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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莫怨无情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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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青蓝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长夜殿,正撞见楠、迪雅尔、林风和吴桐在欣赏楼兰的歌舞。
众人扭头望向这突然来临的不速之客,歌舞暂时停了下来。
吴桐因与青蓝心中芥蒂未消,不及青蓝过来请安便先告了退掩面离去。
“青蓝参见皇上。”
青蓝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擦身而过的吴桐,甚至连迪雅尔和林风也视而不见,走上来行过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问楠道:
“听说皇上要让绿萝公主去楼兰和亲?”
“是啊,你知道的还挺快嘛,正好朕正同迪雅尔王子和林风欣赏楼兰舞姬的表演,美人儿不如也坐下来一起看啊?”
“皇上!”看着楠这漫不经心的模样,青蓝不免忧心如焚,“和亲是大事,绿萝公主还这么小,连远门都没有出过,怎么能这么草率地决定呢?”
“朕不草率,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楠徐徐说道,“楼兰是我轩辕的邻国,年年向我朝上贡示好。如今他来求亲,希望两国能够结成秦晋之好,朕又有何理由拒绝?
“皇室出色的公主郡主肯定不止绿萝公主一个,绿萝公主年纪小性子又弱,真的不合适远嫁,皇上您再考虑考虑呀!”
“嗯……”楠犹豫道,“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陛下,”迪雅尔见楠摇摆不定,忙说,“绿萝公主是贵国皇室嫡系公主中年纪最长且尚未婚配的,身份尊贵,从这点来看没有谁能比她更适合与楼兰和亲,只有让她去才能体现出贵国的诚意,才能让楼兰举国上下感受陛下的皇恩浩荡。况且陛下金口玉言已经应下此事,还有……”
“楼兰最好的美女都在这里了,陛下如再反悔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迪雅尔对楠附耳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青蓝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说呢……从来不过问朝政,怎么会突然就自作主张地让绿萝去和亲,原来又是为了女人!……
她眉峰一耸,突然拗了起来。
“皇上!您英明圣断,千万不要随便听信小人谗言!”青蓝说时恶狠狠地瞪着一旁的迪雅尔。
“你不过区区一宫女,有什么资格插手国事?!我今天非要让你说个明白,谁是小人?!”原本就脾气火爆的迪雅尔也怒了。
你这多管闲事的女人,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竟敢又找上门来!
“如果不是受你这种无耻之辈调唆,皇上怎么会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事情?!我是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可我更是轩辕国的子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眼见着外族蛮夷在我朝挑起争端,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管?”青蓝毫无惧色地顶了回去。
“你!……”迪雅尔哑口无言。
“皇上,如果您真的想要成为千古流芳的明君,就请不要被这种奸佞之人左右,做出您自己明智的决定吧!”
“美人儿,你这么说就是在逼朕了……你也知道朕一向都很疼绿萝这个小妹妹的,可朕已经答应了楼兰使臣,君无戏言,你要是不放心绿萝,朕可以准你陪嫁。”
始终不发一言的林风闻言一颤。
她若此番离去,这一生,恐怕就真的后会无期了。
“我不去,也不会让绿萝去的。”青蓝突然觉得心里好难受,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气息继续道,“在你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只是几个舞姬而已,你就可以拿自己最疼爱的亲妹妹去换!”
“大胆!……”楠看似有些生气了,“朕让她去她就得去,朕是皇上,这天下都是朕的,轩辕国土上每一条性命都捏在朕的手里,纵然她贵为公主也是朕的公主。前些时日朕听了你讲的那些歪理,险些就被你误了,直至今日朕方意识到朕才是真正的一国之君,斩断杀伐,不过朕一句话而已!”
“不是的!”青蓝流泪说道,“真正的明君是以仁义治国的,斩断杀伐乃是暴君所为,请皇上三思!”
说着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将头重重地磕在红毯上,那浓重的红褐色,仿佛忠臣用自己死谏的热血染成的。
那一刻,楠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到了她胸中那颗火热的赤诚之心,这颗心——才是属于他的。
然而他又犹豫了。
“陛下,莫要听这无知妇人的一面之辞,行那妇人之仁啊!”迪雅尔言之凿凿,“君无戏言,若陛下一时心软,不仅会影响两国百年以来的友好邦交,更有损轩辕天朝大国的尊严,有损陛下的威名啊!”
说完他便也跪倒在地。
楠的内心做着极其痛苦的挣扎,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一个人若拥有斩断杀伐的权力,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罢了,就这样吧。朕即刻下旨,你和绿萝准备上路吧。”
最后,他却还是这么说了。
青蓝,别怨朕。看朕亲政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这是朕第一次独断国事,朕若是出尔反尔,以后当如何自处,朝臣又当如何服朕?
