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九十六、只羡鸳鸯不羡仙 最后一章 ...
-
一个月后宝山和仕林到临安府赴任。因为连年征战，国库亏空，又听说这武状元和文状元是结拜兄弟，皇帝自然大喜，只赐了一座宅子给他们，叫他们住在一起。二人也十分乐意的住下。几年之间，宝山在边疆屡立奇功，而仕林也做了尚书郎，这才又买了座宅子，各自成家去了。许姣容和李公甫去世以后，仕林和碧莲将二人合葬一处，皇上追封了二人护国公和一品诰命夫人，以感念他们对状元的养育之恩。
碧莲和媚娘仍旧是喜爱市井，接连换了几个城市居住，也很少有人来找她们的麻烦。许仕林和宝山最终还是厌倦了官场，双双辞去官职，找了个乡下做了员外。二人儿女双全，膝下人丁兴旺，虽然在两人的刻意引导下，儿女中并没有出什么达官显贵，却要么知书达理，要么一副侠义心肠，深得百姓赞许。许仕林辞官后，专心在家修书，将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写成话本，在坊间流传开来。
采茵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却已经在几十年中放下了这段感情，和古月定居在凤凰山，时不时去找媚娘碧莲叙叙旧，日子虽然平淡，但亦很是知足。白素贞和小青每年都会来杭州看望众人，留下些山中的灵芝仙草。但自许姣容李公甫亡后，便很少来人世间出没，没人知道她们究竟去了哪里游山玩水。许仕林几次去峨眉山，都是等了数日才见到人，白素贞却再不让仕林在人前唤她娘亲，因为容貌差异实在太大，会惹人怀疑。
宝山和仕林在七十岁那年，双双善终，回归了天上神位。碧莲只用了百年，便将媚娘的功夫学了个尽，自觉不足，便拉着媚娘去找小青。小青并没有心思教她，便将她推荐给南极仙翁，自此媚娘二人便在昆仑山居住下来，后来双双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离开了昆仑，亦不知道去向何方，但小青觉得，这二人八成是又躲到哪个小城去了，说不定以后有缘，还会再见。
八百年后，白素贞终于在小青的怂恿下，重新回了市井之中。说起去处，自然又是西湖——不知道这八百年间，西湖变成了怎样一副光景，这人世间，又变幻成怎样一番摸样。
二人刚刚来到杭州上空，便大惊失色……什么城门，什么临安，统统找不到啦！落地之后，二人忽然觉得好生奇怪，怎么人们的装束完全不同？倒显得她们两个格格不入。她们忙隐去身形，默默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到了西湖附近，才认出路来。清波门仍是清波门，双茶巷却不见了，楼房高得简直不可思议，白素贞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这楼究竟是怎么建上去的。
路上时不时有些庞然大物飞奔而过，竟比千里马还要快，发着呜呜的声音，还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白素贞不禁皱眉——看来这人间，真是不能住了，什么也看不懂了。二人叹息摇头，却听得身后一身呼唤：
“舅娘，师父？”
二人忙回过头，正是碧莲和媚娘。碧莲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头发不加修饰地披在肩上，媚娘却是一袭薄薄的纱裙，大大的领口将锁骨都露了出来。
小青又惊又喜：
“要不是你叫师父，我哪能认出你们来！”
媚娘道：“看不懂了吧，这一两百年间，世间简直翻天覆地，皇上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状元探花的——说是什么人人平等。”
白素贞叹道：“可不是，看来我们还是住回山里去好……”
碧莲道：“其实也蛮有趣的，你看那个——”
她指着刚刚那种疾驰而去的大东西。
“那个叫汽车，是铁器做的，跑的很快。还有什么火车、飞机的。飞机说起来，可比你们两个飞的还快，你看这些凡人，虽然没有法力，却做出了连法力都达不到的事情。你当年没有灭掉他们，真是有先见之明，你看，他们比我们活得还好。”
小青似捉到了救星一般：“还好有你们两个，否则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你可得尽尽地主之谊，带我们好好游一下现在的杭州。”
碧莲道：“嗨，去西湖就好了，现在的杭州，简直是大的没边了，也就西湖这里，还留有小半原来的样子。”
