫国现在的情况,可国君不断以各种借口搪塞我,有时会见他们也躲躲闪闪生怕我知道似的,我很困惑,我知道卫国肯定出什么大事了。
我派下人去打探,可他们回来都对我摇头,说什么也不知道。我知道,即使他们打探到什么,若国君不让他们告诉我,他们是不敢告诉我的,我决定自己出面弄个清楚。
我偷偷地溜到前殿角落的屏风后面潜伏,我知道今天国君会在这里接见卫国的使者。
我知道这么做不太体面,但事关重大,我也顾不上许多了。
一回国君和使者寒暄着,相继步入前殿,面色沉重地在堂前坐下。
许穆公问:“卫国现在情势如何?希望贵国使者坦诚相告。”
卫国的使者低声下气地说:“卫国情势紧急,自从懿公在荥泽一役战死后,卫国全军溃败,北狄攻陷朝歌,屠戮洗劫了朝歌,现在卫国残存的难民已经在公子申的带领下,由宋桓公协助渡过黄河,暂居漕邑,等待诸侯救援。”
许穆公沉默良久,才说:
“许国国小兵弱,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你们怎么不求助晋、齐、鲁等大国。”
“卫国生死一线,希望君侯能考虑一下,若蒙你援助,卫国人民将世代对许国感恩戴德。”
“卫国,哪里还有卫国?听说整个卫国渡过黄河到达漕邑的只有七百多人,共、滕两个封邑的百姓共五千人。虽然你们现在在漕邑拥立公子申为君,可凭这么些人,你们怎么复国?恐怕以后在诸侯中再也没有卫国了?”没想到许穆公如此刻薄。
使者很生气地站起来说:“告辞!”然后愤然离去。
我冲出角落指着许穆公质问道:
“卫国被北狄侵略,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你怎么会在这?”看着我愤怒的样子,他似乎有点胆怯。“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担心?难道我不应该担心吗?我的国君战死了,我的故国灭亡了。我故国的人民遭到屠戮,我的哥哥,在阵线上拼死奋战,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让我知道。”
“你已经嫁给我了,你现在是许国人,卫国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怎么没有关系?卫国是我的宗国,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祖宗。我在那里出生、长大,那里有我血脉相连的兄弟和同胞。”我几乎是咆哮地冲着他喊。
他也被我喊急了,也高声地嚷嚷道:
“是你们卫国国君玩物丧志,是你们卫国的大夫无能,是你们卫国的男儿懦弱。卫国的国家已经覆灭了,现在我们出兵帮他们有用吗?难道你想靠漕邑的那么点人,来兴复卫国,你做梦去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姑且不论卫国能不能复国中兴,至少现在卫国需要援助,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多少给予一些救助,你怎么反而在使者面前说那么刻薄寡情的话。”
“看在你的面上?你不是天天在我面前摆你卫国大公主的谱吗?现在卫国没了,看你拿什么神气。回宫去,国家大事还容不得你一个女人家来指手画脚。”
我愤怒地奔回后宫,想到自己的故国遭逢大难,生灵涂炭,想到哥哥姐姐们站在一起并肩为卫国奋战,而我却躲得远远的,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心里五内具焚,任泪水在脸上恣意横行,随我陪嫁来许国的卫国姐妹,也陪着我伤心落泪。
晚间时分,许穆公来到我的寝宫,见我伤心欲绝的神态,上前说了一番好话劝慰我,我一句也没有听见耳朵里,他见我没有反应,也觉得没趣,准备出去,到门口时,回头说:
“我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一千担粮食运往漕邑,救助卫国。卫国有什么新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事已至此,你放宽心吧。”
我的心里稍微有些安慰,毕竟夫妻一场,他还是顾念我们之间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