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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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汽弥漫。
宁安撑着瓷砖壁，任由热水从头上直冲下来，流遍他并不健壮的身躯。
这些年来已经习惯晚睡，早早上床去盯着空洞的天花板，不如冲个澡吃点东西写写稿。
上次一时兴起把《南蔚笔记》续上了结局。网上骂声一片，又唏嘘一片。很多读者接受不了女主角染芙蕖的便当，更多人则在唏嘘作者宁安的微妙转变。在续写这个老套的皇族争斗的故事时，他不再舞刀弄剑泼洒热血，而是细细弹了一曲流水弦。
对，他的世界里满是命运和与命运争斗的人们，而这些人，都会慢慢老去。他不是那个人，那个可以让束煌在染芙蕖死后仍大刀阔斧开疆扩土的人，那个可以让西岚长公主和华帝国二殿下的心千万载都不变千万载都至死不渝的人——那个和他一起创造了十国世界的人。
宁安抬手关了水，裹了浴巾随便擦擦，披了件浴袍坐在沙发上等水烧开，想要泡一壶茶。
对。他们唏嘘的，不外乎是当初一起创造了世界的人，如今再也不愿相见。
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实在是太久远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学生时代吧，应该是学生时代，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一个人才会毫无保留地接受另一个人。
“我看了你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很厉害！”那个人的笑容历历在目，光是回想起来都让人一阵阳光下的眩晕。
他看的是哪一篇？大概是那篇软科幻《光晕》吧。成神或死去，嗯，的确很符合少年人豪迈激昂的情怀。
“有没有兴趣，我们一起来创造一个世界吧，宁安？”
好啊。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西岚的大漠长风沙白如雪。英俊的戍边将领汗血的马，身老边关，心在明月。
南蔚的密林毒瘴柔荑弯刀。桀骜不驯的氏族有明亮的眼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东州的笙歌旖旎曲终人散。剑胆琴心，刹那红颜；不饮血的剑，不笙歌的罗衾。
北冥的不传之秘。月下鲛人舞蹈，涸海而来的异族。
雷渊的兽神。时间的主人，轮回了又轮回。
如此瑰丽的世界，又怎么会让她的创造者分崩离析的？你告诉我，南宫旧。
铁蹄碎梦宁安远，寂寞南宫葬旧人。那些读者是这么说的吧。
“就这样吧。”
到最后，你只说。
那就这样吧。
南宫旧笔下的人物永远不屈从于命运。明知他一笔一画所写全是虚妄，却又忍不住心生希冀。他写着令人向往的故事，一如他是个令人向往的人。
热水壶呜呜地响起来，开关自动跳起。宁安看着那袅袅的水汽，摸出手机，也不管夜已深几许，按出一个号码拨过去。两声过后，对方接起来。
“喂。”
“喂，沙榭，是我。”
“嗯。额，我现在在北明，没办法过来陪你喝酒哦。”
“我知道。”
对方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你怎么了？”
宁安定了定神，给面前的杯里添上开水：“跟我结婚吧，沙榭。”
对方似乎愣住了。半晌又似乎是笑了：“好啊。”
等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天花板很久。
铁蹄碎梦宁安远，寂寞南宫葬旧人。
想想的话……这么些年，两个人，从学生时代起便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对方，一路走来，一起创造一个恢弘绚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形形色丨色的人在追逐着梦想，有的人默默地成为了神，有的人声名赫赫地死去——这便是真正的南宫旧式的故事。
哈哈。
当初一起创造了世界的人，如今却再也不愿相见。这不正是典型的宁安式结局吗？
很好。最起码这一次，是我先提出来了。
“Lee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手机也打不通。”
“我说你啊……那就临时雇个人也行啊。”
“反正你也看会了，就临时代代他的班吧。”
看着眼前娇俏可爱的恋人冲自己吐吐舌头继续算账，白素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叫甜蜜的负担。
“呐，”她擦着玻璃杯，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段时间我休假，有没有兴趣一起出国一趟？”
“出国做什么？”杨柳敲着计算器头也不抬。那计算器是有声的，随着她的手指三五七八加减乘除煞有介事地报数。
白素看着她侧影忽然觉得有些口干，咽了咽，道：“跟我——登记结婚。”
杨柳的手蓦然顿住。计算器忙不迭报着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六。
白素小心翼翼靠过去，从她手下拿走计算器，观察她的脸色。
杨柳微垂着头，眼睛仍放在账本上。
白素等待着，觉得捏着计算器的手心里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僵持了半晌，杨柳终于抬头，一脸明朗的笑：“好啊。”
白素一瞬间想完全抛弃形象地欢呼雀跃，却在下一个瞬间傻站在原地。
“我妈下周要过来西岚，来看看我。”
下周。那不就是后天。
“到时候，你要好好表现啊。我的亲。爱。的。”杨柳搂过她的脖子大方在脸上吻了一下。
白素完全傻掉。手里的计算器报着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
——该来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在机场见到了杨妈妈。五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温和，见了谁都是先扬起一脸的笑容。
“啊，我以为你会叫小山来，所以才带了那么大两个箱子。”她挨着杨柳坐在后排闲聊，白素默默开着车。
