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28、一点芳心在娇眼 动心

　　秋试这天是个大好日子，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温暖的阳光还伴着徐徐的微风，使得每个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都能心无旁骛地答着手中的试题。
　　“民贵君轻，以人为本……”
　　真是个敏感的论题。
　　吴桐信手拈来地答好了诗赋部分，现在进入了最难也是最重要的策论写作。即使其他科目的成绩再好，但只要这个部分出了哪怕半点差错，整场秋试就无异于全盘皆输。
　　太师怎么了，身为主考官的他竟会放任这样的考题出现？稍不留神就会在考生中引起言论的混乱导致群臣的激辩，甚而造成整个朝堂的动荡直至引起全国的非议啊！
　　吴桐额间的汗珠”吧嗒吧嗒”掉落下来打湿了卷纸，而他一心沉思着如何起笔，竟丝毫没有察觉。
　　主考官鹤太师在考场内不停地巡视着。
　　——就让老夫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吧。
　　停在吴桐身后的鹤秋生眉头深锁，神情肃然。

　　皇城深处的后宫里，三年一度的秀女选拔也拉开了序幕。
　　“今年也像往年那样，先通知各大家族和各州州牧呈递名单上的待选女子于五日之内验身进入后宫，恭候选拔大典。”宫女长紫陌向主管选秀工作的女官下达了命令。
　　“诺——”

　　这天林风见青蓝气色红润，身体似乎已经大好，便领她在府中散心。秋季的阳光异常灿烂，他的心情也随之高兴起来。
　　“平日里就该多出来逛逛嘛。”林风说着便极其享受地抻了个懒腰。
　　旁边的青蓝恨恨地鼓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是啊，只要没人拦着的话。”
　　他的表情微微一动，不敢回头看她。
　　唉……你以为我想成天把你关在屋里啊，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吗……
　　在外人眼里，慕容家乃钟鸣鼎食的王公贵族之家，他慕容林风身为慕容家嫡长子，乃未来的一家之主，又是当今天子近臣，倍受尊崇自不必说，可是谁又能了解他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苦处呢？
　　他是慕容家嫡长子不错，但毕竟岁数不大，在家中只是个小辈，什么事都得听叔父婶子的安排。这些年来，没有父母亲在家里给他撑腰，他一直饱受着家中某些人的排挤和冷落。
　　再者，慕容府里举家上下对鹤家尤其是鹤秋生都是抱着深切的成见和敌意的，慕容家族人众多，来往慕容府的人也很杂，如今他偷偷地将青蓝藏在府里，要是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就麻烦了。所以他之前就一直严格控制着青蓝的起居行动，自从得知她中毒是遭府中女子所害，就基本上没让她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还指派了专门的丫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好在青蓝实在是很乖很听话，就算嘴上抱怨个没完，但其实他的要求她从来都没有反抗过，开始他还认为这是应该的，时间一久，竟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她明明可以回到自己家里无忧无虑做她的大小姐，但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却不得不放弃好多好多，拼命委屈自己甘心做一只锦衣玉食却失去自由的金丝雀，且只为他慕容林风一人存在着。
　　不，他要的不是这样，他很明白……但他无能为力。
　　身为慕容家嫡长子的他做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为什么不让我随意走动？月塘雨瓶她们就哪里都可以去……”即使知道林风这么做的缘故，青蓝还是不甘心地嘟起小嘴。
　　“你跟她们不同。”说话间林风就又皱起眉头。
　　月塘和雨瓶进府早，又是他的贴身侍婢，其他女子自然不敢加害于她们。更何况月塘为人温柔敦厚处处妥贴忍让，丫头们服她的管，雨瓶心气高，为人跋扈要强又有武艺在身，那些丫头们躲她还来不及，怎么敢害她。
　　只有青蓝，她刚来不久且来历不明，却能够时刻陪伴在他的身边，这当然令那些妒妇眼红。而青蓝虽聪明却也很天真，总推己及人地把别人往好了想。丫头们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说长道短，甚至加害于她也不奇怪。但他绝对不会容忍在自己的身边居然有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而且还是针对他所宠爱的青蓝。不管动机是什么，她这种行为无异于在蔑视他。
　　“她们跟我再亲近，不过是下人而已。只有你，可以站在我的身边。”他说着，将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青蓝的脸腾地红了，忙不迭地扭过脸去。
　　——又在挑逗我。
　　林风的嘴角不经意地呲出一抹邪邪的笑容。
　　他将她拥入怀里，悄悄说道：
　　“青蓝，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月塘和雨瓶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来我自私地强留她们在身边，不肯放她们，以为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她们。可是现在我有了你了，正所谓……得妻若此，夫复何求？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轰也轰不走，撵也撵不走，索性就这么凑合着收下吧，怎么样？”
　　“得了！你就会胡说八道哄小姑娘开心，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她说着便想推开他。
　　“就算是为了她们的幸福，你也不能再留着我为祸人间了，是不是？”他嬉皮笑脸地不肯撒手，“我们成亲吧？”
　　“什么？”她停了手，惊讶地瞪大双眼，“成亲？？？——”
　　“对，”他的眼神传达出从未有过的认真，“青蓝，嫁给我吧！”
　　“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你，什么啊就要嫁，你想的美！”她不住地摇头，“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她却是真的想不起来。
　　只要两人足够相爱，似乎一切的问题，譬如父母的反对，家族的恩怨，甚至时空的错位，就都是可以通过共同努力去解决的。
　　“哈哈哈！……”
　　他洋洋自得地一笑，放开她昂首阔步地走到一旁，挺直了腰板，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慕容林风，祖籍定州，乃慕容家嫡长子，未来的家族宗主，现任枢密使协御前侍卫头领一职，手握全国调兵大权，统京城二十万禁军。父亲慕容瑾，世袭定国公爵位，慕容家现任宗主，曾为先帝钦命的太子太傅，现已致仕，云游四方。母亲是先皇的胞妹水镜公主，一品诰命‘定国夫人’……”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停，清了清嗓子，极其装腔作势地说：
　　“慕容家权大势大，我慕容林风前途无量。嫁给我，不仅你的后半生衣食无忧，就连你鹤家也能鸡犬升天，你还用得着了解什么？”
　　“你？！”青蓝完全没想到林风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让开！”她一把推开他夺路而去。
　　“哎？怎么了？”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急忙去追。

