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萱若暮》熊颍

11、柳母

　　公仪然与柳怡萱似乎回去的不是时候，柳父也就是柳博文恰好外出谈生意去了，这几天不在府邸。
　　柳府之人谈不上疏离却也算的上恭敬有礼，但是公仪然还是瞧出了几分的端倪来，那些个下人虽然谦卑但在他们路过之后都会多多少少有些议论声。
　　公仪然很是不解也好奇，他们到底在议论些什么呢？
　　在到柳府之前，倒是有人跟他说过柳府的家世背景。其实柳家实力并不差，算得上是富甲一方。也是粮食业的大亨级别的人物，但似乎近几年经营不善有所亏损，钱财实力也不如以往了。不过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柳家毕竟也是有百年基业在做支持。

　　公仪然不由暗想，这个粮食业的衰败只是个开始，若是柳府不转型做其他行业，那么将是必败无疑了。回头转念一想，似乎自己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纺织业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衰败……一想到这些，公仪然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西方列强卷土重来，中国民族工业普遍地遇到了外国势力争夺市场的压力。战时发展迅速的绵纺织业这时出现了引人注目的变化。一方面，在相当多的中、小型棉纺织厂亏累搁浅的同时，若干大的民族资本纺织集团开始形成；而在另一方面，这些民族资本纺织集团又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外国垄断资本的渗透和侵蚀，呈现了半殖民地中国工业活动中资本集中的复杂局面。
　　或许这一切的起因都要追溯至乾隆的闭关锁国政策，当时乾隆感慨自己国家的地大物博，孤芳自赏，开始闭关锁国，使得中国错过了发展工业，教育的黄金时期，而使得中国从世界第一强国慢慢地转变为落后的国家。遵循了落后就要挨打的原则，西方列强为了开拓市场，将目光转向了市场庞大的中国，为了打开市场，发动了侵华战争。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规则，是历史的规则，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世界在进步，可中国却固守自封，隔绝外面的世界，杜绝吸收西方的先进知识。当西方用枪炮打开中国的大门时，可曾想过这些都是在我们祖先的四大发明之一火药的基础上制造出来的。四大发明是中国人民智慧的结晶，可是明我们用它们做了些什么呢？
　　鲁迅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外国人用火药制造武器，中国人却用来敬鬼神；外国人用司南来航海，中国人却拿来看风水；外国人用鸦片来治病，中国人却拿来当饭吃。”想起来真是讽刺，中国人发明了伟大的四大发明，为人类文明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没有想到十多个世纪以后外国人用中国人制造的司南航海来到中国，用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制成的洋枪洋炮来轰打中国。中国却只有沦到挨打的份。当西方各国相继经历了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经济文化迅猛发展时，中国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自我陶醉。
　　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以来，中国近代史在公仪然脑海中就是一段屈辱的血泪史，那一段又一段令人刻骨铭心的岁月，诉说着中华民族的苦与痛，同时也见证着中国的崛起。

　　好吧，公仪然感慨了，这些后现代的事情不宜回忆过多。当下，活在现在才是。
　　收回心思，公仪然沿着围墙慢慢向后面走去，围墙很高，呈冷冷的青灰色，好似永远没有尽头般延伸向天边，和这边的房屋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甬道，一抬头，只见一片细长的灰白天空。甬道的路面由切割整齐的青石铺成，前后四人静默的走在上面，皮鞋的鞋底在路面敲出沉闷的声音，咚咚地引出声声回响。
　　公仪然正走得无趣，刚想问话一扇朱漆大门出现，门口高悬着两个暗红灯笼。走进门，照壁上雕刻着巨幅的漆雕山水画，照壁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摆放着许多紫檀花几，花几上的翠绿兰草开得正好，两人绕了一圈出来，沿着甬道往前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属于柳怡萱母亲的宅院。
　　柳博文有一妻一妾，明媒正娶的大夫人不能生养，于是柳博文便光明正大纳了一个小妾。此人便是柳怡萱的母亲——文燕。
　　文燕是十二岁来来到柳家，没有人知道文燕的娘家在哪儿，就知道是柳大夫人随柳大老爷在江苏做生意之时，把文燕买来的。可是文燕似乎并不是江苏人，听说是有人从其它地方把她带去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就流离转徙地卖到了柳家。她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虽然是个丫头的身份，可是柳大夫人收在房里当女儿看待。柳家的丫头多的是，谁有文燕这么吃香？她原来是叫燕子的，因为受宠，柳大夫人便赐与娘家的姓氏‘文’，从此就文燕文燕的叫顺了口。
　　文燕十六岁的时候，柳大夫人和做女红的婶子又谈起了老爷要纳妾的事。婶子忽然瞟了一眼文燕，努努嘴，没说什么。
　　文燕正低头在白缎子上描花样。她这时十六岁了，身材就像是雨后的春笋般长的迅速。柳大夫人明白了婶子的意思，她寻思，婶子的脑筋怎么转得那么快，眼前摆个十六岁的大丫头，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文燕是她自己的人，百依百顺，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把文燕收房给老爷做姨太太，才是办法。她想得好，心里就畅快了许多，这些时候，为了要给丈夫娶姨太太，柳大夫人都快闷死了。
　　文燕十二岁来到柳家，十六岁收房做了柳博文的姨太太。年头儿收的房，年底她就做了母亲了。文燕真的生了一个粉团儿似的大儿子，举家欢天喜地，却都来向柳大夫人道喜，柳大夫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柳大夫人不要文燕受累，奶妈早就给雇好了。一生下，就抱到自己的房里来抚养。柳大夫人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事儿，这儿子抱走了便是大夫人的孩子。
　　三年后，文燕又为柳博文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便是柳怡萱了。

