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菩提》星纪微澜

9、第 9 章

　　从植物店出来，天还没亮，昏黄的街灯拉长许迎曦落寞的身影。
　　许迎曦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烦闷。
　　青觉的那句“千忆”言犹在耳，一遍一遍在许迎曦的脑海里回荡。
　　“千忆”这两个字就像是魔咒一样牢牢地将许迎曦锁住，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硬生生地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
　　原来，我根本没有准备好。我根本就没有勇气成为另一个人。
　　许迎曦苦笑一声，心里闷闷的，就像是盛夏午后的天气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迎曦，争气点，有什么好哭的！”
　　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就把许迎曦完全淹没其中。许迎曦倔强地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眼泪越抹越多，似乎是想要把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一样。
　　许迎曦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哭了，也只能说明她是真的受伤了。
　　许迎曦再也忍不住了，索性蹲在地上痛快地大哭一场。现在的她只要一想到青觉的那句话，想起青觉温柔的眼神，想起青觉淡淡的语气，许迎曦就不自觉地从心底里深深嫉妒千忆，嫉妒她能拥有青觉的关切，青觉的爱护，青觉的思念，甚至是……
　　许迎曦不愿意承认，但是，千忆切切实实占据了青觉的心。
　　许迎曦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双膝，将头深深地埋起来，嚎啕大哭。
　　她不愿意在人前显示自己脆弱的一面，也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迎曦才能放任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许迎曦哭了许久，忽然她觉得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那双手小小的，软软的，冷冰冰的。
　　许迎曦忽的抬起头来，双眼红肿的像是兔子眼睛一样。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小男孩，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啊？”许迎曦哑着嗓子，抹了抹眼角的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小男孩还有回答，一声不响地就站在许迎曦的面前，看着她。
　　“你是不是迷路了？”许迎曦站起身来半跪在男孩面前，柔声询问。
　　男孩依旧没有回答，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许迎曦无比怜惜地拉着小男孩儿的双手，发现男孩的双手很冷很冷，冷得像是冰一样。许迎曦再看男孩的脸，也是冻得发白的样子，双眼青紫红肿，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好可怜！
　　许迎曦心疼地把小男孩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小男孩儿的背说：“别担心，姐姐带你回家。”
　　小男孩儿忽然挣脱了许迎曦的双手，转身跑到马路中央去了。
　　一辆车正朝着小男孩儿疾驰而去，根本就没有减速的迹象。
　　“小心！”
　　许迎曦紧张得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她三两步跑过去护住小男孩儿，一双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刺眼的车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刹那之间，许迎曦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许迎曦不知道一刹那有多短，她只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在眼前缓缓掠过。
　　在这些画面里，有她亲爱的爸爸妈妈，有她可爱的老师同学，有含笑爽朗的笑声，还有……
　　还有第一次看见青觉时，他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
　　许迎曦闭上了眼睛，心脏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着。她曾听说，人只有在临死之前，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还会看见这一生中最深爱的人。
　　可是，我还来不及说一句“我爱你”！
