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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梦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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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走过象牙之门——
澄澈明艳的红茶,萦绕着缥缈湿润的茶香,正一点点冷下去。阳光灼热,在明镜似的地板上反出一片夺目金光。
洁白的棋子静静地落到睡神掌中,美丽的金色眼睛却一径是贵金属的冰冷,映不出一点情感和温暖。命运的线一根又一根交错编织,而从一开始,就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个世界和故事的真相。
“修普诺斯大人。”阴影里走出人影,整齐繁复的黑曜石铠甲闪烁着冰冷幽光,在地板上碰撞出战争的金戈声。
于是他点点头,站起来,羽翼的影在背后浮现。
“我们上场吧。”
水在石间流淌蜿蜒,最终慢慢滴了下来。
凝滞。
水珠里有整个世界清晰的倒影镜像。
在梦境里,一切都可能发生。这是他永无边际的国度。
时空夹缝间的这个世界。
未来投射在过往的镜像上。他修补漏洞,完满逻辑。协助命运的编造,给它一个过往和因,引领它走向终点。时间已被解除枷锁,在这单调无神的世界里,一切正开始慢慢碎裂崩毁。
又或者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只是时空的幻想罢。
然而,重要的是……
算了。
那个叫萨沙的小女孩闯进梦界了。
是的,是萨沙,而非雅典娜。只不过是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普通人类罢,纯洁温柔的少女,成天忧虑着她身边的人,还有亚伦和天马。
而非那个全身铠甲从宙斯脑袋中跳出的明眸女神。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再大,也无非是乞丐与国王,终究同踏一片土地。人和神之间却隔着九个日月的高度,那也是深囚塔尔塔罗斯的亡灵与人之间的距离。
生与死之间横亘的无限,亦即神与人之间的差距。
它不是显明的,但终究会显露出来。神迹和传说慢慢退潮,剩下的就是贫瘠苍白、且疯狂的现实与真实。
世界会消失,而在那之前就已经死绝,且绝无希望。
梦神们消失了。修普诺斯的金色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波澜。梦是虚无中诞生之物,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创造多少都可以,说到底,他才是沉眠之主。
很少有人知道。性格温柔的睡眠本质上比死亡更冷酷,或者不能说冷酷,而是更加……混沌、谵妄、不可名状,无法以理智度量之。尽管正是那以太深渊里的梦之洞窟拥有无限知识。
你们知道清醒世界的宇宙是如何出现的么。如同小丑吹出肥皂泡,它正是从那种深邃到超越了时空与物质、只有以梦境形式才能偶尔通过意识抵达的地方诞生的。
把创世说得庄严恢宏激动人心无非是人类一贯热爱的修饰手法。而事实却如那些被教廷指为异端的卡塔尔派教徒所扬言,对这个世界表达愤怒和憎恨时所说的那样:世界根本就是诸神们在一次错误或者玩笑中被创造出来的。
这才是真相。
一切都比想象的不重要。
睡神皱了下眉,又有谁闯了进来。偏偏在这时候,还嫌不够乱么。
“抱歉啦,修普诺斯。”那一位忽而就在他面前出现,笑着投降似地举起双手,身材高挑容貌优雅的青年,目光中闪烁着黄金的微粒,煌煌黄金羽翼在背后展开。
“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修普诺斯静静地说。
“哎呀哎呀,别生气。”他连忙摆手,表明意图。“我绝对不会做些什么的,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只是要带人回去。”
修普诺斯沉默不语。
“刚才我看见塔纳托斯,他大概已经回伊利西亚了。”对方连忙转移话题。
修普诺斯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自己知道就好。”
睡神转身离开。
他走进了梦界深处,无数人洋溢着微笑和幸福的画卷徐徐展开。这些人笑得有多么快乐,地上的悲痛和无力就同等地残酷可怕。靠真实的萎靡和腐朽黑暗换来的无尽美丽,虚假又真实的天堂。
多么像罂粟的毒,沉迷不可令人自拔。当精神进入空幻美妙的梦境时,现实正在慢慢变为骷髅。
“但对人类来说,那个力量太强大了。”
“你说什么?”
