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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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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义没弄明白她的意图,却还是一贯温文的点了头,说稍后会让人到山庄拜访,程双行礼谢过,见缃绮已经收拾得体,就起身告辞。
她并没有去马车所在而是又回了铺子,程郁一见姑娘去而复返便知有事,二话不说就带路到帐房,这个时辰帐房先生要汇总两家铺子的流水,然后亲自存到钱庄里,所以这会屋子中并没有旁人。
程双不及落坐,就问程郁:“程叔,滢堂李家跟方家有什么瓜葛?”
“京城那个方家吗?”
“嗯。”
程郁的脸以鼻尖为中心微微发皱,似是在努力回想,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回,“没听说有什么关联哪……李家那可是咱齐州城的名门,书香世家生意做得也大,若真与方家沾亲带故,怕是早就传开了。”
不可能!方家那刁妇分明是见过李澄义的,而且对他还心怀惧意,不然不会狼狈逃开……
“不过……”程郁话锋一转, “那位家主爷是前年乡试的头名,去年春闱进京会考,可不知怎的未能及第,当时监考的是宰相大人,他爱惜解元爷的才学,有心收到门下却被李家这位爷婉拒,不过听说倒是承了相爷的情,应了门亲事,那户人家……好像是姓段。”
段?程双听罢一阵激灵,“方家老夫人娘家就姓段!”如此说来,还真是渊源颇深……
“姑娘,您不会是说,不会是说……李家与方家是姻亲吧?这也太……”程郁都不敢往下想,方家与李家要是联起手来,怕是再没有姑娘的容身之处了。
头跳着疼,程双眯着眼睛用无名指腹压在眉心,乱得不行,倒不是害怕担心之类,而是理不出个头绪来让她有些不安,“程叔,前会儿说的事儿……先放放,等我的话再做打算。”
程郁愣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她说的是暗算方家这事儿,忙不迭的点头,是得放放,这要是不明所以去使绊儿,结果很可能是程家伤筋动骨,想起来就后怕!
“行了你先忙,我回山庄。”
程郁跟在后面送,余光瞄着姑娘那略显疲乏的背影就止不住想叹息:不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吗?为什么姑娘要经受这么多磨难?真是不公平……
他们说话的空,缃绮已经打发人将停在街尾的车叫到了店门前,扶程双上了车,一路上缃绮总想找机会探探姑娘是不是还在气恼,可她连眼皮都不掀,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可是把丫头急得揉皱了裙角。
好在下车时程双顿住身形,回身说了句,“给我下碗面送到书房。”
还知道饿就好,缃绮一颗心总算是回到了原位,松弛下来,这肚子也跟着咕咕地叫,低头瞧地上的树影儿,差不多未末申初。也不知道是明亮的光线晃了眼睛,还是今儿见了方家那个恶妇想到在京里时受的错待,缃绮竟是生出了珠泪。
那时候岂是个“苦”字就能诉得清的!白眼就不说了,就是三餐也无法保障,看门的婆子高兴了就扔进屋里盆跟泔水无异的冷饭,若是赶上人家气儿不顺,一天连口水都不给是平常事儿,姑娘就是那时候落下了胃寒的毛病,回到齐州调理了这么些年,可一到春秋换季还是会不舒服,姑娘如此悲惨,那始作俑者却还是咄咄相逼,天理何在?!
手抹着眼角沁出的水渍,缃绮健步如飞,虽然姑娘面上没露,但她定是寒透了心,这会真真需要一碗滋补的热汤来煨去冰冷,所以要快!
……
推门进书房,很意外竟有人……程双下意识地回头,见并不是自己忽视了,而是门边真没有奉侍的人,不由心生狐疑。康世珏身边明兵暗卫有多少她并不清楚,但伺候他日常的以“永庆升平”命名的小厮倒是都见过,这四人是不论白天黑夜都会守在他身边,往日里就算是跟她在一处,小厮们也不会放主子爷离了视线,今儿这是怎么了?
立了片刻,见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伏案在书写什么,走近……满满一桌子层层叠叠全是“视而不见”!
