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朱莉

1、独章。 J

　　John走下火车时，听见远处的车头仍在呜呜作响，门口的男人穿着火车站的制服，朝每一个下车的人微笑着。站台上有手捧鲜花的人们，以及早已严阵以待的闪光灯，John被围堵在人群当中，茫然地四处张望。
　　大约五六百人从列车上依次下来——他们是这场战争结束后，第一批凯旋的军人。

　　三年零两个月，他们沉默在荒凉的战场上行走埋伏，他们踏过战友的尸身，背负了国家最沉重的希望，最终在枪林弹雨中顽强地存活下来。
　　然而，这熠熠功勋却也令他们，令JohnWatson失去了一些东西。

　　“John。”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Sherlock站在不远处。
　　John松了口气，幸好，他还记得Sherlock的声音，以及他那件呢子质的深黑色大衣。
　　“Sherlock，谢谢你能来。”John说。
　　Sherlock没有说话，接过John手上的部分行李，然后沉默地走在他的前面。火车站熙来攘往，无数面庞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

　　Sherlock定好了一辆出租车，和John一起走出人潮汹涌的站台后，在马路边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中打量着John一身肃穆的军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贝克街221B。”Sherlock说。
　　John看到司机左手边的空处放置了一张陈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短发的男人，一人穿着灰色的运动衫，一人穿着和自己相同制式的军装，他们亲昵地靠在一起。John顿时明白司机看着自己的目光中，那些隐隐约约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会平安回来的，您的朋友。”John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的，我相信他会的。”司机笑了笑，说：“不过，我们是孪生兄弟。您瞧，他的眼睛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John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附和了几句，又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Sherlock。Sherlock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给了John小半张侧脸和毛茸茸的后脑勺。
　　John悄悄的松了口气。

　　贝克街依旧是老样子，连一旁小店的屋檐和门口悬挂的路灯都没有分毫改变。开门的人变成了Molly，——在John上战场的第二个年头，Hudson太太就因病去世了。John在给Sherlock的回信中，表示很遗憾没能亲自参加这位慈祥而善良的老人的葬礼。

　　“欢迎回来，John。”
　　Molly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身上的连衣裙花纹清淡，样式修身又精致。
　　“真的……好久不见，”John说着，看着Molly的眼神除了惊喜外还有点奇怪，像是想要询问什么的样子。
　　“噢，别误会，是Sherlock让我和Lestrade先过来布置一下欢迎会，他在楼上。”Molly慌张地解释道。
　　John连忙说他没有在意，然后轻轻地，略带试探的喊了一声，“Molly？”
　　Molly回过头来，说：“什么？”
　　“没事。”John踏上老旧的木头楼梯，将Sherlock未能说出的疑问一笔带过。

　　战场上的事，无论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愉快，所以几人聊天时都会刻意使话题轻松，小心翼翼地绕开战争，气氛始终融洽着。Lestrade说自己还有一年多就可以退休了，Molly依然在巴茨医院工作……说到开心的事情，Sherlock的嘴角也会翘起微微的弧度，他破天荒的很少说话，就算他们的话分明破绽百出，粉饰太平，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说到兴起，John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听见门外传来一串缓慢而郑重的脚步声，于是他侧过头用嘴型对Sherlock说了一声：“谁？”
　　Sherlock耸了耸肩，还没说话，门就被推开了：“你好，Doctor.Watson。”
　　“呃，M…My……”
　　“Mycroft。”Sherlock赶在John之前叫出了他的名字，“下回请记得敲门。”
　　“别那么幼稚，Sherlock。况且，我也不是为你来的。”

　　Sherlock抬眼，眉毛高高的挑起来，然后又逐渐地眯起眼睛。John听见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是Sherlock还击前惯有的呼吸节奏，于是连忙说：“呃，牛肉派应该好了，对吧Molly？……我去把它拿出来，Mycroft，你也留下来吃饭吗？”

　　最终Mycroft还是离开了，Lestrade和Molly他们愉快的吃过饭后，便回了自己的家，John回到房间坐在一尘不染的床边，开始整理他那点少的可怜的行李。
　　Sherlock倚在门口像看热闹似的看着他。
　　“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sherlock？”John被看着浑身不舒服，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你知道吗？你今天有点奇怪。你遇见的所有人，当然，除了我，你似乎都不太认识了。”Sherlock又盯着John的眼睛看了看，别扭地说：“我是你的朋友……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什么？不，没有……什么事都没有。”John莫名地心慌了起来，他将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又叠好放在床头，再次看向门口，Sherlock依然用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灼灼地看着他。
　　“什么事也没有，Sherlock，别问了。”John面色灰败地缓缓垂下头：“请……再别问了……”
　　一会儿后，他听到了有人轻轻关门的声音。