“陛下圣明!哈哈哈……”迪雅尔畅快地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青蓝突然直起身来仰天长笑,虽然膝盖再也没了直起来的力气,“陛下有没有想过你登基这么多年,是谁一直在支持着你?”
她的表情凄绝,然而笑容愈加猖狂。
“是鹤家啊!你性格懦弱优柔寡断,不问朝政不思进取,如果没有太师和太后,你的皇位哪还能坐得这么稳?如果不是我阻止,你早就……”青蓝极不甘心地把快要出口的话咽回肚里,继续道,“如今你六亲不认,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瞒着太后送走绿萝让她们骨肉分离,你以为你真的朝纲独断了吗?错,大错特错!失了人心,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你这个……”
迪雅尔正欲羞辱青蓝,却被楠抢了先。
“住口!”他重重的一脚恰踢在了她的心口,“敢这么跟朕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强烈的质问在她的心中久久回荡,震颤起层层涟漪。
“我是我,我……名为鹤青蓝!……”
她用自己柔弱的气息大声宣誓,随即就捂住胸口俯下身去,慢慢地一寸寸地将身体偎在华丽的地毯上,仰着脸。红色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淌出,像止不住的洪水决了口,然而她还是笑,只是笑。
这骄傲的红色把他们都吓坏了,不,是震慑了。
她用最后一丝气力将双手虔诚地放在心上,渐渐地缩作一团,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绿萝走了……?”
“嗯。”
“你怎么不跟着她……”
“……”
“晓辰……”
无人应答,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晓辰?……不,你不是……你……是谁?”青蓝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用力地撑开眼帘。
没有人说话,这寂然的宁静。
“我做梦了……”
来人依然一言不发,将她虚弱的身子扶起来靠在床头,端过药碗先尝一口,才舀了一勺送至她嘴边。
青蓝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才将这勺药暂时咽了下去,他掏出手帕来拭着她的嘴角。
“呕——”她急切地抓住他拿着帕子的手,于是一口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又被吐了出来。
“对不起……”她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青蓝水米不进已经好几天了,一直靠汤药强撑着似是等待着什么,如今却是连药也喝不下了。
——“她时日无多了。”凝之这么对他说。
来人放下药碗又扶她躺下,握着她手的掌心沁出了涔涔的汗。
他的手……好凉。
——多么真实的梦境。
“林风。”
“嗯。”
久久的沉默回荡在彼此心中。
“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不再插手,”林风冷冷地道,“我只要她。”
“这样啊……”斜倚在榻上的慕容嫣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抬起了身子,发髻上的钗环被摇晃得叮当作响,“听起来还不错,反正也经不起折腾了,就饶给你吧……”
林风干脆地转了身,没有瞧见那高高在上的女子眼中一闪而过阴狠的妒意。
能让从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的林风都亲自出马的女人……
“如果不死在本宫的手上,岂不是天大的遗憾?呵呵呵……”
她理了理自己的指甲,慵懒地合上了眼。
一旁的宫女花榭微蹙着眉。
“我睡了多久?”
“两天。”
“两天了……我居然还活着,呵呵。”青蓝轻快地笑了。
窗外西沉的阳光仍然光亮,她只想安逸地享受此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康岑摇摇头,心里直叹气。
“昨儿夜里是你……”青蓝瞧瞧枕边的手帕,药汤的污渍已经干了,颜色也已经淡了。
“冥想劳神,你歇一会儿吧,我去熬药。”
她凝神望着他走了出去,拾起手帕就发现了那柄纸扇。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鼻子微微泛了酸,青蓝感到有些无法呼吸。四周的空气渐渐稀薄,她的生命仿佛在一点点被他抽干,过去种种像旧电影里的黑白画面闪着雪花,一齐涌进她的脑海。
那天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他的无视,他的冷静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她以为就算他们之间已没了任何情分,他至少能够作为一个明眼人站在旁观的立场上公正地为她说句话,她并不奢望他会对她有所偏袒,然而他只有沉默。
“青蓝姐!……”
见青蓝瘫靠在床边,手臂无力地顺着床沿垂了下去,眼睑紧阖,嘴唇比先前更加没有血色,柔软的身躯一动不动……心下一惊,端药进来的康岑想也不想便将手中药碗往脑后一扔,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了过去。
他跪在她的床前,只见她眼皮抖了抖,嘴唇动了动,终于又张开眼。
康岑顿时放心不少,又问:
“好些了吗?”
