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10、琴弹秋思明心素

　　外面繁星当空，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正当她拿不定主意往哪边走时，一阵清扬的琴声却在此时忽地飘然而至。
　　青蓝浑身一个激灵。
　　……又是这个曲子。
　　自打她来到宁远苑的那天起，就经常在半夜里听到这段旋律。
　　这曲子如此委婉哀怨，想必弹琴者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子吧……
　　青蓝悄然无声地关上房门，借着苑中原本就有的灯光去察看那琴声的来源。
　　那是宁远苑中很不起眼的一个茅草亭，白天的时候她从来没见有人在那里流连过，但此时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看看这弹琴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白色的长袍，端正的坐姿，全神贯注的模样……
　　——是慕容林风！
　　居然是他？！……
　　这个时候他怎么不去睡觉，却在这里弹琴？而且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和他平常的作风全然不符啊！
　　这么凄婉的曲子，原来竟然是他弹的么？……
　　青蓝差点叫出了声，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慕容林风丝毫没有发现青蓝，此时的他指在弦上，心却完全没在曲子里。
　　今夜的月光很美，和十八年前她魂断香销的那个夜晚很像。
　　十八年了……她离开他居然已经十八年了……
　　这十八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她，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她为什么如此恨他，他不应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么？……
　　父母亲相继离开家也有数载了，他们走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人。这么多年自己忍气吞声地在这个家里独自忍受了多少冷眼和排挤，他也都已记不清了。
　　唯一的朋友，是这把琴。唯一的诉说方式，是这支父亲专为她而作的曲子。
　　他的心潮愈加澎湃，完完全全地融入到了他的琴声里。

　　这琴声悲伤哀恸，似是在讲述一个凄凉的故事，又好像在倾诉满腔的衷情，青蓝听得入了迷，仿佛自己便是那个慕容林风想要倾诉的人。
　　从这琴声里，她听出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听出了小时候他们手把手地教她学琴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听出了妈妈的狠心离开，更听出了爸爸的辞世。
　　青蓝听出了很多她本已打算与伊诺的身份一起抛弃的往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抽泣。
　　……背后有人！
　　慕容林风心神一凛。
　　但他马上便镇定了下来
　　——来人不知是谁，不能打草惊蛇。
　　糟糕！……青蓝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林风也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自顾自地抚着琴弦，琴声渐入佳境，丝毫不乱。
　　好险……
　　青蓝松了口气，心想好在慕容林风向来做事专注，不然刚才自己肯定就被发现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张开折扇却已经毫不留情地朝伏在草丛中的她的面门直刺而来。
　　“呀！——”
　　青蓝忍不住惊叫出声。
　　慕容林风脸“唰”地白了。
　　他硬生生地倒转攻势，“咔”的一声脆响后，扇子脱手掉落在了草丛之中。
　　青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慕容林风，心砰砰直跳。