　　时近中秋，当初还在抽芽的银杏梧桐还有一些自己叫不出名字树木上的叶子都渐渐黄了，树梢上青黄相间，浅浅的绿加淡淡的金，宛如西方油画上乡间的景色，不由让人心里充满了希望，全然忘记了这是在万物渐皆凋零的秋季，反而觉得此景比春景更加可喜，更加辉煌烂漫。
　　但这景色此时却更加催化了她的悲伤。
　　她用心地凝望着这片金色的树林，不知为何忽然就泣下了两行清泪。
　　“青蓝！我……唉，你不要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林风好不容易才追了上来，慌忙凑到青蓝的跟前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我家的院子里，也种了好多好多这样的梧桐树。”她无力地倚在身旁巨大的梧桐树干上抽噎着，呼吸断断续续。
　　“青蓝……”
　　他不知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伤心，很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跟她开那么严重的玩笑。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听她说下去，无辜得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就差蹲到墙角画圈圈了。
　　“每次看到梧桐树，我都好想家，想我的家人……”
　　“……”
　　原来是想家了。
　　看她伤心成这样，他的心里也不由得跟着难过，但他更为自己感到难过。
　　为什么自己爱的人永远都近在咫尺却不能触及，娘亲就是这样，现在她也如此……
　　她就像是一只永远养不家的麻雀，无论他对她怎样好，她也不会把他当成心里最亲近的那个人，难道这才是令他执着于她不肯放手的真正原因吗？
　　他轻叹口气，走上前去将她抱住，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安慰道：
　　“想家了就回去吧，我陪你一起，好吗？”
　　她噙着泪水抬起了头，那因绝望而凄迷的眼神令他的心猛地一颤。
　　“可是回不去了……我已经……已经没有家了！——”说完她便推开他的手径自伏在梧桐树干上哭得更加厉害。
　　“青蓝……”
　　“慕容林风！”她突然转过头来抹干眼泪冲他吼道，“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你知道吗？我是一个绝不服输，从来不懂什么是放弃的人……但是我明白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是强求不来的，比如爱情，比如已经逝去的人！……”
　　“……！”
　　“我原以为这样的我不该再奢求爱情，但是你却出现了。你毫无预兆地走进我死水一样的生命，在我的世界里不守规矩地横冲直撞，你开始让我真正地感受到爱与被爱的快乐，感受到惺惺相惜的温暖。本以为和我有着相似际遇的你不会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势利眼，可是你居然这么对我说，你对我说……你自己说你说的还算是人话吗？！”
　　她边说边哭，且不断在他的怀里挣扎。
　　“你不是林风，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慕容林风，不是！……”
　　“我是！”他一边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乱动，一边霸道地责备道，“这样就判我死刑会不会太草菅人命了？你都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呢！”
　　“我不听，不听！你快放开我！”她闭紧眼睛捂住双耳。
　　“不行！你一定要听！”
　　“你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弃了挣扎。
　　他的怀抱那么有力，相比之下，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爱你。”他不假思索地说。
　　世界是一望无际的澄蓝。
　　青蓝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真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似乎听到了微风吹过耳畔的呼呼声，鸟儿聒噪的叽喳声……
　　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望向他的眼睛，树叶缝中漏下来的阳光照耀着的这双眼睛那么明亮，明亮得令她不敢直视。
　　“你都认识我这么久了，还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强烈地反问道，“你还说相信我呢！你就这么相信我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禽兽一样吗？你说你不了解我，那我用一辈子来让你了解还不行么！而且我还是要说，因为你太笨不说的话我怕你真的会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格外郑重地道：
　　“你唯一不了解，也是你必须嫁给我的理由就是——我，爱，你。”
　　天空很透明，世界很宽广，但他们只要这片树林能够容纳彼此的存在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留下来。”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到恨不得让她陷入自己的身体，在她的耳畔肯定地说，“也许我还不够了解你，但至少我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我们的家。”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可以听见她心脏急促的呼吸。他知道她爱他，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够将她留下来，永远地，在他的身边。
　　十几年来，她早已习惯把那个始终将她排斥在外的姑姑家当作自己的家。可是现在，有个人承诺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而这个人……
　　是她爱的男人。
　　“林风……”
　　“以后，不许说你没有家。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凉凉的秋风微微拂动着他们的发，而满心虔诚的他们就在这片金色的树林里心贴心地静默着相拥。