　　“呲……”的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许迎曦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几拍。没有想象中的腾空而起，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许迎曦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又睁开另一只眼睛，才发现自己的身前站着一个人，站在她和车之间。
　　“找死啊！你要死去跳楼啊！……”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嘴里蹦出无数难听的咒骂，划破安静的夜空。
　　许迎曦对这些辱骂声充耳不闻，她抬起头想看清身前的人，可是人影逆光而站，完全看不清脸。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走吧！”胤傲枫弯下腰来，将脸正对着许迎曦的双眼。此时的胤傲枫的双眼，是初见时酒红色的。
　　许迎曦的大脑还来不及接受这一切，她的思维还停留在自己要死了的幻觉之中。
　　“走吧！”
　　胤傲枫将许迎曦从地上扶起来，带她离开了马路中央。
　　经历了大起大落，许迎曦忽然有些脱力，当她的心重新落在原本的位置上之后，许迎曦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刚刚疾驰而来的车，已经让许迎曦的神经经历了一次猛然绷紧又猛然放松的过程。
　　就像是被拉得变形的橡皮筋一样，许迎曦的全部神经在短时间内还不能正常工作。
　　“别勉强自己。”
　　胤傲枫不忍心看见许迎曦勉强自己的样子，他一个横抱把许迎曦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带许迎曦离开了马路中央。
　　“别动，会掉下来的。”
　　胤傲枫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挣扎，没有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把许迎曦紧紧箍在自己的怀里。
　　许迎曦只觉得浑身难受，全身僵硬，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轻轻挣扎了几下没有半点用处，许迎曦索性就闭上眼睛，不去想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免得尴尬。
　　胤傲枫微微低头，正好看见许迎曦红彤彤的双颊，嘴边漾开了一丝微笑。
　　“千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胤傲枫在心里暗暗发誓。
　　“哎？等一下！”
　　许迎曦忽然想起了之前的小男孩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四处寻找。
　　刚才只顾着自己，竟然忘了那个小男孩儿了。许迎曦在心里责怪自己，一双眼睛也透露着焦急。
　　宽阔的马路上，四下无人，根本就没有小男孩儿的身影。
　　“明明在我怀里的，会跑到哪儿去呢？他不会受伤了吧？”许迎曦口中念念有词，胤傲枫听了，原本的笑脸变成了阴寒，就连那双眼睛也越发鲜艳起来。
　　胤傲枫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鲜红的念珠，其中有一颗似乎与众不同。
　　那里，封存着的就是小男孩儿的魂魄。
　　要不是他及时出现，许迎曦就要被这个小男孩儿蛊惑，白白做了他的替死鬼。
　　想要伤害许迎曦，胤傲枫就不能给这个地缚灵留下半点生机。
　　只有让他灰飞烟灭，永不超生才能解胤傲枫心头之恨。
　　也只有这样，才能给幕后的那只手一个警告。
　　胤傲枫不理睬许迎曦要放她下来的要求，自顾自地抱着许迎曦越走越远。许迎曦气急，在他怀里使劲挣扎，甚至是用双手捶着胤傲枫的胸口，胤傲枫也始终没有放手。
　　“放我下来！我还有事！快点放我下来！”
　　许迎曦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从胤傲枫的怀里挣脱，她也不敢使出全力，怕像上次一样鲁莽弄伤了胤傲枫，只好大喊大叫，希望胤傲枫能放她下来。
　　“别动，真的要掉了！”
　　胤傲枫皱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胤傲枫没想到虽然许迎曦个子小小的，力气却这么大。她这么一折腾，胤傲枫的双手实在架不住许迎曦不安分的身体，一不小心没抓稳，许迎曦就从胤傲枫的双手中掉到了地上。
　　“呃？怎么不疼？”
　　许迎曦在落地前一刻脸上已经做出了特别疼的表情，却发现地上软软的，根本一点都不疼。
　　许迎曦再一抬头，真好看见胤傲枫好笑地看着她从龇牙咧嘴到惊讶再到脸红的多变表情。
　　“那个……呵呵……”
　　许迎曦听见胤傲枫的笑声，脸红的像是煮熟了的虾一样。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双眼睛到处游移，就是不想看见胤傲枫脸上越来越大的笑脸。
　　“许迎曦，你又丢脸了！”
　　许迎曦双手遮着脸，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三番两次出错，惹人笑话。
　　“别遮了，我不笑了。”
　　胤傲枫笑够了，伸手拉下许迎曦遮住脸的双手，让她清楚地看见眼前的一切。
