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季子宋

50、纯白（50）

　　旦青将身子靠向阴凉的树干，躲藏在大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树缝间洒下光斑，将他的面容打成拼图似的形状。

　　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呢喃着同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令我讨厌的人。

　　这是旦青对桉显的最终评价。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人气高得吓人，所有人与他同一战线，好像没有理由似的，他就像是一块巨大磁体，能将与他友好的、不友好的人，统统吸引过去。

　　一点也不努力，根本没看见过他奋斗的样子，可他的成绩依旧好得让人望尘莫及。就算挑灯夜读，日夜不停，也追不上他这个神话。

　　这样发光体一般的存在，足够引起旦青的妒意。

　　真是讨厌到底的存在。

　　——可我还是将你当作我的目标，我追赶的梦想。

　　因为太优秀，没有人敢说出“我要超过你”这样的话，可旦青却愿意迎难而上，做吃螃蟹的第一人。

　　早在高一，就将桉显当成这整整三年的追赶目标，为了实现它，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努力。

　　为了这唯一的角逐，他将战场定在六月的夏季。

　　用过手段、耍过心眼，不管桉显是否愿意，他决心要将对方拉近硝烟滚滚的战场。

　　他为了私心，做了违背自己正义的事。

　　终于到了号角吹响的那一刻。

　　——可你却自私地、残酷地将我的梦想破碎。

　　旦青闭上眼，眼角的闪亮圆润地滑下。

　　他掏出裤带子里的信纸，淡雅的浅蓝色纸张上写着清雅的字体，显示出主人良好的修养。

　　将信摊开，轻轻抬高手臂，两根手指将信纸的一角放开，那张薄薄纸片，便乘着暖风离去。

　　——季桉显，你混蛋，谁允许你离开的。

　　夏风将信吹得翩翩起舞，好像美丽的蝴蝶——

　　亲爱的旦青（信的格式是如此，在我心里，一点也不想把你称作亲爱的）：

　　你好。

　　收到这封信的你，应该考完高考，达成自己的目标了吧。就算我离开，我也能预感到，这一届的状元，会是你。

　　是你吧（笑）？

　　说实话，我预料不到结局会是这样，上天可以证明，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想要和你比赛一次。你的决心将我失去多年的斗志唤醒，说真的，我也想要在高考中赢过你，让你知道，我比你强多少。

　　可是，事与愿违。

　　我只是想要帮助他们而已，可没想到，我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聪明的你，这时候一定猜到了什么。

　　不过，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我没得绝症，我身体健康得很，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我一直都为我的阳光形象感到自豪。

　　可是，我却被感冒打败了。

　　你应该知道，高考前一段时间，我总是不在学校，上课时间也总会请假出去。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最近心情总是不好，有好多烦心的事。

　　唉，算了，不说那些烦人的事了，就算你很聪明，你也不会理解。

　　我只是想要转移注意力而已，不想呆在学校里，那里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我去当志愿者，帮助那些得了登革热传染病的人。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觉得我傻，因为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高考快来了，不好好在教室里呆着复习功课，去当什么志愿者呀。到最后，自己倒成了要被支援的一员了（笑）。

　　没错，我被传染了。

　　可恶的登革热。

　　现在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为你写这封信，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万一他们把这封信当成传染源给焚毁了怎么办？唉，真要焚毁了也没关系，开头那“亲爱的”就不会被你看到了吧（笑）。

　　总而言之，我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

　　旦青。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诚恳地、亲切地呼唤你。

　　我这辈子，只允许自己这样叫你一次。

　　旦青，我有一个请求，说是请求，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并且，我应该没有这个资格吧（悲伤）。我拜托你，别把我的事告诉盏莲（她觉得奇怪的话，你随便编个理由吧，不过，就算我不见了，她也不会在意的吧……），并且，我离开后，能好好照顾她。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和她填同一个学校？因为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拜托。

　　实际上，做出这个决定，让我觉得很痛苦。

　　我知道，你和盏莲的关系很好，虽然你没有和她表白，可我知道，你还是有点喜欢她的吧，要不然，哪个男的会平白无故地为了一个女生和班上其他同学吵架？很多次了，我看见你为了她做这种事，已经很多次了。

　　我能清楚地猜测到，你对她的心意。

　　因为，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因为，我喜欢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可笑？明明表白了那么多次，可是她却连一句明确的拒绝都不曾对我说过。

　　我隐约知道，她对我，是没有那样的感觉的。

　　因为她总是那么理智，当所有人都那样做时，她偏偏要这样做。当所有人都喜欢我时，她偏偏对我毫无感觉。

　　为此我很苦恼，好多次做梦，都梦见这个纯白可爱的女孩，你不要乱想，不是那种梦，我绝对不会对这个女孩做那种梦的。

　　是那种很干净，很纯白的梦。

　　怎么办呢，我突然发现，我很舍不得。

　　我想再看一次她的样子。她是我见过的，最干净最纯洁的女生。我在心底偷偷给她起了个绰号，就叫做“纯白”。

　　你知道吗，她笑起来很美。就好像学校人工湖里的灯盏莲一样，浑身雪白没有瑕疵，静静地睡在湖中。

　　我总觉得，那些莲花每天都是笑着的。

　　所以，我拜托你，代替我，好好照顾她吧。也许以后会出现一个爱她守护她的男子，可现阶段，现阶段没有不是吗，我希望她每一天都是被护在手心里度过的。

　　求你了。

　　还有，对不起了。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高考，你的梦想，是不是破碎了啊。

　　对不起啊。

　　好了，有人来检查了，就说这么多吧，说不定，以后我还有机会给你写第二封信呢。

　　季桉显

　　6月7日

　　“哎呦，小状元，在这干嘛呢？回家去啊，你爸爸妈妈等急了要！”

　　旦青睁开眼，那只淡蓝的蝴蝶早就飞得不见踪影。

　　“阿姨，你怎么来了？”

　　“你可是市状元啊，我们来沾沾喜气，我女儿明年也要考了啊，叫她多学学你。”

　　旦青被阿姨牵住了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高考了。

　　旦青猛地转头。

　　——对不起啊。

　　却是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