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梦华录·黍离》夏无患

11、紫玉之八

　　窃音之术，偏于金性。以土德之身行之，无损无益，同于常人。

　　一点光团悬在书简上方，幽暗的光照出古代的文字，也照出附离紧张的脸。

　　施术对于我来说并不简单，但父亲要觉察，也比较难吧。还是依靠莫的机器好了——当然也不能全靠它，要把它放在父亲身上毕竟有难度。两个结合起来用吧。

　　大门有一些响声。有人过来了。有隔音的结界被散开。

　　附离忙收起光团，屏住气息，隐身在书架之中。以他世子的能力，大概除了四族族长，都没有办法察觉吧。

　　“妈妈！我快受不了了。兄弟们都在嘲笑我！黍离那一剑，让我至今元气未复，他又和附离站在一起！虽然兄弟们看不惯他，但有世子在，谁能把他怎么样！爸爸百年之后，他们会杀了我的！”

　　这是桓邑的声音。看样子夫人也在。感觉起来也是他们的气息，应该没有人可以伪装。况且，也没人知道附离到这里来。

　　他也知道啊。既然知道，还这么嚣张。

　　“你不要怕。爸爸会给你做主的。”

　　“他什么时候给我做过主？附离不是他的儿子！他和黍离是亲兄弟！”

　　附离听到了，身体差一点靠在一边的书架上，但还是稳住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这件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附离不知道！他一定一直都在算计我！妈妈，您要让我得到世子之位，不然，你唯一的儿子消失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小声点！虽然有结界，谁知道会不会有世子的人在附近听着！”

　　夫人训斥着，声音很紧张。然后是沉默。桓邑似乎在啜泣。

　　“妈妈，我只有您了……”

　　又是沉默。

　　“乖孩子，你放心吧。爸爸已经找到可以封印世子力量的人，只要他同意，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了。”

　　桓邑的抽泣声停止了。

　　“我们帮你还不够，你自己也要努力啊，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的。”

　　两人的脚步声向那边的书架深处去了。那里是纵横、方策、治国之道的书架。

　　周围安静下来。附离小心地坐下。

　　只能等他们离开才可以出去，不然就被发现了。那个时候，他就没有做准备的时间了。

　　是谁来封印他的力量呢。在这个世界上，光之方只有四氏族长有这个能力，暗之方则是五位长老及其继承人，还有他们的首席大祭司。不会是紫氏族长自己来做这件事。两人体质相似，虽然知己知彼，但只有力量差距极大才有可能做到。若说是力量相生相克，那应该是青氏族长，但那个人在两千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白氏族长和赤氏族长一向是支持附离的。至于蓝氏族长，他是夫人的哥哥，桓邑的舅舅。很可能是他。但他在属性上处于劣势，虽然力量比附离要强，却并无绝对的胜算。

　　也许是暗之方的人。也许是蓝氏族长。至于别的世外高人，附离就没有办法了。他并不认识那样的人。也许殷郢知道。

　　殷郢也说过那样的话，“当年是子衿公子和紫赤氏夫人将臣从殷氏大司马刀下救起，收留臣，臣却未能追随，甚悔”，仿佛是因为子衿公子才要帮附离的。

　　子衿公子才是他的父亲。黍离是他真正的兄弟。也是唯一的兄弟。

　　他不愿相信。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竟不是族长，而是因为自己竟糊涂地一直相信族长的话，以为那样冷漠地对待他的两个人，是他的亲生父母。

　　真相如何，他会从族长那里求证的。

　　而且，从现在开始，他要时时刻刻地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对吃下去的每一口饭、喝下的每一口水都要小心谨慎，还要一点一滴的积聚自己的力量，争取帮助自己的人，随时准备好将那个男人推下族长的位置。

　　这不是因为自己贪恋权力。他本来有耐心再等至少十年。只是现在，如果他只是等待的话，留给他的也许只是一个族长的空名，和在神庙中伴着不会说话的神的一生。

　　神会帮助自己选中的世子，但不是通过不合理的神力，而是世子自己的手。

　　那天之后，世子身边的人都发现，他变了。身为世子的骄矜之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谦卑和恭敬。无论族长是否吩咐，每一个到访紫氏的人，他都会出门迎接，如果是祭司会的高级祭司，贵族的大司马，皇族族长，他甚至会以学生的礼仪接待，这些人也自然万分的愿意对世子稍加指点，甚至亲切恳谈。

　　紫家的世子如此谦卑，两千年来还是头一遭。

　　对于家族之内的人，从前得罪他的，他再不计较；从前就追随他的，他自然加倍优待。就是追随桓邑的人，谈起他的口吻，都流露着一种向往。

　　他甚至会抽时间关心军法处的案子，有几宗案件，在他的建议下改判，获得平反的人自然万分感激，若不是他的婉拒，那些人几乎立刻就要到紫家做家臣。

　　至于桓邑，无论桓邑如何怠慢、僭越，世子也只是一笑了之。当家臣为他不平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道，“照顾弟弟，应该的。”

　　族长和夫人见他退让，趁机让桓邑在众人的面前多加出现，甚至是让他出现在本来应该由世子出现的场合，找机会让他展现自己的能力。即使是这样的场合，世子也只是笑着站在一边，看众人对于桓邑僭越行为不满，却又不敢说出来的表情。

　　至于他的身世，他早已经求证了。他用隐形术包裹着莫先生卖给他的窃听器，用一个隐形的咒灵装载着，让它寸步不离的跟随族长。只用了一天时间，他就听到族长对夫人说，“附离不愧是子衿的孩子，那么善于和人相处。”

　　听到之后，他没有收回咒灵。他还要用它告诉自己，族长什么时候会对他下手。

　　他经常到黍离的房间去睡，两人睡前一同看书，什么都不说，但附离觉得，黍离是家人，可以安心与他在一起的人。

　　只不过，附离也许永远都不会承认，两人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