程双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好在手扶上了桌沿才站稳,衣袖刮带了纸张,发出阵阵哗啦声,引得世珏侧眼观看,瞧是她,眸中一亮,很快就又暗下去,长眉微挑,“不舒服吗?”说罢将笔随手扔进笔洗,转出长案,举手就想去探她的额头,却发现指间有点点墨渍,稍一犹豫以手背盖覆。
知道是自己的脸色发白让他误以为身体不适,程双略一垂头,使劲儿抿了下嘴,因为有些用力过猛唇瓣有种淡淡的灼,不过一定能称得脸色好看些……将怀里的布包放到桌角,拉下他的手,上下翻看后,也不说话,只是牵着他到铜盆边帮他净手。
刚沾上的很容易洗掉,时间久的要反复揉搓才会慢慢退去,小小盆盂里挤了三只手掌,两只纤细一只厚实……水花翻溅印着她变了形的脸庞和他的侧影,程双就那么盯着它看,看随着波光幽幽慢慢还原成他们的相依。
“有不顺心的事吗?”用搭在架子上的巾布小心拭去多余的水珠,程双如是问。自从知道了他在朝里的处境,隐忧就在心中生了根萌了芽,她不认为这是杞人忧天,毕竟“飞鸟尽良弓藏”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功高盖主的后果也都不怎么美好,而他又是这么个不懂迂回的性情,很怕他无法全身退出那是非地。
这似是有所指……世珏倏地绷直身子,左眼出现过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眯,不过却被他掩饰得极好,纵使他们四目相对她也没能发现,回头看了那铺满案台的生宣,知道慧心如她定是从那儿看出的端倪,不由也放松了一身的凛然,“不是,我在临你的字……”
程双只是看他,却已然让世珏清楚她的不信,不禁失笑,用还带着凉沁的手指点上她的面颊,“只是喜欢这四个字的骨架,笔画如刀锋般硬朗,连笔处又似是游丝行空,缠绵柔婉,最能体现你字‘刚柔并济’的意境。”
见她还是半信半疑,世珏不想多谈,转移了话题,“明儿还要进城吗?”程双点点头,“要去作坊。”
“正好我要回趟府里,你办完事就等我去接你,我们去下馆子。”总觉得她过于纤弱,本就吃得不多还挑食,现在又执意孝守斋素,一日三餐几乎都以野菜佐饭,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在世珏的认知里,不吃肉就没有力气,也怪不得她天天窝在房里不愿动弹,根本就是饿的!以前总听信亨吼着让金玉少吃点,慢着点,还有他娘,虽出身名门,但也从没让人愁过胃口差,他从来不知道,女人还可以矜贵成这个样子。
刚刚想到军中校慰似是呼喝着霍欢去喝酒,说是城中新开了饭馆,专营素菜荤做很是特别,所以才想带她去换换口味。
很意外!以往他们都是各干各的,而且这根本不像是他的风格,程双一时恍神没能及时搭话儿,世珏被她直愣愣盯得发窘,想借着抻抻前襟避开视线,不想却摸到了怀里的钗,拿出递给她,“偶然见了,就觉得很配你,虽不是什么精细之物,倒也能占个‘巧’字……”
程双将玉钗接过,摸上那抹黑漆,指下有微微的凸起,与镶嵌上去的完全不同,“这是长在上面的吗?”
“嗯,玉料采出来时多被各种颜色的石头包覆,称为‘玉皮’,俗话不是说‘璞玉’嘛,就是由此而来……”
璞玉……程双抬眼看他,却险些溺毙在他如泓的眸光中,忙将头垂得更低,心却被拥得老高。原来他会调~情,他并非不善言谈,也不是只有冷硬……
合实手掌,它的冰清玉骨紧紧贴合了掌心的线,挤开皮肉,硌痛筋骨,依旧难以抵抗因他这珍视带来的悸动。它与自己何其相像,虽都不甚完美,但同样被他发掘出了藏在些许缺憾下的与众不同,从此被收藏被呵护……
门外的缃绮看到这一幕,捧着手里的食盅悄悄地退远,低着头,泪珠不停地掉,面上却是带着笑……姑娘还有王爷!
她这难得的娇羞看在世珏眼里,成了美不盛收的风景,那酡红的双颊,那粉腻的颈子,还有躲躲闪闪的眼神,都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身体里的血都似是在呼啸,清楚再放任下去必定又会失态,世珏赶紧调开视线,连连深深吐纳,才总算是稍稳住了心神,目光四下里游离,却瞅见她发髻间的银簪,有了主意,左手抽那簪,右手去拿她掌间的玉钗,“我给你换上……”
一用劲,簪是拔~出来了,可……世珏傻傻地看着那倾泄而下的发丝,碧森森铺满了她整个肩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程双愣了半天,脑中闪出一个念头:她被诗词给骗了!描黛眉绾青丝,那几乎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美满,可现实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和一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尴尬得眼神都不敢对,哪来得含情脉脉?就连刚刚那些因为他浓浓情意而泛滥的动容也跑得没了影儿……
“那个,还有军情要理,我,我先回了……”话落,也不及她有个反应,就往门边走。
程双就那么发着懵看他走远又折回来,将两支发饰塞到她手里,再远去,然后直直撞上茶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