白素贞点点头：“那便有劳了。”
四人一路向西，来到柳浪闻莺，原来的莺啼婉转已经听不见，只有柳树尚在，整整齐齐地栽成排。
几人穿过小径，来到湖边，白素贞见到人头攒动，惊道：
“这……为何这么多人？”
媚娘道：“这里人还不算多，多的地方，简直是密密麻麻，连湖都要看不见啦。西湖现在可是全国最著名的景点之一，现在交通又方便，当然人人都想要来看一看。”
白素贞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碧莲接着道：“不知道吧，现在西湖最著名的，可是你们的故事，这故事叫《白蛇传》，有很多人就是冲着这个故事才来的西湖。”
小青望向白素贞，会心一笑。
媚娘看了看手表，道：
“都五点了，该找个地方吃饭啦！”
白素贞和小青一愣，不知道媚娘说的“五点”是什么，又对她手腕上东西好奇良久，百思不得其解。
媚娘道：“是现在的计时方式，五点就是酉时。这个东西叫手表，能告诉人时辰的。”
小青哦了一声，仍旧是不大明白，这时辰，还需要人告诉吗？看看太阳就好了嘛。她可不知道现在的人们哪里还有看太阳的本事。
“你们两个需是得换身装束，否则人家还以为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
“什么是剧组？”
“这……”碧莲支支吾吾道：“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来，一会儿吃饭再慢慢解释好了。”
她一抬手，为白素贞和小青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现代装扮，白素贞一袭白色长裙，而小青是一袭青色长裙。
“这两件衣服和你们穿的也差不多，想必也不会不舒服……哈哈，还挺合适的，没看出来，你们两个放到现在，也是大大的美人啊。”
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奇怪的装扮，挠了挠头，再不去想这诡异的事情，全当来到个遥远的国度，入乡随俗了。
四人来到一个叫“玲珑小镇”的饭店，媚娘连菜谱都不看，随口说出了七八样菜肴，便和二人低声聊了起来。不多时菜肴端上来，小青见到一个圆圆白白的东西，学着碧莲的样子挖了一勺，顿时眉头一皱，捂着嘴道：
“这是什么东西……”
碧莲笑道：“这个叫冰淇淋，是一种点心，媚娘很喜欢的。”
小青点点头：“是很甜，很好吃，就是……太冷了……”
白素贞夹起一块圆柱形的东西，放在嘴中嚼了嚼，咽下去道：
“我以为这是什么蔬菜……原来是虾啊……”
媚娘点头：“还是你识货，这道菜可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叫菠萝油条虾，将虾肉打成浆，灌入油条中，然后和菠萝扮成沙拉，酸酸甜甜的，又不失虾的鲜味。”
“沙……拉？菠萝？”白素贞一脸迷茫。
碧莲和媚娘硬着头皮解释了半天，总算将菠萝解释明白，可是沙拉，白素贞和小青死活也听不懂。
这时听得邻座的交谈声传来：
“哎，你看那两个女的，长得多好看，一个人穿白的一个人穿绿的，像不像白素贞和小青？”
二人闻言转过头去，心想怎么有人认识她们，邻座的人见二人回过头来，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再谈论。
碧莲笑道：“怎么样，我说你们很著名吧，虽然他们未必认得你们的脸，但是这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吃过饭已然是天色渐黑，白素贞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媚娘慌忙按了回去。
“现在不用银子啦，你快收起来，别人看见会觉得奇怪的。”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叫了声：
“服务员买单！”
短短五个字，小青和白素贞一个字也没听懂，可是谁也没好意思问。
天色一黑，西湖的人果然少了一些，但依旧是很多，白素贞远远望见湖面一角似乎在喷水，奇道：
“咦？那是什么？湖里有什么动物么？”
“那是音乐喷泉，不是动物，也是人们做出来的东西。”
几人便向喷泉走去，随着越走越近，便听到隐约有歌声传过来。
“咦，谁在唱歌？”小青问道。
碧莲道：“那是录音，就是……啊呀，解释不懂，就是有人先唱过啦，通过某种手段保存下来，然后又通过某种手段放出来，懂了么？”
二人同时摇了摇头。
碧莲一脸丧气：“觉得好听就成了，不要管那许多。”
