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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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火盆烧得很旺，与外面清冷的空气隔绝开来。
穿过两层长及垂地的帘幔，思苓在第三层前止步，回头向林暖颜略一示意，替她轻轻撩起帐幔。从里面倾泻出的微弱灯光，映在了除思苓外的另几人脚下。暖颜抬首，却是老夫人身边的玉桂、大夫人身边的彩瑛、安氏身边的念菊，还有几个尚叫不出名字的丫头，均恭手肃立分列两旁。这几个都是主子身边的大丫头，极懂规矩，一并对她福了福身，竟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暖颜还礼毕，才要入内，余光却瞥见有人身形微微一晃，立时稳住。暖颜侧脸看去，锦绣在众人身后垂首站立，似有些许慌乱。
林暖颜不及多想，略整整衣衫，低着头走进去。房里的情形和她料想的所差无几。迎面一张黑漆镂花罗汉床，两旁垂着八宝云纱帐，床前一张小杌子上半坐着方才那位大夫。此人蹙眉凝神，两指搭于溪春右腕。云雀带着几个丫头静悄悄立于一旁。屋里众人均屏声凝气，生怕干扰了脉息。
顾老夫人坐在下首的雕漆太师椅上暗自垂泪。梁氏与安氏面带忧色侍立身后，听到声音，安氏眼光向这边转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
林暖颜大气不敢出一口，将步子放到最轻立于末尾。她有样学样地屏住呼吸，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床榻瞟去。顾溪春的脸色愈发白了，两颊甚至有些泛青。细薄的双唇没有丝毫血色，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似处于昏迷之中。
白天不是才说了不妨事，怎么一下子成了这般模样？暖颜心中疑虑，眉目中透出一丝关切。再一细细打量，却在顾溪春的下颌处发现了几点让她心惊肉跳的暗红。这……林暖颜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攥紧了双拳。她没想到顾溪春的病竟然一下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守寡她并不怕，她与顾溪春之间并无感情。她怕的是，若是因此背上一个“克夫”的恶名，不止会被顾家撵出去，恐怕连性命都要赔上……林暖颜心里越发慌乱，不敢再往下想。染成朱色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她竟丝毫不觉得疼。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那大夫轻“咦”一声，复又郑重请了一回，方才将手收回，起身向顾老夫人道：“老夫人，可否请顾大老爷出来说话？”
顾老夫人一怔，抬头看看身后的梁氏。梁氏上前一步回道：“老爷晚饭后被绸缎庄的掌柜请了过去，尚未回还，想是有要事处理。”
顾老夫人“嗯”了一声，双手置于龙头杖上，对那大夫道：“先生有什么话照说便是。老妇虽已一把年纪，还经得住。”
那大夫姓王，年约四十开外，是福建一带有名的民间圣手。自从顾溪春确诊为痨病，福州城里的名医们便均不敢再登门。梁氏派人到邻乡四处打听，听得这王大夫的盛名，重金聘请他入府坐诊。王大夫颇具医德，想着救人要紧，并未过多考虑自身，便在府中暂住了下来。
此时听了顾老夫人言语，王大夫思虑再三，考虑到老夫人年事已高，不由又仔细斟酌一番，方才道：“请老夫人放心，贵孙的病暂无大碍。”
“果真？”顾老夫人目光一亮。
“老夫不敢欺瞒。方才只是腹内淤血呕出罢了，待老夫重拟一张方子，若调养得当则有望康复。”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顾老夫人一颗心终于落下，口里不住念佛。
梁氏看了一眼大夫，宽慰顾老夫人道：“既然大夫都说了无妨，母亲也可以放心，还是回去歇着吧。”见老夫人点头应允，她连忙叫了人去预备竹椅。顾老夫人又瞧了一回床上的孙儿，嘱咐了众人几句，方才由云雀、玉桂等护送着回去了。
待老夫人一行离开，梁氏方才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王大夫深深一礼道：“母亲年高，多谢先生体贴。现在，先生可以说实话了。”
王大夫眼里的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却叹口气不作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林暖颜，似乎十分为难，不知如何开口。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梁氏见其如此，心中起了疑惑。
