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梦华录·黍离》夏无患

14、紫玉之十一

　　惊蛰这一天，是创世节的最后一天，按照礼法，四氏皇族的族长、正室夫人和世子要参加一场由祭司会首席大祭司和三位次席大祭司举办的宴会，总结过去的一年，商讨新的一年的重大事务。

　　就像这几年所有需要世子出席的场合一样，紫氏族长再次带着桓邑一同出席，附离也依然是谦卑恭顺地站在桓邑后面一点的位置。

　　附离知道，就是明天，封印自己的那个人，来自暗之方的一位长老，就会让自己永远失去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在这之前，附离必须把紫氏的权柄拿到手里。这一次的宴会，就是观察其他皇族态度的时候。

　　至于贵族，所有的大司马都承诺，如果紫氏族长大人真的做出逆天之事，他们一定会兵谏紫氏，令不臣的公子伏法。

　　作为一族之长，紫氏族长大概还是有些不够沉稳吧。又或者，他已经真的老了呢。老到开始担心自己亲生儿子的后路。

　　在赤氏首席大祭司的主持下，宴会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主菜上桌时，大家一起沉默下来。打破沉默的是年事已高的白氏族长——他的头发自出生时起便是全白，而他的眉毛胡子，也已经因为年老变成的纯粹的银白色，加上他的白衣和苍白的皮肤，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苍白色的光芒，传说中的先贤，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位族长说，“初景啊，你觉不觉得，这段时间，你们紫家好像多了个世子啊。桓邑公子，当然也很有才华，但屡屡出现在只有世子才能参加的宴会上，不太合适吧。”

　　赤氏族长端起杯来敬酒，笑着说，“初景兄，恕小弟狂妄，只是附离世子已贤明至此，恐怕并不需要桓邑公子平起平坐的辅佐吧。”

　　附离暗喜。白氏和赤氏都会是自己的支持者。但只有自己足够强，才会万无一失。这一点他很自信。无论是莫先生，还是家臣，抑或是自己的能力，他认为自己都已经做到最好了。还有星象。吉祥的星星都不知疲倦地闪着，灾祸的星星暗得几乎看不见。

　　紫氏族长却道，“附离这孩子虽好，可是个性阴沉，只怕不时失于苛刻，桓邑某些方面只怕要好些。”

　　赤氏族长道，“我倒觉得紫家世子仁厚有礼，才能卓著，将来应是难得的良君，桓邑公子还是安分些好，免得像我这样的外人有些什么不应该的想法。”

　　蓝氏族长却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道，“白叔叔，曦稔贤弟，世子的事归根结底还是初景的家务事，咱们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免得人家父子反目，怪罪到我们头上。”

　　附离心中好笑：“蓝氏的传统，从因支援青氏被软禁的蓝汐沚死去，就变成见风使舵，依附强者，充分发挥了水善变的特长。”

　　紫蓝氏夫人趁机接过话来，道，“哥哥说的是，这些事情，确实还是要族长大人亲自决定才是，祖制毕竟只是一种参考。现在的祖制不也是以前的祖制改的么？”

　　众人又是沉默。连餐具碰撞的声音也没有。附离低垂着眼睛，想着，桓邑大概要出来说些什么了吧。

　　这时，桓邑起身，跪在席上说，“白爷爷和赤叔叔教训的是，晚辈确实多有僭越，还望兄长原谅。”

　　附离抬起他低垂的眼睛，望着桓邑。桓邑似乎并没有察觉。

　　桓邑又继续说道，“晚辈并不是妄图世子之位，只是历来世子天定，恕晚辈无礼，难免有怠惰缺憾之处，而世子的兄弟又易因此蒙难，令光之方损失不少人才。”

　　附离感到桓邑暗暗瞥了他一眼。确实，紫氏这一辈的许多兄弟的死与他有关，但他坚信，这些人留下来，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麻烦，决不会有任何好处。虽然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但不知为什么，每一代都有很多自认为有才能的人觊觎世子的权利。

　　桓邑又道，“所以，窃以为父亲也是希望晚辈将来能够辅佐兄长，更是舐犊之情，希望诸位大人在关心、爱护紫氏世子大人之余，也稍微指导、保护晚辈，还望诸位大人体谅父亲，原谅晚辈。”

　　附离的嘴角翘了起来。好笑。简直是找死。诸位族长都曾经是世子，说世子怠惰，几乎就是指着鼻子骂所有的族长。只怕这人心，他是想得都得不回来了。

　　蓝氏族长望着紫蓝氏夫人道，“觞鸾，你怎么能管教出这样的逆子！好在今日没有外臣，否则真要丢尽皇族的脸！”

　　赤氏族长笑道，“澄江兄消气，桓邑公子怎样还是小孩子，只是觞鸾嫂嫂，初景兄平时日理万机，桓邑公子的教导难免有些疏忽，只望夫人多加注意，做长辈的毕竟不会在意。但若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只怕我们要越俎代庖，替您管教管教孩子了。”

　　夫人默默望了紫氏族长一眼，只是恭顺地行了礼。

　　白氏族长轻声叹气，道，“初景啊，难道你也老了么？去年扶桑战争的失败，大家固然都有责任，但你的急进绝对是难辞其咎的。我们的世子也已成年了，才能也足以继承首位，不如我们约定个日子，一同禅位，归隐山林，你看如何？”

　　紫氏族长似乎面有怒气，看在白氏族长是长辈的份上不便发火，只是饮下一杯闷酒。其他几位族长、世子也无话可说，只是沉默着开始享用主菜。

　　附离对坐在帘后的乐队打了个手势，舒缓的音乐奏了起来，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随着音乐，附离举起杯来，微笑着说，“多谢白爷爷、赤叔叔和蓝伯伯抬爱，祝白爷爷长寿，赤叔叔、蓝伯伯以及父亲大人励精图治，各位世子兄弟和晚辈将来定将在各位兄弟的辅佐下呕心沥血，为光之方建立更大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