说话间来到了音乐喷泉正面，大约有两三百人挤在一起，四人连个空隙都找不到，便隐去身形，浮在了人群正上方。
白素贞这才发现这个叫“喷泉”的东西是如此壮观，尤其是水柱随着歌声起起落落，竟让人心神荡漾起来，那乐声中有一位女子，悠悠唱道：
“一千年前……失散的爱人啊……坠入青烟，飘在湖上……我要再寻她，一千年啊，我的爱人，你可等着……”
“这个女子，也是个妖么？竟然爱个凡人爱了一千年？竟还要再等一千年？”
碧莲道：“师父，唱此曲的，自然是凡人，只不过是在唱另一个人而已，这个人，想必便是舅娘了。”
白素贞笑笑：“胡说。我的爱人就在这里，我何苦要寻她一千年。”
媚娘道：“世人可不这么想，世人眼里的白素贞，是愿意为许仙等上千年万年的。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歌应该是在唱小青姑娘……说只有她，才有本事有理由等白素贞一千年……”
小青道：“原来我是那么苦情的么？”
白素贞搂了搂小青的肩膀：“若是我那日真的没从雷峰塔出来，说不定你真等我一千年，是不是？”
小青道：“那是自然，说起来，雷峰塔最后怎么样了？”
碧莲道：“雷峰塔已经在九十年前倒了，你们还不知道？”
“竟然真的倒了？”白素贞惊道。
“是呀，什么都耗不过时间，想来你那日即使不出塔，和师父也终有相会的一日。”
小青不禁遐想起来，若是那日白素贞真的没有出塔，她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这时一根水柱高高升起，四周观众赞叹不已，待得水柱落下，湖面上的风将水汽吹来，四人面上手上皆是湿漉漉的。小青回过神来：
“碧莲，媚娘，我想去看看雷峰塔。”
媚娘道：“那里已经重建了，晚上什么都看不到的，还是白天去吧，顺便听听那些人讲你们的故事，可真有趣得紧。”
第二日四人如约来到雷峰塔，刚上了石阶，白素贞便叹道：
“怎么竟然变得这样粗！”
碧莲道：“原来雷峰塔的残骸整个套在里边啦，所以一定是比原来的粗些。”
四人来到一层，便看见一个透明的围栏，将一些砖石围起，白素贞凑近一看，赫然便是原先关押自己的那间石室，只是现在已经没了屋顶。
“那便是……原来那间石室……”白素贞轻声嚅嗫。
小青顺着白素贞的目光看过去，一时间思绪翻涌，这么小的一间石室，竟然锁住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十六年之久，想来真是残忍。
白素贞摇摇头：“没什么可看的，现在只不过是一些砖石，为什么还要留起来呢？为了证明我被关在这里过？”
碧莲道：“不喜欢便不看了，我带你们去看些有趣的东西。”
说罢，领着三人来到了塔的正中。小青和白素贞好奇地看着正中一个升升降降的透明盒子，盒子里面挤满了人。那盒子每次带一群人上去，却是换了一群人下来，二人心生好奇，问道：
“这又是什么？通到哪里去的？”
媚娘道：“这个叫升降梯，可以将人带到塔顶的，我们进去试试。”
四人排了半天的队，总算挤上电梯，电梯忽然启动，白素贞忽然感到一阵头晕，一声轻呼，引得周围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白素贞面色通红。
几乎是瞬间，四人便来到了塔顶，钻出电梯，只见头顶金光闪闪一片佛像。来到塔外，看见西湖全景，雾蒙蒙的，很是美丽。小青叹道：
“真美，要是能天天看着多好，可惜我不会画画。”
媚娘听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看了看，只听咔的一声，继而从那盒子里滑出一张小纸片。她将纸片取出来，递给小青：
“怎么样，现在便可以天天看着啦！”
“你……你怎么做到的？”小青惊道。
媚娘道：“这个叫做照相机，可以留住你想要的景色，你们两个站过来，对，对，看这里。”
只听又是咔的一声，小青和白素贞惊奇地发现，纸片上她们两个正靠在围栏上，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
“有趣吧？所以说这凡人，也是蛮聪明的，竟然创造出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小青将照片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媚娘仿佛很自然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
于是众人又向塔下走，一路来到二层，只见到一圈的透明柜子，里头都是木雕。