“嗯……”青蓝话音未落,只闻一阵疾风吹开了窗户,屋子里唯一的蜡烛熄灭了。
这风刮得甚为邪门,来得突然去得神速,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屋里便如地狱一般沉寂黑暗。
他的心里既恐惧又惶惑。
——人死如灯灭。
不会的,不会的……明明几天之前她还那么地生龙活虎,还那么地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还会对他哭对他笑,跟他闹脾气……
她永远是那个怀抱希望的青蓝,永远都是。
“我没事,呵呵。”她凭感觉在黑暗中拍了拍身旁的他,强笑着说,“瞧把你吓的。”
门外一阵轻盈却急切的足音由远及近,接着便是笃笃的敲门声。
谁会来呢?……
“谁啊?”康岑冲门外走去。
“娘娘,是我。”熟悉的女声传来,青蓝却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径自推开未锁的房门,朝她的床前快步走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来人脱下帽子露出了俏丽的面容。
“花榭?……”
这个时候,毓贵妃的随侍宫女花榭怎么会到她这里来?
“娘娘,奴婢是偷偷过来传信儿的,今夜宫里将有大变数,娘娘最好先做准备以免到时受惊。”
洞察一切的康岑对这狠毒贵妃手下的得力爪牙自然也存着十分的戒心,见青蓝气力已经不支,便满怀敌意神情严肃地代问道:
“什么事?”
“你快走吧,毓贵妃马上就会亲自带人来拿你了!”
“什么?!”康岑顿感突然。
青蓝见花榭一脸的严肃,知她是认真的,不及多问便强打起精神来说:
“既如此……你快走吧!”
“可我若是走了,你自己一个人……”
“性命攸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管我?!”青蓝急了。
“是呀,你在这里让她拿住了反而会连累娘娘和太师。你走了,事情虽不明不白,却也让她拿不住证据!”花榭也急忙劝道,“快走吧!娘娘这里有我照应着。”
“可……可是!……”
可是你会死的啊……
“去找绿萝……不要……不要放弃心爱的人……”
她准确无误地言中了他这么多天以来的另一件忧心之事。
“……康岑明白了!请您恕罪,您的大恩大德康岑来世结草衔环定当图报。如今,却只得先去了!”
康岑拱手一揖,说完便一头冲门外跑去,却又突然折了回来。
“不行,我的瞳杀符还在鹤府,御赐符牌象征着家族名誉,纵使身死亦不能失。况且我一走了之,难保毓贵妃不会让人搜查太师府,那样一来岂不连累了太师?我须得先取了那符牌再离京!”
说着他麻利地解下腰间的短剑,咬紧牙关转身欲去。
“没用的,太师现在根本不在京城,你还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走得越远越好!”花榭急忙将他唤住。
“不行!”康岑坚持道,“就算硬闯太师府,我也要把符牌取走,那可比我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得多!”
“晓辰,不要冲动。”青蓝气若浮丝,话语却相当沉稳镇静。
康岑闻言缓缓地走了回来。
她不紧不慢地掀开褥子一角取出锦帕包着的一个小包裹,打开来看是一件莹莹的翡翠手镯,娓娓地道:
“你拿这镯子去找鹤家总管陈川,让他把符牌给你。”
“这……”康岑犹豫不敢去接。
“快去吧,多言无益,你自己保重。”她硬是将镯子塞进他的手中。
“青蓝姐!”康岑突地跪下抹了把泪,喉咙哽咽着道,“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今后小弟不能再留在姐姐身边了,姐姐一定要保重啊!小弟知道这镯子意义非凡,请姐姐收下这把宝剑吧,他叫鱼肠,是先帝御赐给先父的我康家的传家之宝,权当信物,一旦有机会,小弟一定回来救姐姐出去!”
青蓝眼泪涟涟,不能出声,郑重地接过他手中的短剑,重重颔首。
“花榭姑娘,您的搭救之恩康岑定然铭记于心,永世不忘。将来若有一天您用得着康岑,康岑一定随叫随到。眼下时间紧迫,闲言少叙,康岑就此拜别!”
康岑朝两人叩了个头,随即迅速起身出了房间,脚步轻轻一点,“腾”地跃上屋顶,如同疾箭射向漆黑的夜空,眨眼便不见了。
“谢谢你,花榭。不过你快回去吧,别教毓贵妃疑心。”青蓝回过神来急忙说道。
“不,娘娘。花榭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她的眼神格外坚毅。
“可……”
青蓝的话刚一出口便被迅雷般从天而降的火光和铿锵的脚步声打断了。
“来了。”花榭脱掉斗篷扔在地上,决绝说道,“娘娘请在此等候,奴婢出去应付她。”
“不,我去。”青蓝不容分说地拽住花榭的手,昂然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