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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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醒来，东方未明。
行程是昨天就定好了的，自然不会忘。刚掀开被子，暮春的风乍暖还寒，从昨夜忘了关的窗漏进来，硬是冻得林雨寒打了一个冷噤。抬眼望去，窗外一片苍茫墨紫，远处天空寂静得层云尽染，墨色挥洒得很是写意，与近处夜雨后的雾霭形成了黑与白的鲜明对照，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已经多久没有醒得这么早了？林雨寒愣了愣，已经没有想出答案。看见这样平日里忽略的美丽风景，突然想到那个男人的一首《春夏秋冬》。
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林雨寒下意识地摇摇头，试图把心头浮上的那份惆怅挥去。匆匆洗漱干净，带上车钥匙，林雨寒走出了家门。
“李哥，这么早就要上班啊！”林雨寒刚走下楼，就听见楼下早点铺的小老板叶晓跟自己打招呼，听着叶晓仿佛永远那么活力的声音，林雨寒因为那件事而变得有些烦躁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嗯，没办法啊，给别人当司机就得随叫随到啊！倒是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开门这么早。”林雨寒停了一下，眼尖望见早点铺里间的简易床上小小的身影，压低了声线，“小蒙怎么在这里？”
“嗯，没办法，昨天下雨，这小子居然害怕，哭着要跟我睡，只好让他睡这了。这小子睡觉不老实，一晚上蹬得我就没能好好睡。我想着反正睡不着，索性起来准备开门。”小老板笑着说起儿子的糗事，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笨，下次可以让他去楼上找我啊！不说了，老板催着呢！”感觉到兜里手机的震动，林雨寒笑着说。林雨寒说着就往车库走，低头掏出了手机，手机上果然是唐先生的短信。没走两步，没留神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扑进怀里。
“这是我刚刚给自己弄的，哥你带着路上吃，昨天下了雨，路上滑，哥你开车小心啊！”眼前的男人笑着把包好的煎饼递了过来。知道给钱男人也不会收，林雨寒索性笑着挥挥手，心里思量着改天带小蒙去一趟迪斯尼乐园。
男人名叫叶晓，与林雨寒认识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前叶晓带着刚刚会走路的儿子叶蒙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林雨寒完全没有想过这个男人竟然会与自己的生活有那么紧密的联系。
叶晓一开始是在小区门口的街道上摆一个早点摊，林雨寒经常去关顾，次数多了，也就渐渐熟了起来。知道了叶晓的老婆生儿子小蒙的时候难产死了，叶晓变卖了家产来这个城市创业，林雨寒欣赏他的勇气和质朴，也就处处帮衬着，叶晓是个很感恩的人，看他一个人吃饭不规律，也经常邀请他到租的房子里吃饭，一来二去，就有了交情。
这一晃，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叶晓的早点摊也变成了有铺面的早点店，小蒙上学的问题也解决了……林雨寒想到这，不由得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快，浑浑噩噩之间，已是十年光景。
那个男人逝世至今，刚好也是十年。
“十年”好像是个有魔力的词，总觉得它比起什么九年十一年之类的，就是多了一些沧桑感，莫名其妙的，说不清楚。
林雨寒一边想着陈年旧事，一边驶在空旷的街道上。等他开车到达那个高档小区的时候，才发现唐先生撑着一把黑伞，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身为司机却让老板等着，林雨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去道歉，“对不起，唐先生，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没等林雨寒说完，唐先生只是自己打开了车门坐进去，淡淡地说：“没事，我也是刚到。去墓园吧。”声音中有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雨寒知道，就是这个声音支撑着那个男人走过了风风雨雨。
不用想也能猜到过不了多久那里会很热闹，时间珍贵，林雨寒不再多言，连忙发动了车子。后座上的唐先生一身黑衣，面容肃然，却透着疲惫。
“能再快一点吗？迟了人就多了。”温润的声音经过时间的洗礼越发的沉着，林雨寒却听出了其中的惘然和惆怅。
知道唐先生要去看的是谁，林雨寒也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林雨寒给唐先生开车已经十年了，当时只是一时好奇，谁能想到这一开，竟是十年。林雨寒想到十年前的事，简直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恍恍惚惚已经是这么多年。
十年果然是一个有魔力的年份，存在感强烈得根本不容谁忽视。
十年前，林雨寒不过是个从二流大学的冷门专业毕业没多久整天忙着找工作的大学生，虽然说工作不好找，但也能找到比司机更对口的工作，到底是为什么决定来给唐先生当司机的呢？
林雨寒仔细回想，除了唐先生给的报酬很不错以外，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好奇。
彼时唐先生那个风华绝代的明星爱人刚自杀不久，正是沸沸扬扬的时候。唐先生是会开车的，林雨寒不止一次在报纸上的娱乐八卦版看见狗仔偷拍的照片，上面正是唐先生开车接送爱人的情景。在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人身边，沉默的唐先生却有一种使人安心的感觉，不动声色却有不可或缺。林雨寒喜欢，不，应该说是崇拜那个活得写意风流的男人，他喜欢听他的歌，看他的电影，最重要的是，羡慕着男人的勇敢。
对于大学期间终于能够直视自己性取向的林雨寒来说，那个男人简直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他的勇敢让当时迷惘惶恐的林雨寒知道自己不是特别的，自己并不是异类。而且，他和唐先生的爱情给了林雨寒希望。
