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梦华录·黍离》夏无患

101、末篇之十六

　　一八六九年，创世节。

　　这一年，大概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吧。

　　不知是第多少次，黍离喊着沃若的名字，满头大汗地惊醒。

　　天正在放亮，他从床上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首席大祭司最华丽的礼服。这是为了创世节的祈祷而制作的礼服，光之方除了族长，没有谁再拥有这样华丽的礼服。

　　他把礼服放在床上，拉开门，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看到涅也坐在他们房门外面，身上披着薄被，身边放着闪烁的灯，手里拿的，应该是烝明次席就任的礼服。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只是抬起头来笑笑，又低头去缝补。

　　他低声道，“不是昨天就做完了么，怎么还在缝？”

　　她说，“做了恶梦，睡不着，就起来，看看针脚还有些不齐，就重新缝一下。”

　　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起坐着，直到天亮，涅终于缝完，放进屋里，去做早餐，而烝，也终于起来，还是一副高兴活泼的样子。

　　结束了就职，黍离手持神杖，即将代替神降下监督的符咒。

　　就像这六年以来，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彩窗，那千年的玄术阵，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今年，这一天，大概就是奚仲预言应验之日。不知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做好了准备，别人呢。

　　虽然心里有疑虑，但作为首席，他的疑虑，不能够影响到光之方的臣民。

　　他鼓起勇气，向天空举起双手。他低沉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随着圣火的烟雾传至百里之外。

　　帝神——创世之神，赐光明、万物于世
　　赐福于神之子民
　　赐福于神之侍者——
　　使他们拥有最强的力量
　　使他们拥有至坚的决心与信念
　　使他们拥有至纯美的爱心……
　　惩罚渎神之人、不忠之人——

　　阳光变暗，他听到空中轰鸣的巨响。玄术阵突然消失。

　　要来了吗。

　　他看到穹顶像水面一样波动，彩窗从上面首先落下来。

　　他的眼中，看到彩窗在空中翻滚着逼近，没有一点光泽。从彩窗留下的孔洞里，也并没有阳光照下来。然后，是砖石在落下。

　　此时，他已经坠入水中。他预先织好的结界封住水面，他悬浮在水中，看到彩窗砸在结界上，然后被落下的砖石击碎。

　　水像体温的温度。他宽大的祭司服在身边飘动，神杖还拿在手中。

　　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

　　外界的祭司和平民，听到空中传来没有听到过的轰鸣，仿佛是许多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之后，神庙燃烧而出的烟，竟在神殿上空，聚集成渎神者，天怒之的字样。

　　之后，一声巨响，神殿轰然倒塌。
　　————

　　烝抬起头来，看到穹顶像是水面一样波动，然后骤然落下。

　　几乎是瞬间，神殿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张开了自己的结界。四色的光充溢在神殿并不明亮的空间当中。

　　他看到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有些长的短发，穿着没见过的制服，赤着脚，在人群当中，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并没有结界。他带着自己的结界，一个箭步过去，将那个女孩子拉进自己的结界当中。

　　旁边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也张开了结界，他没有多想，于是也拉进自己的结界里，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他们头顶上。

　　轰然。

　　穹顶落在了众人的结界之上，几乎是立刻，那些结界，就都碎裂了。五颜六色的结界碎片在砖石当中灰飞烟灭。

　　黑暗。还有那些并不稳固的结构进一步坍塌的声音。灰尘的味道。

　　他奇怪自己竟然感觉到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的结界没有碎裂。

　　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了。

　　他点亮一丝光明。头顶，依然是砖石。那个女孩子，和他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结界当中，脸上没有应该有的惊慌神色。平静得可疑。

　　那女孩子看着他，大大的眼睛很无辜，说，“我来带你出去，等黍离出来，还是，我们一起去找他？”

　　他有点奇怪。这个女孩子这么小，至多十六岁，怎么直呼他父亲的名字？

　　“我是他和神庙力量的咒灵。你的结界是我加固的。我刚刚就在找你。”

　　那女孩子说。

　　那个小男孩已经蜷缩着呜呜地哭了。

　　那女孩子奇怪地看了一眼，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是烝，蹲下来抱着他安慰。

　　这才发现是紫家的儿子，按照辈分算，算是他的堂弟。
　　————

　　附离正听着黍离的祷词，突然感到，神庙的气息有变。

　　大概是黑暗的血腥味。

　　他张开自己的结界，神庙穹顶的砖石，已经向着他的结界砸下。

　　最初的结界太弱，不至于撑住神庙带有灵性的砖石。在他消耗了大量体力撑住结界之后，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