“小山现在忙死了，好像要建新的影视基地，刚看好地方，最近跑得完全找不到人。”杨柳随意答着，“妈你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闲了会出国旅游什么的。”
“我一个人惯了，跑动跑西也没意思，不如来看看你。正好西岚我也几十年没来了。”
“雾港那边有家餐厅不错，要么先去吃饭吧。”白素等红灯时插了句嘴。
杨妈妈摇摇头：“我箱子里给柳柳带了家里做的牛肉酱和糕点，要赶快回住的地方放冰箱里才不会坏。”
白素一下被堵住。杨柳笑着：“妈，你这带来带去多麻烦，寄过来不就行了。——那我们先回家吧，把东西都顺顺再出去吃饭。”
一路白素都不敢再讲话，把车平平稳稳开到住处才算松了一口气。帮着杨妈妈卸了箱子，跟她介绍了这个小区很完善的保全系统，不巧电梯报修中，于是只好咬咬牙上下两趟把行李搬到五楼。等到走出地下停车场，擦着满头的汗，白素才发觉这场战役并不纯粹是头脑的交锋。
三度爬上五楼，四体不勤的白博士靠在门框上快要虚脱。几步走到沙发上坐下，听着杨妈妈和杨柳在隔壁厨房你来我往的交谈，也微微生出些许温存来。
“啧啧啧，冰箱里怎么只有啤酒和面膜？——怎么这件衬衫也在冰箱里啊？！”
“啊啊，那个，下摆上粘了口香糖，我想着冻一下好拿下来嘛。”
“你这都放了多久了？是不是已经忘了啊？这还能穿的？——这个挂面是不用放冰箱的啊小姐。咦？这是……牛肉？——去年的？”
“妈——”
冰箱那边传来一系列的格斗音效，白素望着地上敞开的行李箱，已然不想去理会厨房里的修罗场。白素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晚上吃饭小山不过来的？”
诶？
“都——都说了小山最近很忙的啊。你要是想多玩几天我明天跟他约时间啊。”
“哦。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要做好规划。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改讨论讨论。”
“妈——”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这离超市近吧？”
“楼下拐角啊。怎么？”
“我去买点菜啊，不然你晚上喝风啊。”
“不是说了出——”
“外面吃不干净嘛——”
杨柳皱眉正要反驳，蓦然看到白素出现在厨房门边，握着马克杯，平和笑着：“阿姨那我跟你去买菜吧，反正超市也不远。柳柳跟着跑了半天就在家歇歇。”
“那就麻烦你了啊小白。”
趁着杨妈妈在门口换鞋的当，白素从客厅茶几上拿起车钥匙，杨柳靠过来，大眼睛瞥着，似在观察她的脸色。白素也不多话，低声嘱咐她记得打电话去把雾港那间餐厅的订位退掉，就换了鞋跟着杨妈妈出了门。
在超市东挑挑西捡捡，四体不勤白博士左右开弓，跟在杨妈妈后面踏上回家的路。
“我说，小白啊——”走着走着，杨妈妈忽然向她看过来，“你跟柳柳，关系怎么样啊？”
(￣▽￣”) ……
白素只觉得晴天霹雳。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个话题了？！她镇定了一下，咧咧嘴：“关系……还算不错吧。怎么啦？”
“那她和小山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吧？”
“嗯，知道的。”木然点点头。
“你说他们俩怎么就半天没动静啊，小山那孩子我见着也挺喜欢，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杨妈妈在楼梯上蓦地顿住脚，吓了白素一大跳，“你说，是不是小山不愿意结婚啊？”
“额——这个——”白素喘着，心中无数关于那位盛韵太子的吐槽。
“嗯，过两天见面得跟他谈谈。不是阿姨说，小白你想想哈，两个人谈朋友谈了这么些年了，一直都没有修成正果，这也不是个事啊你说是吧。”
白素点头，默默敲门。
电视里放着整点快讯。不会做饭的白素被赶到客厅沙发上，默默按着遥控板。
“当当当当！开饭！”
餐桌上满满当当的盘碗以满汉全席的气势冲击着某个饥肠辘辘的人的视觉味觉和嗅觉。拿起筷子，却被杨妈妈抬手止住。“小白，尝过之后猜猜哪个菜是阿姨烧的哪个菜是柳柳烧的。”然后转向女儿，挤挤眼，“我还不信我这几十年的手艺还不能把你比下去了。”杨柳志得意满双手抱胸毫无惧色：“尝。”
白素很想说阿姨您女儿的手艺我已经闭着眼都能吃出来了，但话到嘴边还是默默咽了下去。
说说笑笑，一顿晚餐吃得还是很愉快的。
八点档肥皂剧开始的时候，白素正坐在沙发上剥一个橙子，一边看着杨柳把休息的房间和室内的各个关节指点给杨妈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瞄着电视。
杨柳逮了个空凑过来，从她手上掠了一瓣橙子，看看四下无人，又偷偷亲了亲，小声商量：“今天辛苦了。那等下你就，回你那里吧。”
白素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只看着她。
“我睡你床你睡哪啊——”杨妈妈出现在卧室门口。
杨柳飞快地站起身：“我睡隔壁小间啊。——哦妈，都晚了，小白说她回去了，让你这几天玩得开心点。”
“哦哦，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啊小白——”
“哪里哪里，应该的——”
“有空要到阿姨那里来玩啊，阿姨做很多好吃的——”
“好啦妈，你去洗澡啦。”
浴室里氤氲叆叇，蒸汽缭绕。
白素泡在一缸热水里，觉得浑身的酸痛有所好转。浴缸的石台冰凉，头搁在上面，有一种身首分离的错落快意。她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是为什么呢。
学着交际，学着应对普通人，为什么反而开始觉得是实验室的冰冷仪器才不会伤人心。
和杨柳之间，是不是只能一直这样下去。
面对她妈妈，确实，她又怎么解释。
细细的手腕靠在侧面，手指在石台上轻轻地划，像在翻动一本薄薄的透明的书。划到后来越来越快，又倏然打住。
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来了。另一只手掩住脸。
果然她领域内的所有知识，都不能教会她怎样面对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她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却在这条路上、在这个人面前，不止一次挫败到几乎无可挽回。
这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