为什么他们能够坚持下来？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竟然可以这么长久吗？那时还是一个谈起同性恋就像谈起非典一样的年代，而那个男人在这样一个年代，用他万众瞩目的身份勇敢地对所有的媒体坦诚：“他是我最挚爱的好朋友。”
“不讳言自己现在其实有一份很固定的爱情，两个人在一起很久了。我甚至可以说，我生命中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我爱人对于我的爱。”那个男人的这句话一直映在林雨寒的心里，到底是多大的信任才能让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爱情，林雨寒也渴望着。
这个圈子其实很乱，不怪别人拿有色眼镜看，的确有很多人没有洁身自好。但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无论社会怎么样，都不是堕落的理由。林雨寒就是因为那个男人和唐先生的爱情，开始相信真正的爱。
在那个男人去世之后，一个偶然机会，林雨寒听到唐先生打算雇一个司机。想要去看看，在那个男人死后，唐先生会有什么变化。林雨寒就是那个时候决定去给唐先生当司机。
会开车的唐先生想要找一个司机，是因为那个需要他接送，坐在副驾驶座上和他一起回家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吗？
林雨寒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细雨无声，像过于厚重的雾霭浮在空中，慢慢润湿了衣角。此时此刻的墓地还是静悄悄的，林雨寒坐在车上，看撑着伞的唐先生与墓碑上的人沉默注视。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是憔悴。
最是相思，销魂摧骨。
不能打扰他。不忍心打扰他。
如果有谁对十年前的林雨寒说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生一世的爱情，林雨寒绝对觉得这人是个神经病。但现在，林雨寒一点都不怀疑了。也许，他也能跟一直守在身边的叶晓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这样美好的念头时不时也会出现在心里。
可是……叶晓不是圈里人，他跟自己聊天的时候不止一次提到想要给叶蒙找一个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缺乏母爱，对小孩子的成长不好之类的话，他甚至对自己的世界一无所知，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让他接受同样身为男人的自己？
林雨寒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眼圈，与此同时，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呢？这种奢望。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那个男人一样幸运。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那个男人一样不幸。“他什么都有了”，所有人这么说。可是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做得再好，总有人心怀恶意地朝你泼脏水，而你只能默默承受，还必须摆出最完美的笑容说不在乎，因为有人在拍照。活在聚光灯下，总是会累的，更别提还有一份不容于世的爱情。
林雨寒注视着车窗外，唐先生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散发着冷意的墓碑，嘴里喃喃，仿佛在跟沉睡在地下的那个男人诉说着什么。一时烟雨蒙蒙，顿生怅然。
林雨寒记得自己曾经近距离地接触过那个坟墓。墓碑上是那个男人微笑的容颜，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永远不会苍老。
林雨寒一瞬间觉得唐先生很可怜。他给唐先生开了整整十年的车，自然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深居简出不说，每次出门都要低调行事，试图消失在世人的视线里。他一直守在他们的家里，从未离开。可是那个男人带给他的东西，就算已经死了，也没有丝毫变化。
林雨寒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一次，唐先生在超市购物的时候被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认了出来，结果那个女孩子指着唐先生的鼻子哭着说：“他死了你怎么不去陪他？他一个人在天国多孤单啊！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要是变心了，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唐先生当时混合着震惊、难过、受伤的表情，林雨寒至今还记得。
那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林雨寒想不明白，那个男人死了，唐先生才是最伤心的那个人，那个女孩子有什么立场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这就是那个男人带给唐先生的，世人无尽的好奇和天真到没有底线的窥探。
自己不也是因为好奇，才决定来给唐先生开车的吗？没什么两样，自己和那个偏执的女孩。林雨寒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卑劣。
如果唐先生没有遇到那个男人……
他做他的天王巨星，唐先生安然地在银行工作，那结局会怎样？彼此都不会开心的吧？即使要忍受着跟随那个男人而来的非议误解，即使那个男人知道公开恋情会惹来争议不断，他们还是牵起了彼此的手，再不放开。
他为他辞了年薪百万的工作，甘心做他后退的港湾；他为给他一个名分，在万人聚集的演唱会上对他深情表白……这就是他们的爱情。让人羡慕，并且唏嘘。
林雨寒打开车门，在垃圾桶上把烟摁熄，突然觉得莫名烦躁。他和叶晓，要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好结局？也许，永远不会有结局，如果自己不勇敢的话。
正在想着，唐先生已经走过来了。林雨寒连忙打开车门，准备送他回家。
唐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神色间尽是沧桑，想到他也许还要在痛失所爱的沼泽中挣扎一年又一年，林雨寒心里竟有些希望唐先生能找到另一个能够去爱的人。虽然这很困难。