　　神庙的坍塌似乎停止了。

　　这千年的神庙，光之方一切玄术的中心，竟然这样容易就倒塌了吗。

　　他似乎是在恼怒，让自己的结界向着感觉上最为薄弱的地方膨胀，直到看到光明。

　　他沿着结界膨胀出的通道，钻出砖石，就像是破茧而出。

　　这样，大概，无论黍离，蔓荆，还是蓝氏，都死去了吧。

　　除了一点点悲哀，他更多的，竟然是轻松。

　　他站在瓦砾之上，惊奇地发现，在神庙残存支架之下，瓦砾之上，除他之外，正是黍离，手持神杖，站在不远的地方，身上似乎还是潮湿了，华丽的首席礼服上，沾了不少的泥沙。

　　想来他自己也是这样吧。

　　他们向支架之外望去，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衰草。

　　他们被困在某种结界之内，已经与外面真实的世界隔绝。不知是什么的力量，不仅可以让神庙倒塌，更能将他们二人，光之方最强大的二人，禁闭在结界构成的虚幻世界之内。他可能利用了神庙的力量，也有可能是抵抗着神庙的力量做到的。如果是后者，那么那个人的力量，就太可怕了。

　　附离喊道，“黍离，你用那神杖，试着击穿这结界吧！”

　　黍离望了他一眼，举起神杖，开始祈祷。五族圣物发出光来，但那光芒，照到某处之后，仿佛被生生截断，更不用说击穿结界了。

　　而被光照到的地方，结界的景物变形，仿佛变形的镜子反射出的事物一般。

　　距离不远的两人，在三十多年之后，第一次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结界并没有新的变化。附离自嘲地笑道，“首席先生，真没想到我们还能等到这一天。”

　　黍离冷笑，“是啊，族长大人。我想我们算计对方那条命，没有十年，也有五年了吧。”

　　附离从牙缝间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又道，“今天，我们一起出去吧。就像我以前想的那样，我们来分享皇位。”

　　黍离又冷笑，“宁可和你同归于尽，也绝不和你分享皇位！你没有考虑过吗，如果我和你出去了，是谁的胜算比较大？！”

　　附离轻蔑地笑道，“当然是我！你，不过永远是我那不起眼的兄弟罢了。既然你宁愿与我同归于尽，我就只好除掉你，再出去成就我的伟大帝国了！”

　　“你还真是自信！那还需要我帮你击穿结界？你不要忘了这里还有那未知的毁坏神庙的人，也还有神庙千年的力量来决定你我的生死！”

　　附离冷笑出声，“那是当然的，不论什么力量，最终倾向的，都只会是强者！”

　　他一转身，土的力量已经束缚住黍离的手脚，而他的佩剑，已经向黍离的心脏刺去。

　　黍离只是祈祷道，“神，愿你借神庙之力让你中意之人得生命！”

　　从圣物中照出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的手脚立刻可以行动了。他用神杖格住了族长刺来的剑，族长被震得一个趔趄，后退了一步。

　　族长大笑，“黍离，你什么时候竟比我还强了？来啊，来杀了我吧，这样你就可以称帝了！难道你没有这样想吗？”

　　黍离双手紧握着神杖，并不知如何辩解，只是不停地摇头道，“我没有比你强——我也不想称帝！”

　　族长笑得停歇不住，“来呀，你不来杀我，我是不会让你活着出去的！”

　　他又是一剑砍去，剑上凝结着厚重而锋利的土元素。黍离只得用神杖护在身前后退，直到在废墟上摔倒。

　　附离一脚踏在他胸口，手中的剑就要刺下。

　　黍离闭着眼睛，手中神杖的末端向着附离的胸口戳去，心中只是呼喊着，“神啊，求你……”

　　他没有感到胸口的刺痛，也没有感觉的流失。他感到脸上溅上了温热的液体，而周围不再是风吹衰草的声音，而变成了人群的哭声。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族长倒地的身躯。身后是现实中哭喊的人群。神杖的钝端，竟然穿过了族长的心脏。族长的血液溅在神杖之上，神杖很快化作灰烬，飘飞而逝。

　　族长倒在地上，口中只是不断涌出血来。黍离握着他的手，不禁哭出声来，却不知叫他什么才好。他望着黍离，眼里的感情复杂得读不懂，终于闭上。
　　————

　　他披着锦绣的龙袍登上那千年无人亲近的皇位，长长的袍摆流下台阶。钟鼓齐鸣。丹陛之下，他的臣民山呼万岁。新的首席大祭司为他加冕，手上捧着珠玉的皇冠。蔓荆跟在他身后，身上是皇后的吉服。
　　他不会看不到，在人群之中，一个背影，并没有褪下首席的制服，正在两个侍卫的尾随下，黯然离去。
　　旁边的人走上来，在他耳边道，“皇上，黍离公子受刑，不要去看了吧。不吉利。”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是紫家偏僻的庭院，依稀是当年软禁桓邑的地方。厚厚的雪盖在很高的荒草上面，几乎淹没了那处宅子本来就不高的台阶。
　　天气很冷。那处宅子的门窗却大开着。一个人随意地盘坐在屋檐下面，屋檐上还挂着夏天的风铃，他身后破旧的纸门上插着一支风车，大红已经褪成白色，洒金也几乎看不出了。
　　那个人头发花白，家常的长袍下身躯已经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只玉镯，但他脸上只是恬淡。
　　旁边的人走上来，在他耳边道，“族长大人，再这样下去，黍离公子，会像当年的桓邑公子一样吧。”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
　　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黍离倒在他面前。他从黍离的身体里拔出剑来，鲜血从黍离身下流出，淹没了他的脚面。上好的靴子全脏了。
　　我不想这样。