　　“跟我来。”
　　半晌过后，他不容分说地拉起她，拔腿便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要紧的事。
　　“咦？这是……？”青蓝愣愣地停住步子，但很快便雀跃着跑向那熟悉的秋千架，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坐了上去，秋千微微摇晃。
　　“芙蓉园是我爹专门为我娘辟的园子，爹常常会独自到这里来悼念已故的娘，但又怕被人看见，就在他的居所静深苑和芙蓉园之间另辟了蹊径。”
　　林风走上近前，贴着她也坐到了秋千上。
　　“这么说那天你真的没有跟踪我……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她满怀歉意地垂下头。
　　他浅笑着搂过她来，让她的脑袋轻轻偎在自己肩头。
　　“就是那天，就在这里，我遇见了自己一生中最爱的笨蛋。”他勾了勾唇角，笑望着天空说，“从那一刻起，我发现我的生命，非她不可了。”
　　青蓝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这么地安静、沉默，心是那么的温暖、柔软。
　　好像漫步云端，又好像掉进了棉花糖堆，她恬然地享受着他带给她的片刻的甜蜜和安宁。
　　阳光从头顶一束束落下，像星星一样撒在他俩的脸上，林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青蓝，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问我自己……
　　什么是幸福？
　　而直至现在我才明白，真正属于我的幸福就是——
　　只要有你相伴，纵使山河破碎风飘絮，家破人亡国不存，我也能毫不犹豫地，轻轻一笑付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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