而另一种想法隐隐约约浮现在心灵深处。
也许在这十年里，唐先生不是不想爱，而是不会爱了。遇见那样风华绝代的男人，就像烟火一般，从他出现在生命之后，你就觉得一切都黯然失色了。不是不想爱，而是世人都不及你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着，突然觉得那一场倾世爱恋，已经把眼前这个男人的生命燃烧殆尽。
送唐先生回家之后，林雨寒开着车也打算回家。这时候叶晓一定很忙，赶回去正好可以帮他。打定主意，林雨寒却被堵在路上了。没办法，赶上了上班的高峰期。
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林雨寒随手打开了车里的电台。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那个男人磁性得近乎性感的声音蓦然抓住了林雨寒的耳朵，让他的心跟着一震。这时候怎么能听他的歌，这不是触景生情吗？林雨寒无比庆幸刚才唐先生在的时候，自己没有打开电台。林雨寒手指一动，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如同他突然出现。
“特别策划十年祭：你的十年扰了浮生……”
光是听标题林雨寒就知道是纪念那个男人的，不想去触动心里伤感的那一部分，林雨寒索性关了电台。一路沉默。
林雨寒到的时候，叶晓果然忙得不可开交，林雨寒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洗了手，就干起了店小二的伙计。店铺位置旺，等到终于能够歇一口气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
林雨寒坐在凳子上，渴得一口气喝了两杯水。叶晓见林雨寒额头上都是汗，连忙掏出兜里的纸巾递上去，“哥，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
面前的叶晓不好意思的模样憨憨的，像一只小狗。一个大老爷们不知怎么就把林雨寒给萌到了，心里痒痒的，林雨寒不自然地笑笑，“咱哥俩说这些就生分了吧，我怎么着也算小蒙半个干爹呢！”
“哥，你今天这么早出去，是陪那个唐先生去看他吗？”叶晓搬了条凳子坐在林雨寒旁边，指了指电视，上面果然又是那个男人的纪念活动。
“是啊！不早早去，这会儿指不定多少人呢！”林雨寒心上一动，接着问道：“哎，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关注起了明星？”叶晓是农村来的人，平时也不爱上网之类的，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些事了？
“我还是听过他的歌，你那时候跟我提过之后，我就去上网百度了。唱得真的不错，电影也拍得很好，可惜了……”叶晓的语气很真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雨寒觉得全身都僵了，“那你也知道了他和唐先生之间的事？”
“当然了，一百度就出来很多呢！他很有名啊！是一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看了让人觉得又温暖又无奈。哎，哥，两个男人怎么就能那么爱呢？”叶晓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跟着哼唱，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林雨寒的神情。
下定决心一般，林雨寒问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叶晓疑惑地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很自然，“没怎么看啊！就是同性恋啊，我也去百度了这个的……”
救命！怎么叶晓什么东西都去百度了……林雨寒没往下听，只觉得头都大了，网上把同性恋说得如同洪水猛兽，叶晓会怎么想？林雨寒后悔说服叶晓花钱买了电脑，也后悔教会叶晓怎么上网了。
“那你怎么看？”林雨寒一句话说得无比艰难。
“我觉得没什么啊，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林雨寒庆幸没有在叶晓的表情里发现“厌恶”。叶晓并不反感同性恋，这让林雨寒心中的小火苗又颤巍巍地升起了。
“叶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
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咬咬牙终于说出来了。本来打算破罐子破摔，谁知道说完就后悔了。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林雨寒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凝重的气氛时，叶晓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不喜欢你。”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像是被谁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一瞬间心都凉了。失望之后是恐慌，如果叶晓心生芥蒂从此避着自己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雨寒觉得心脏好像被谁攥在手里一般隐隐作痛。该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
电视上如火如荼的纪念活动让林雨寒突然想到，对了，还有最后一个补救的办法。
林雨寒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愚人节，我骗你的。”
嘴角笑容牵强，笑声苦涩。
叶晓莞尔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是。”
“哈哈，别放在心上哈……”林雨寒一边起身拍着叶晓肩膀，一边打算赶紧离开，再晚说不定就会丢脸的哭出来了。
被拒绝了。叶晓说“我不喜欢你。”叶晓说“我也是。”
等等！
难以置信地转身，林雨寒声音迟疑，“叶晓你刚才说什么？”
“哥，我说，我也是。听懂了吗？”叶晓眼睛直视林雨寒，带着一贯浅浅的笑，认真说道。
下一秒，叶晓被林雨寒紧紧地搂在怀里。
十年时光过去，我终于等到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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