　　一八二九年秋，紫家门口的闹市。
　　“黍离，你那碗面比我的多耶。”
　　“你的鱼肉多好不好，给我片鱼肉。我还要蟹。”
　　“你那里都堆成山了，还好意思抢我的？来，哥哥给你加芥末~”
　　“去！”
　　黍离把碗端到一边，附离没反应过来，芥末倒在了桌上。
　　“老板，拿抹布！”
　　老板拿来抹布，擦干净，对着他们一脸怒气，“别闹了，等会面粘了！竟敢浪费我的面，想死啊！”
　　两个人被唬了一跳，呼噜呼噜地大口吃面，也不管面还滚烫，两个人嘴里含着面和鱼肉，大声谈笑。
　　“河涛你记得不？你不知道他有多功利！好像一切阻碍他建功立业的东西他都要不择手段的去除呢！”
　　“那个人啊，难怪啦，听说他跟着母亲长大，整个家族就他一个男孩子，当然很自我中心！”
　　“也是，他的整个母系氏族都需要他的支持呢！”
　　两个人又讲到其他家臣的滑稽，拍着桌子大笑。
　　“还有殷郢，他是不是面瘫啊！”
　　“喂，你留点口德好不好！”
　　虽然这样说，黍离也还是含着面笑了起来。
　　“不许喷！都掉到我面里了！”
　　这时，两个女孩子坐在他们对面的桌上，老板殷勤地过去招呼。
　　两个人立刻收敛了一些，几乎憋不住笑地假装很有风度地吃面。
　　“老板，我们只要一碗，面少一点啊！”
　　“知道了您哪！”
　　附离微笑着观察那两个女孩子。一个不过十二岁左右，应该和黍离差不多大，不过女孩子那个岁数先长，也许还要小一点点，小巧玲珑，看起来有些拘谨，短发，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
　　一个十五岁左右，男孩子一般的发型，很是豪放的样子，丹凤眼，身材高挑。
　　黍离正专心低头吃面，碗已经快见底了。
　　那两个女孩子的面上来了。那个小个的女孩道，“姐姐，老板还是给太多了……”
　　那高个女孩一脸鄙视，“吃不了给我！”
　　“我们去紫家找越哥哥，会不会被赶出来？”
　　“拜托，你拿出点皇族的气概好不好！你这个样子哪根头发像皇族啊？真没出息！”
　　附离转过身来拉拉黍离的袖子，“喂，那两个女孩子要去找越呢，我们尾随吧。”
　　“没兴趣。我要去找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是沃若哦，你也没兴趣吗？

　　他和蔓荆，还有越和源御黎，坐在黍离家里的正室里，有些焦急地等待。房间里面很嘈杂。还是早春，外面还很冷，但是房间里生着炉子，很温暖。
　　片刻之后，房门拉开了，黍离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兴冲冲地进来，道，“附离，是个男孩！多亏你救了沃若！”
　　附离笑着接过襁褓。那孩子很健壮。刚生下来，还没有长开，脸上还皱皱的，却睁着透明而圆的蓝眼睛望着他。
　　蔓荆，越和御黎也挤上来看那孩子，三个大人似乎一下子童心大发。
　　“弟妹怎么样？”
　　“沃若很好啊，只是累得不行，看过孩子之后就睡着了。现在先让她睡着吧。”
　　黍离笑着，一脸温柔。
　　蔓荆也接过孩子，慈爱地哄着那孩子，然后道，“等她醒了我去看看吧，现在先让她歇歇，我去弄点吃的好了。”
　　附离一脸惊讶，“你还会做饭？”
　　“废话，你又不是没吃过！”
　　蔓荆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把孩子交给黍离，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
　　黍离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脸上一直有幸福的笑容。
　　这样才好。这才是我希望的。
　　他笑着闭上眼睛。他听到黍离喊了一声，“哥哥”，终于满意。
　　再也没有睁开过。
　　————

　　黍离哭着，喊了一声哥哥。

　　附离终于断气，那颗从来不肯低下的高贵的头颅，向后仰倒在瓦砾上。

　　黍离流着泪站起来，等待废墟下面出现另一个人。

　　他附近不远，一堆瓦砾滚动，灰头土脸的烝抱着一个小男孩终于露出头来，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是一向的灿烂笑容。

　　黍离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对着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