　　John回来后的日子宁静又安逸，偶尔Sherlock大声的跟他斗嘴，他也会尽力地回击，Sherlock的案子仍然在接，John却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他宁愿在家看一天的书也不愿意跟Sherlock出去查案子，而且John的手边开始多了一个袖珍的牛皮小本，神神秘秘的，这让Sherlock惦记了不短的时间。

　　终于有一天，好奇心爆发到顶端的Sherlock逮到了机会。这天的温度正好，不热不燥，John的脸上盖着一本小说，就那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Sherlock将两人的手机都调了静音，又四处检查了一下确定不会有任何异样的声音将John吵醒，然后就偷偷摸摸地窜进了John的卧室。
　　——闭着眼睛也知道John会把那个本子放在什么地方。Sherlock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果然找到了那个他惦念许久的笔记本。
　　页首写着JohnHWatson。大概是因为当军人的关系，John的字格外端正大方，本子上是照着二十六个字母顺序排列的。

　　A列：
　　Andrew Smith：金发，约175，胸前有十字架吊坠，右手小拇指指甲很长。
　　Andy Jones：棕发，身高181，左眼下方有黑痣。
　　……
　　……
　　……

　　Sherlock一个不落的全都看了一遍，从John在军队中的战友，到两条街外水果店的店主，John全都找到了他们的特点，然后写在这个小小的本子上。Sherlock甚至在看到John对Mycroft的描述是“发际线呈M形状”时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这个笔记本完美的解释了为什么John开始拒绝与陌生人接触，在遇见他的朋友时也会犹豫许久才能叫出名字。
　　这是一种罕见，不致命，却足够麻烦的病症。

　　Sherlock将本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似乎在思考什么。可是随即他便发现了一件事——John并没有写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他曾听说过这种病例，一位患者与自己的母亲天天生活在一起，却无法认出她。John其实找到了最有效和迅速的方法，可是即使这样，也会有很大几率失去对人面部的辨识能力。——因为他们甚至都不能记得自己的脸。

　　Sherlock并没有找到正确的答案。

　　“面容失认症。”
　　Sherlock猛的抬起头来，John站在他的面前，这跟他事先设想的“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卧室查看笔记本再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房间”有了不小的出入。

　　“……学名是面容失认症，大约一年前，我在高地战场被炮火冲飞，脑袋撞在了一棵大树上——这是我一位战友告诉我的，他说他看着我像一张纸片似的飞了出去。醒来之后，我就发现我认不出任何人的脸了。”
　　“所有人的脸在我看来都是统一排列，我可以依靠衣着，发型，身材，声音，其他的所有细节辨认一个人——除了脸。”

　　这种空白，千篇一律的世界曾让John感到无比的恐惧，他感觉自己被世界孤立，被独自划分在一个玻璃杯子里，面容失认症将他与他曾经存在的那个世界完整的隔离开来。
　　他拥有一切好的坏的关于他们的记忆，可是，他却再也不认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除了Sherlock。

　　即使不通过他低沉而略带喑哑的声音，即使不通过他卷曲而无规律地堆在脑袋上的黑发，即使不通过他修长的手指和整洁的指甲，即使不通过他的大衣与蓝色围巾，John也能辨认出他。
　　在John的世界里，Sherlock是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他仍旧拥有的人。
　　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可天知道他有多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在大脑强制删除了所有人的面容之后，独独保留了他的。

　　“那么，为什么你的笔记本上，没有记下我的？”
　　“因为这个。”John将Sherlock胸口前低调的银色吊坠拿起来，放在手指间摩挲：“三年前的新年礼物，你居然还留着它。”
　　Sherlock不置可否。他将笔记本放回John的手里，然后走出了房间。

　　John没有告诉Sherlock，他是他所记住的，唯一一张面庞。
　　可是，他曾在睡着的Sherlock身边悄悄的说过一句谢谢。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留在了我的世界里。

　　【尾声】
　　他在白茫茫的一片空蒙当中推开了那扇门，他慢慢走进那个孤独而冰冷的世界，他四处张望，他茫然无措。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温柔而干净。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Joh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