一个女子拿着一面小小的红旗，大声说道：
“各位游客，下面大家看到的是雷峰塔白蛇传的木雕。白蛇传的故事想必大家都耳熟能详。相传白素贞是一条修行了千年的白蛇，带着丫鬟小青来到人间，只为找千年前的救命恩人报恩。这一幅木雕便是青白二人在西湖边寻到许仙，定了终身。下一幅便是白素贞端午现形，将许仙吓死，于是这边是她和小青在昆仑山盗草。后来法海将许仙捉到金山寺，白素贞和小青去要人不成，一怒之下水漫金山，这便是下面这一幅木雕描绘的场景。接下来一幅木雕，描绘的是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之后，小青在二十年后和法海一场大战，砍倒雷峰塔，接白素贞出塔，这最后一幅，便是白素贞出塔，一家团圆。下面请各位游客自行欣赏。”
白素贞听罢道：“这个故事倒是编的圆，不去管它，可是这木雕之中的你我二人，和真实之中，差距可着实是大了一点。”
小青笑道：“我也正觉得不够漂亮，素贞哪里是这个样子，这分明是李夫人嘛。还有这个小青，哪里是我，分明像二奶奶她家的香巧。”
白素贞扑哧一笑：“青儿真是会说笑。人家毕竟是没有见过我们，能凭空雕出来，将表情雕得这般活灵活现，已经是不易啦！”
小青皱皱眉，道：“你看，他们都走啦，那一对男女，怎么盯着木雕看个没完？”
白素贞环视一周，发现碧莲和媚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也不去管，和小青悄悄来到那对男女身畔，仔细看着这木雕有什么蹊跷。
却只听男子说：“娜娜，我怎么越看这木雕，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水漫金山这一幅。”
女子道：“我也是，就好像曾经经历过这件事似的，明明是第一次看，却怎么看也看不够。”
男子笑着问：“你真的信白素贞有那么爱许仙？我看不一定。”
女子道：“我也不信，她又不傻，守着一个窝囊废干嘛？我看白素贞和小青才真真正正是一对，八成是做戏给许仙看呢。”
男子道：“是呀，我要是白素贞，肯定也喜欢小青。”
女子回头望望，忽然急道：“诶呀，人家都走啦，我们要跟不上队伍了，快走吧。”
男子回过身来，定定望着那女子，道：“走了才好，走了我才要和你说些心里话。”
“怎么？”
只见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闪闪亮亮的戒指。女子一声轻呼，男子已经单膝跪下。
“娜娜，嫁给我吧。我发誓这一辈子好好待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
听着这男子并不浪漫的求婚，女子的眼中忽然充满泪光，哽咽着点了点头。
小青和白素贞隐着身形看着这一幕，彼此心里都有数，那男子，前世便是法海，而那女子，前世便是许仙。
“没想到法海到底是没成正果。”小青叹道。
白素贞道：“但他心里可比以前通透多了，你看他，现在多快活，成不成佛，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心中欢喜，是人是仙，都是一样的。”
小青点点头：“他俩这也算夙世因缘了，我怎么忽然觉得这么蹉跎？”
白素贞道：“看来真不能在人间住着啦，看着世间因缘流转，都觉得自己成了老妖怪，实在是不开心。”
小青点点头，会心一笑。
她轻轻地吻上白素贞的唇，与她相拥着、相依着、相爱着，然后——静默地消失在原地，再也不见踪影。
没有人知道，法海的那只金钵，一直在雷峰塔的残骸底下，深深地埋着。那金钵里生出过多少情，又埋葬过多少情，如今它终于学会默默地看着。等到哪天世人都懂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它或许，又会以另一种方式，探出头来，体会一下这世间情爱罢。
情之一字，总是令人唏嘘不已，纵使轮回不再，世间流转的，仍旧是拨不开的情。
而前世早已远，来世尚未见，情若至深，便只愿永生永世。神佛念众生无明，坠入情网，殊不知，众生其实早已开悟，不过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而已而已。
------------------------------金钵记gl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九十六、只羡鸳鸯不羡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