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梦华录·黍离》夏无患

85、末篇之一

　　谷雨之后第三天。确定那孩子除了不会笑之外并没有别的问题，紫黍离才第一次离开那个孩子身边，把她暂时交给烝，前往紫家。

　　这三天之内，祭司会也好，皇族也好，没有发出任何关于白家的消息，好像白家已经快要被遗忘了一样。

　　没有理会看门人的问好，他径直走了进去。蓝蔓荆的招呼他也忽略了。他去找紫江蓠。如果没有弄错，那个人应该会坚持住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他急匆匆地走到那个人房门口。有一些仆人追上来要询问，他当然不会理会。

　　他一步跨上两个台阶。

　　房间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声音。

　　他一把拉开房门。一个憔悴的女人跪在地上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泪痕，未施脂粉，素色的衣裙，领口规矩地束紧，不露出一丝颈下的皮肤。他有一丝放心。还好她活着。

　　“紫江蓠。你果然回来了。”

　　“黍离，我……”

　　“你哭什么。你的丈夫死了吗。”

　　“你……你怎么……怎么这么说话，谁说……”

　　“不是吗？……”

　　“我只是和他吵架了，他不肯……”

　　“你穿上素服干吗？你什么时候会为这种事情哭？”

　　“在家里这样……”

　　黍离转身离开。那个女人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对以后一辈子孤寂的惧怕。她说不知道，都在说谎。

　　光之方想要做什么？等着人们来发问白家怎么消失了？还是指望人们会直接忘记白家？

　　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桓邑他们死的时候是这样，沃若死时是这样，现在白家也是这样。

　　那时真应该一把火烧掉白家的。这样他们就不能隐瞒了。

　　将近十年，第一次，他站在紫附离的书房外面。

　　天气温暖，房门开着，紫附离看到他，笑着出来，道，“黍离啊，难得过来。你怎么还穿着牧师的衣服啊。”

　　他已经开始蓄须。唇上是笔直刚正剪成了一字形的短须。

　　他这么高兴。白氏，是他紫氏数千年来最亲密的盟友。刚刚故去的白氏族长，是他的妹夫，深深爱着他的妹妹。

　　“白氏被灭，是不是你和暗之方勾结的？”

　　附离脸上笑容消失，道。“是。你是信了奚仲那孩子的话，跑去看了？还把他那宝贝妹妹带回去养了？做童养媳？”

　　“你想怎么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称帝啊。到那时候统一中洲，富强之后，才能实现你的梦想啊。”

　　“称帝之后你怎么会放手！为了称帝什么都能牺牲么？包括你妹妹的幸福？”

　　“有什么大不了的，生在皇族，就不要奢求什么爱情啊家庭幸福啊的，像你这样的都算很不错了。”

　　“你怎么没有把紫江蓠扔在那里让她去死？”

　　“她毕竟是我妹妹。”

　　黍离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打算对外界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他们能怎么样？”

　　“白氏的丧葬呢？”

　　“就放在那里好了。没有办法办。他们人太多了，办了影响不好。最多宣布国丧。”

　　“就这样……”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黍离沉默下来。更好的主意，就是承认紫氏参与，废除皇族独裁地位，开启平民参政，时机合适之后征讨暗之方。

　　他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是当今的首席大祭司，蓝氏的一位公子，也没有这个能力。也许是因为他们惧怕皇族的族长。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族长看了他一眼，眼神绕到他身后，望着远方。

　　“他很碍事。”

　　“我不碍你的事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族长的眼神转回他脸上，有很重的杀气，还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杀气落下去，变成了悲伤。

　　“黍离，你也快四十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成熟呢。”

　　“是我不成熟吗？觉得人家碍事就杀人全家是成熟吗？白氏族长做什么了，非要灭掉白氏不可？”

　　族长叹了口气，道，“他做什么了？他想做的那套东西和你一模一样！”

　　“那你还留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弟！这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流的血是一样的！”

　　黍离愣住，望着那个人的脸。

　　从桓邑死后，他就没有把这个人再当作哥哥。沃若死后，更是几乎把他当作仇人。

　　虽然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烝只有这个人还是他的至亲。但他拒绝承认。这个人如此冷血，不择手段，大脑当中除了利益不会计算别的东西，所谓光明黑暗对这个人来说只不过是些普通的名词罢了。

　　族长难得发火，只是片刻，就稳定下来，恢复了端正平静的姿态，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有主动到家里来，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你也该去看看家里的人了。”

　　说完，他就回到房间中去，不给黍离机会拒绝。

　　他一人呆立在庭院里，有些尴尬，转身离开。

　　如果说吃午饭，时间还早。

　　本来应该是家里的地方，像是陌生人的家一样，束手束脚，不知到哪里去。本来，这里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哦，还有。殷郢从祭司会退休，被族长又裹挟回紫家来，说要他真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行——实际上却什么累的事情都不让他干，摆明了要给他养老送终。

　　还有清明。十多年不去看他……不过也无所谓，对他来说，十几年和一天是一样的。

　　正在踌躇的时候，蔓荆翩翩而至。十几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笑起来时多了些成熟的韵味。

　　黍离勉强笑笑，道，“嫂子。”

　　蔓荆大度地笑笑，“难得回家，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是啊。”

　　“……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但是……”看到黍离的脸色，她终于把后面一半的话吞回去了。

　　黍离见她尴尬，道，“嫂子，您放心吧。”

　　蔓荆欲言又止，只是一脸不安地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殷先生。”

　　他微微行了礼，蔓荆给他指了路，回去了。

　　他看着蔓荆的背影，看她走远。

　　所谓皇族女子，就是这样的人吧。为了家族的利益可以嫁给自己如此反感的人，结了婚之后又忠心耿耿地辅佐自己的丈夫，死心塌地地给他生孩子，对于自己少女时代曾经向往过的一切不再抱一丝幻想。可现在紫江蓠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之后，她又怎么过呢。

　　他走上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