只听那王大夫略一沉吟，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梁氏心中疑惧更甚，挥挥手让众人退散。林暖颜方才已发觉那大夫颇有深意的目光，却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迟疑着刚动了一下，便接到梁氏一记眼神。暖颜浑身一紧，不敢再挪动半分，心中却开始打鼓，眼角余光牢牢盯住王大夫的嘴角，生怕他说出什么“反冲”、“克夫”之类的话来。
那王大夫见状，心中明了。待众人散去，方才轻咳一声道：“大公子的病，内寒外热，最易反复，原应以清养为重……为今日公子大喜，老夫自上月起便添减了药方，终日渐起色。今日晨间曾为公子请过一脉，初始虚滑之象已渐转平实。可眼下公子脉象却虚实难辨……”
“此话何解？”梁氏本不耐听大夫抖书袋，见他似话里有话，只得按下心火，耐心追问。
“脉之虚实者，乃正气盛衰，病邪消长。脉来濡者，则虚。牢者，实也。所谓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王大夫说到这里停住了，偷眼看着大夫人的反应。不出所料，他话还没说完，梁氏便重重地一拍桌子，“先生休要胡说！我儿如今连床都下不得，又如何能……莫要玷污我顾府家风！”
王大夫却并不慌张，他瞟了一眼神情惊愕的林暖颜，沉声道：“夫人请息怒。老夫方才也不信，故而又慎重请了一回。两次脉象确实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公子方才所呕出的也并不是肺脏淤血，而是邪火攻心所致。”
梁氏满脸震惊之色，脸色由红转白，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咬牙道：“这……这是哪个浪蹄子做的好事！恨不得我儿死了才甘心？”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一双厉眼忽地射了过来，在安氏脸上转了一圈之后，落在了林暖颜身上。
林暖颜顿觉身上寒芒刺骨，才刚落地的心又立即被抛到了更高的地方。她这才明白，为何刚才那大夫口里与大夫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瞄着自己。林暖颜只觉得血气上涌，霎时脸涨得通红，竟说不出一句话。她虽然是庶出，却也不是那不知礼的下作女人。明知道自己相公病入膏肓，又怎能强行夫妻之礼？何况，她今日根本未曾近得其身。就此刻而言，也仅仅是见到第二面而已！
可这种事，让她一个黄花闺女，如何剖白？！
眼看着梁氏的怒气益发高涨，林暖颜不敢耽搁，两步走到她身前，扑通跪了下来，颤声道：“求夫人明鉴。”
梁氏直勾勾地盯着林暖颜匍匐的身子，表情变了数变，最终缓和下来，轻叹一声：“起来吧。”她不再理会旁人，缓缓走至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顾溪春的额头上，仿佛怕碰坏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依先生看，犬子可还救得？”语气竟十分平静。
那王大夫思量片刻，答道：“贵公子一时半刻倒也不妨，但若要回天，以老夫一人之力却难胜任，实在惭愧。不过老夫有位同门姓许，此人遍历山川，尽得鬼谷真传，倘若他肯施以援手，定能妙手回春。只是……”
梁氏打断道：“无论是何条件，只要他肯过府相救，万金不辞。”
王大夫犹豫道：“夫人误会了。我这位同门并不好黄白之物，从未设馆，却偏好做那行脚医，如今也不知在何处游历。”看到梁氏眼中的失望之色，他又忙道，“夫人莫急，老夫前些日子曾与他通过信，当时其仍在淮安府。老夫即刻修书一封打探消息，想必走不远的。”
梁氏点了点头：“我一生，也只得这一子。如此，犬子就交予先生了。”
“请夫人放心，老夫定当尽心竭力。”王大夫深深一揖。
梁氏轻轻摩挲着顾溪春的脸，眼内泛起柔情。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对安氏道：“这件事便交给你了。此事事关重大，除了现下屋里的人，不许再有一个人知晓。”
安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媳妇明白利害。”
梁氏稳稳地站在帷幔之前，深吸一口气：“若先生果然救回犬子，其恩同再生，便让他……拜您为义父罢。如若不能……也是他命中注定……” 说完，她挑开帐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落在林暖颜耳中，重重地坠在了她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