　　“是你？！……”他大吃了一惊。
　　然而不及他们回过神，就听远远传来一声男人沉闷的咳嗽，然后便是一阵稳健的步伐声朝这边过来了。
　　“风儿，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和谁说话？”一个中年男声洪钟般地道。
　　慕容林风的面色由白变青，来不及解释，在青蓝背上匆匆点了两下便将倒地的她放在自己脚边，藏进了袍子里，并整好衣角。
　　喂！……
　　青蓝刚要出声反抗，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软绵绵的完全使不出力气了。
　　那男人的脚步声似乎在慕容林风的身边停了下来，然后她就听到了慕容林风冷淡的声音。
　　“叔父，孩儿在弹琴。”
　　“哼！”那男人冷笑一声道，“弹琴？为什么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慕容林风埋首不答。
　　大概是并没发现他话中所谓的“女人”，那男人没有再为难慕容林风，转而义正辞严地说：
　　“林风，叔父知道你翅膀硬了，家中的规矩你已经不屑遵守了！但你爹离家多时，叔父年事又高，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家业迟早要着落在你肩上！作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你该好生检点自己的行为，莫要年纪轻轻地便将精力耽误在女人身上，明白么？！”
　　青蓝听他说话的口气也如慕容林风那般威严，心想原来这家人都是如此。但这人凶巴巴的，与慕容林风的冷冰冰又有点不同。
　　“孩儿没有。”慕容林风淡淡地道。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莫要自恃在这一辈的兄弟中武艺高强，出类拔萃，便可以胡作非为！想当年你爹不也文武双全，还不是坏在了女人身上……唉！叔父一片苦心，你哪里知道！……”
　　慕容林风沉默不语，但青蓝感到他周身都在颤抖。本以为他一定会反驳几句，没想到片刻过后，他只是冷冷地说：
　　“是，孩儿谨遵二叔教诲。”
　　那中年男人“嗯”了一声，嘱咐慕容林风早些休息便先行走了。青蓝听他脚步声越去越远，心里的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又过了好些时候，他才掀开袍子走到一旁，放她出来。
　　“怎么又是你？你又想行刺我么？”
　　青蓝的穴道被点，听他这么一问急得拼命想摇头却连摇头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只好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哀求。
　　他这才想起来她此时是动不得也说不出话的，便道：
　　“我可以给你解开穴道，不过你不准大呼小叫，不然再引来了别人，我可救不了你。”说着他便给她解了穴。
　　谁知她却根本不听他的，穴道刚一解开，她的粉拳便不客气地朝他的身上招呼开去。
　　“臭流氓！臭流氓！……我让你再欺负人！”她使足十分力气，毫不客气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费任何力气将左臂一箍，右手蒙上她的嘴，便将她制得服服帖帖。
　　“不是让你别出声吗？还闹。”他在她耳畔小声说道。
　　她只觉颈间一阵热气呼过，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战栗，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全身发烫。他似乎也有所察觉，可就是没打算放开。
　　青蓝挣扎了好一阵子，还是挣脱不掉，只好慢慢放松下来，平稳了气息。
　　慕容林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这下不闹了吧？”
　　“哼。”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你还不放手？要抱到什么时候？！”
　　他放开她，道：
　　“我是在救你，你生什么气？”
　　他的语气很是冷淡，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还说！你怎么能！……怎么能把我藏在……藏在你衣服底下呢……”
　　她最后几字说得蚊子般小声，但夜里寂静，这话在他耳里听来极为分明。
　　“我若不如此，你可就被我二叔发现了，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发现了倒好了，总好过被你……被你……”
　　她从小到大还从没被男人这么抱过，如今被这么强迫性的一抱，却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瞧着青蓝满脸酡红的娇羞模样，闻着她带着体温的发香，慕容林风体内一阵莫名的躁动，恨不能立马将她往怀里一抱扑到身下狠狠吻住，可还是强自克制了下来。
　　“说吧，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我不是让丫头们看着你了么？难道她们又偷懒了？”
　　“不关她们的事！”青蓝急忙分辩道。
　　跟那些无辜的小丫头们在一起生活久了，她不愿看到她们再因自己而发生像蜜儿一样的事情，所以此时即使被抓住了也还是想着先为她们开脱。
　　慕容林风始终绷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臭脸。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她们？无论你因何跑出来，都是她们看守不严的后果。”
　　青蓝眉心一拧，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两行泪来。
　　“看守？……原来你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犯人吗？”她说着便站起来转身跑掉，“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跑了，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吧！……”
　　但她还没跑开多远，就突然感到后背一疼，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着怀里被点了穴道昏睡过去的她，想起刚才两人曾偷偷摸摸地躲在草丛中窃窃私语，他的心就怎么都静不下来。
　　此刻夜色已深，虽然很舍不得，但慕容林风还是轻轻将青蓝抱回了她的仙氤阁，见她安稳睡熟后，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不敢告诉她，虽然他不经常在白天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但其实几乎每夜都要偷偷潜伏在她的房外看她一眼。他也不敢告诉她，虽然他口中说是在看守，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她。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让她待在了自己的身边，他就再也不愿去承受那种珍宝得而复失的感觉。

　　躺在自己的床上，慕容林风翻来覆去也难以入睡，脑中不断地出现她哭泣的脸和赌气的话。
　　——“看守？……原来你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犯人吗？”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跑了，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吧！”
　　“我真的把你当成犯人么？有你这么能折磨人的犯人么？”
　　他喃喃着，抬起上身，从枕下取出与她初见时从她那里夺来的符牌，攥在手中轻轻抚摸。
　　……这是皇上御赐给鹤家的唯一能够证明她相府千金身份的符牌。
　　那时的富家子弟多为风流之士，与女子相好后通常都会问其要来一样贴身之物以作见证，但慕容林风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习惯。除了有皇上御赐的几名妾室以外，他并不主动去寻花问柳。如今他强行夺去了一名相府千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安。
　　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明知道不能禀明皇上及家中长辈，光明正大地将她据为己有，又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地将她偷偷藏在府里呢？
　　就在前几天，皇上特地连夜宣他入宫，明确下了密旨要他调查当朝太师鹤秋生与八年前就应该被诛灭的康家遗孤的关系。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他为什么就是不能自觉与鹤家划清界限，控制住自己不去招惹她呢？
　　他抬起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叹了口气。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自己不计后果非要去招惹她的惩罚么？
　　回忆起今夜种种，慕容林风越想越觉得青蓝虽然并不见得比他身边的那些女孩子出色多少，但实在是跟她们大有不同，可要具体说到哪里不同，他原先还以为是因为她的容貌与娘亲十分相似的缘故。但经过了今夜，一切就都好像不一样了……
　　她的单纯，她的善良，她的害羞，她的执拗，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让他感到那么的惊讶。他以前还从来不知道，一个从未出过闺阁的姑娘，竟然还有这么多丰富的表情，她会哭会笑，会跑会闹，就连犯傻都是那么的真实，生动得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格外在意她，似乎并不全是因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仅仅在他心里，这样的她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
　　那么，她究竟是金枝玉叶的相府千金还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女，不就完全无所谓了吗？……
　　他就这么一直想一直想，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