　　几人加快脚步，文燕的院子门口早有丫头候着，把二人领到客厅，端坐的公仪然目光朝着外面的院子望去，这个院子格局有点类似主院，进门便是一个四方的小院，里面摆满了紫檀木花架，各色花朵正争奇斗妍，最为珍贵的要属开得正盛的兰草，花朵翠绿淡雅，有着翩翩风度。
　　文燕三四十岁的模样，看上去仍显得很年轻，她眼神冷冰冰的，嘴唇很薄，此刻却抿得紧紧的，一身暗褐色的薄绸衣裙，衣裙上还点缀着点点素色小花，更显出一身清冷。
　　文燕一眼就瞥见端坐堂前的公仪然，示意旁边的丫鬟不要出声，悄无声息的步入堂中。
　　见四周静的出奇，公仪然暗觉不对，蓦然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清冷的眼神瞥向自己，吓的慌忙站直了身子，身边的柳怡萱见她这么大的动静也循声望去。
　　瞧见来者是自己的母亲，柳怡萱欠身施礼。公仪然瞬间明白了什么，有些拘谨的低下头。
　　文燕不说话，径直走到一旁空出来的位置坐下，这才淡然道：“都坐下吧。”
　　“嗯。”
　　“你是李暮？”
　　“嗯。”
　　公仪然回答得很自然，很简单，很坚定。只是一个‘嗯’字，分量可不轻。
　　“哦。”
　　公仪然一时愣住了，答不上话，脑子暗暗揣测着对方的意思。
　　“今天夜了，就不要回去了。就在我这小院住下吧。”

　　“萱儿。”
　　夜幕下，烛火摇曳。房间之中只有文燕与柳怡萱二人。
　　柳怡萱点点头，讲茶盘之中的茶盏递给母亲，随即也在一旁坐下。
　　文燕定定的瞧了柳怡萱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怡萱大抵是明白母亲想要说什么了，笑笑着比划着手势道：“娘，你放心，李暮对我很好。”
　　“真的吗？”
　　文燕一脸的不相信，继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婚事，为娘是不愿答应的，奈何就是你那利益熏心的父亲看中了李氏的家大业大，愣是把你往火坑里退！”
　　说道这，文燕暗暗有些咬牙切齿的憎恨，她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家。
　　大家都说她文燕又福气，文燕大概也觉得自己确是有福气的。可是当人家这么对她说的时候，她只笑笑。人家以为那笑意便是表示她的同意和满意，其实不，她不是那意思。她认为她有福气，并不是因为遇到了柳大夫人成全了她的姨太太也生了一个儿子，而是她在森冷的大宅院里有一个虽不能言语却贴心的女儿，所以她笑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诶……”
　　没由来的，文燕竟然鼻子一阵泛酸：“萱儿，娘没有本事……”
　　柳怡萱闻言，蓦然摇摇头，疼惜的比划着手势：“娘，没有关系的，这样就挺好的。”
　　“我的傻孩子……”
　　说罢，文燕再也抑不住泪水，伸手环住了柳怡萱：“我的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