“你看来相当乐于以强大的力量进行虐杀之后以悲伤的圣人自居。那时候你不是在暗地里偷笑吗”
“对吧,亚伦。”
那个少年猛然用手捂住嘴,像是想要狂笑或者呕吐,眼神里闪烁着极度的惊恐或疯狂。
但我来戳穿你的谎言,不是为引导圣战走向胜利,也不为哈迪斯的觉醒,只是确保那份力量能完全展现。这个世界不再有神存在,只余以神之名自居的人类残杀至绝境。
三个小孩过家家毁灭世界的□□。
呜呜呜,对不起,我把全世界的人都杀了——
没关系,你内心还是善良的,只是选错了路。哪,我们约定好的——
全世界的尸骸堆积在脚下,争吵过的孩子们欢乐地重新和解了。
最可笑而不可能的命运,最荒诞可悲的梦。
每个人都有权利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是吗?
“死并不是救赎,而是定罪。”他把手拿下来,小宇宙深邃无边。面容阴冷,宛如换上了另一幅面具。
修普诺斯一笑。
没错,就是这样。当不能用亚伦的善良纯洁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时,就说自己是要毁灭世界的哈迪斯;当不能用哈迪斯来解释自己的想法和对天马萨沙的感觉时,就说自己还是那个初衷从未改变的亚伦。两幅面具轮流切换,相互补充和支撑,完美无瑕地真漂亮。被包装的核心是为所欲为。
死是救赎=死后上天堂。
死是判罪=死后下地狱。
堂皇又美丽的话翻译过来就可笑而平凡。早就被嚼烂的无聊语句。
无人能比睡眠更清楚死亡为何物了。
不可更改、未曾诞生、亦无消亡的律法之一,如此而已。
区区一个花环能抑制住冥界之主的意志?别开玩笑了。只不过是命运说,它当如此,便如此发生。无非给一个理由罢。
哈迪斯和雅典娜都从未存在过。
“你果然在这里……”那个人喃喃地说,声音和神情里蕴着不可开解、至深沉的愤怒憎恨。“修普诺斯!”
“前圣战的幸存者么,连塔纳托斯都能封印的那份执念。”
连那样的记忆、那份憎恨都并非真正属于你。过往的梦之因子被创造出来,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看着这个世界犹如水泡般浮现。从最开始我就知道终局,每一步,所有身在其中的人和命运。为出生于人间的女神反推身世和因,天马,亚伦与失落之画,以机会之名出现的时间与圣战推手,设计自己的落幕与敌人。梦的素材与碎片何其之多。
自然会有疑惑,我为什么如此做,花如此大的心力,而并不得好处。
谁让你用看待奥林帕斯诸神的方法来看待夜族呢。
我们因存在本身而存在,维持宇宙的有序和律法。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应当如此罢。无关利害与爱憎。若非雅典娜要为救一个人而扰乱时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个世界因其而诞生,便要因其而毁灭。因为自私于救一个人的性命而创造又毁灭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就必同样因自私而走向终结。萨沙终究只是一个小女孩,只能看到和爱和视野范畴内的人。只要三人的约定就好,只要能救赎回亚伦就好,无知无觉的残忍狰狞。
哪怕在这犹疑中整个世界早已洪水滔天。
又或者质问,为什么雅典娜当初请求科罗诺斯的时候,他不说明,致使女神被蒙蔽,她一无所知。
因为命运只会告诉你,能,或者不能。你踏入时,需自行承担任何未知后果。
命运岂与谁做交易,又或听取祈愿及要求牺牲。
修普诺斯低头看着那些人,看他们吵嚷。
有时候,无论你们换取多大的牺牲,把身心锻炼得多么强大,都终究无法逾越。因为你们把自己想象得太过强大和重要,事实却总是残酷和冷静的。
将同伴作为武器投掷出去。死者岂能任由你从冥界召唤归来。在冰地狱的亡魂枯萎,虚弱无力的亡魂又岂有任何力量。
只不过在梦境里,总是什么都可能发生。比如人能得到神的力量,比如爱和守护能超越一切。
这个世界。
盒子合上的刹那,沉重门扉关闭的呯然巨响。
它那么安静。
一切已经结束。‘我听到各种各样的门关上的声音。从前的门,已经过去,再也不可能重新打开。’
一切已经发生,才刚刚开始。
瓦罐中漆黑翅膀的Keres们——人们称之为苦难烦恼的那些东西,已展翅飞扬遍布大地,使之充满苦痛,不复从前的荣光;世界走向终结,再无回寰。
盒中只剩下虚空。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