　　这一切，胤傲枫精心准备了许久，为的就是给许迎曦一个惊喜。
　　“这里是……”许迎曦不敢置信地看着胤傲枫，眼中的光芒似乎点亮了整个世界。
　　“这里，只为你而存在。”胤傲枫宠溺地看着欣喜的许迎曦，似乎从她身上找到了昔日千忆的影子。
　　“好漂亮啊！”许迎曦尖叫着跑出去，置身于这一片神秘又华美的花海中。
　　呈现在许迎曦面前的，是一片火红的彼岸花海。在这一片胤傲枫特意营造的空间之中，这一片花海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密密排列的彼岸花，就像是一大块红色的绒毯一样，一直蔓延到天的尽头。
　　没有叶子的衬托，红色的彼岸花少了一份高洁，多了一丝妖冶。那样鲜艳到极致的血红色，似乎一直流淌到许迎曦的心底，在她的心房深处结成一颗朱砂痣。许迎曦想起了她所见到的画面，在那份属于千忆的记忆中，胤傲枫是她最深爱的男子，也曾经为了千忆幻化出世上最美最令人惊叹的彼岸花海。那时的千忆一袭白衣，飘渺如仙，也是站在原地，笑中带泪，欣赏着眼前这份独一无二的景致。而胤傲枫则站在千忆的身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拥她入怀，在她的眼角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画面中的千忆和胤傲枫是幸福的，他们手牵手并肩而立，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样的感情。
　　这份感情浓烈得甚至让彼岸花都黯然失色了。
　　彼岸繁花似火，美得慑人心魄。
　　许迎曦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许迎曦还是千忆。
　　眼前的花海既熟悉又陌生，而许迎曦眼中的泪，也是异常的苦涩。
　　许迎曦很想告诉胤傲枫她不是千忆，她只是许迎曦。可是看见胤傲枫满眼的欣慰，许迎曦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是千忆，那我是不是注定要和胤傲枫在一起？
　　如果我是千忆，那爱着青觉的许迎曦又是谁？
　　如果我是千忆，我是否无法爱上青觉？
　　如果我不是千忆，我要怎么告诉胤傲枫这个真相？
　　如果我不是千忆，我和青觉是不是不会相遇？
　　如果我不是千忆，我和青觉之间的种种是否如南柯一梦，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如果……
　　如果……
　　我到底是谁？
　　我是许迎曦，还是千忆？
　　许迎曦已经被脑袋里的两种记忆逼得快要不行了，她忽然蹲下来抱住脑袋，痛苦地哭泣着。她的脑海之中千忆的形象越来越明显，似乎千忆在指责许迎曦占据了原本属于她的身体，属于她的记忆，属于她的花海，还有属于她的胤傲枫。恍惚之中，许迎曦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被千忆全部占据了，而她自己已经被挤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找不到出路。
　　“不要，求求你不要！”许迎曦痛苦地呓语着，冷汗浸湿了她的脸颊。
　　“求求你，”许迎曦哀求着，哭泣着，努力要把自己脑中的千忆赶出去，“不要！”
　　胤傲枫被这一幕弄懵了，他想要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却被许迎曦阻止了。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让我自己静一静！”
　　许迎曦的双眼已经是血红一片了，她的样子就像是陷入困境的野兽一般，绝望，无助，得不到救赎。
　　“你怎么了？”
　　胤傲枫怎么忍心看见这样的许迎曦，因为她这个样子，又让胤傲枫想起了那一天，千忆死去的那一天。
　　千忆已经永远坠入了黑暗。
　　而此时的许迎曦，似乎也正在向黑暗的深渊滑落。
　　“别过来，别过来！”
　　许迎曦抗拒着胤傲枫的关心，也不让他接近。因为胤傲枫离得越近，千忆就越清晰，许迎曦就会越来越失去存在感。
　　“我不想做千忆……我是许迎曦……我是许迎曦……”
　　许迎曦呢喃着，躺在了这一片梦幻的花海之中。
　　两种记忆两种身份的纠缠已经超出了许迎曦的承受能力，她实在是累的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再去权衡再去选择。
　　许迎曦已经累极了，只有沉睡才能逃避所有的问题。
　　胤傲枫抱着许迎曦，拥着她小小的单薄的身子。
　　“我是许迎曦……我是许迎曦……”
　　在胤傲枫臂弯之中沉睡的许迎曦，一直重复着这一句话。胤傲枫心疼地抚平许迎曦紧皱的眉头，轻轻地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包含了胤傲枫最深的歉意，但是许迎曦却听不见。
　　彼岸花的花香能唤起人前生的记忆，胤傲枫这么做，只是想让他的千忆早点记起他，早点回到他的身边。
　　胤傲枫没想到，许迎曦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也没想到，成为千忆是这样一件令她痛苦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成为千忆？”
　　胤傲枫知道许迎曦听不见，却还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