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祝英台与朱 ...
-
朱丽叶驾着八匹骏马所御的黄金宝车停了下来。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都站在原地轻轻喘息。沙漠里干燥的风扬起了它们云红流绿灿蓝乌金的鬃与长尾,也扬起了辔头上云红流绿灿蓝乌金的丝绦。四下里苍黄的沙海里,她的车架美丽耀眼得像一簇闪光的宝石。
眼前才是真正的宝石。翠绿的宝石。沙漠深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富饶绿洲,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帝国。朱丽叶扔下金线鞣质的马鞭,跳下车来深吸一气。眼前这似乎无尽的葱郁绿色就像沙漠的眼睛,温柔顾盼,滋润了她干涸许久的心。她笑笑,抬腿向丛林深处走去。
丛林里到处是蝴蝶。云红流绿灿蓝乌金,斑斓璀璨大大小小的蝴蝶。待她走得满头大汗,停在一座宫殿门口时,三只大如雀子的青色蝴蝶从内飞来阻住了她的去路。
“来者何人?”蝴蝶其一停在她肩头,口吐人言,声音温婉。
朱丽叶笑笑,行了一礼:“孤,东州穆王朱氏,路经此地。”
蝴蝶其二不耐地扇翼:“可是为求药而来?”
朱丽叶一愣:“何药?”
蝴蝶其二偏头想了想:“帝国不欢迎男客,请回吧。”
朱丽叶笑了,放下了风帽摘了玉钗。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如瀑般泄地,像她的笑容一样灿烂。三只蝴蝶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蝴蝶其三轻声道:“我去请示。若是为求药而来,总不放她进去。”
祝英台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时候,朱丽叶正和两只蝴蝶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地上的圈圈叉叉已经延伸至百米外。
“是孤赢了。”朱丽叶笑着画下一个圈,然后与旁的六个圈连成一条直线。她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沙,脸上还带着笑意,便无意间瞥见了宫门前的祝英台,一时愣住了。
“孤不知这蝴蝶帝国的主人竟是位女帝,还如此美丽……”她无意识地喃喃。
蝴蝶其二窃笑:“你看她,看我们大人看得傻掉了,哈哈。”
蝴蝶其一温柔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别闹,大人在呢。”
朱丽叶觉得这一刻自己的神思已经在沙漠的酷日下燃烧了起来,头脑昏沉像是被命中注定的一把大锤击中。她摇摇晃晃走过去,想要说出些赞美的话。
“你……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
“停!”一个戴着墨镜和太阳帽的人把手中的本子往地上一摔。
“对不起导演!串词了!”朱丽叶幡然醒悟,咧嘴笑笑。
“重来!”
朱丽叶觉得这一刻自己的神思已经在沙漠的酷日下燃烧了起来,头脑昏沉像是被命中注定的一把大锤击中。她摇摇晃晃走过去,想要说出些赞美的话。
“你……你是天空里的一片云,日复一日,投影在我的波心——”
美丽的女帝倚在金碧辉煌的宫门前。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跟,雪白的身躯偎在花团锦簇的袍服里,肤如凝脂,柳眉微蹙,以云作衣裳花为容来形容毫不为过。祝英台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停在自己面前,心中凄苦得似要破碎,还硬挤出一个倾国的笑容与来人。
朱丽叶走到她跟前,目光与她直直对著,似乎才终于回神,落膝行礼:“东州穆王朱氏,路经此地,得女帝一见,不胜荣幸。”
祝英台微笑着欺身扶起她:“穆王别来无恙。”不防却有眼泪滚落在手背上。
朱丽叶心中奇怪。仔细看看这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帝,虽面有泪痕仍雍容华贵,出宫门迎接自己,却倒穿着软锦鞋。她单膝跪地并不起身,看着眼前精美的鞋与珍宝样的玉足,心中隐隐的痛。这沙漠中寂寞的女帝,必是在等待着尚有誓约的爱人,所以听闻自己前来,还未细问清楚便慌忙来迎,以至于连软鞋都穿倒了;如今见到自己,方知不是等待的人,却还要碍于身份笑脸相迎,对初次相见的自己脱口而出别来无恙,不知心中是有几多痛楚。
朱丽叶想着,咬着下唇:“女帝倒履相迎,孤心下惶恐。”感到来扶自己的手忽的颤抖,朱丽叶再不顾别的,挺身而起将之横抱在怀,向宫门内大步走去。
祝英台冷不防被抱在怀中,看着她金色的细眉碧绿的眼瞳淡薄的唇,泪眼朦胧。
东周穆王朱氏御八骏于沙漠中,偶遇传说之中的蝴蝶帝国,与女帝英台日日笙歌,谈论天下之美食美景风流人物。
“孤听闻东海底,有龙神独居,于是焚香祷祝,求取拜见。龙神分海而迎,明眸皓齿,乘风踏浪,明艳动人。自云上古时因情动被降罪于此,心仪之云神亦被压于五行塔下,千年不复出。”朱丽叶伸出纤纤一指逗弄池中金鱼,边道。
“此二人,可有何解脱之法?”祝英台倚在栏上,看着她淡淡地笑。
“龙神不曾细说。似乎是在等一道行高深之人,去西方劈山寻道,届时将救云神脱困于塔,而龙神亦要化为龙马一同前去。”
“你不是顶厉害么?怎不去掀了那塔,救那云神?”
朱丽叶眼波一转,见英台移开美眸,扭头饮茶,便笑道:“孤若去救了那云神,今日你饮的便不是这昆仑雪顶了。”
祝英台瞪她一眼,半喜半嗔:“怎样?”
朱丽叶大笑,拥了她在怀,道:“孤还未去救那云神,你已在此饮醋饮得起色了。且那龙神也是个暴烈性子,孤哪敢夺她所好。”
祝英台皱起眉头:“贫嘴。”眉眼皆是风情。靠在朱丽叶怀中,闻见美人身上淡香,心中又掀起万千思绪,轻叹一口气。
朱丽叶笑语中听闻英台叹息,心中黯然。她生性爽朗,乐于与人为善,不愿见人间有愁苦之事,加之对这蝴蝶女帝一见倾心,恨不能片刻不离,而仍常常见她为那等不来的爱人忧愁苦闷,虽竭力言语上排解,心里仍是难过。
“英台,你等待的究竟是何人?”她想了想,还是开口。
祝英台顿时僵住,片刻后放弃似地搂住她修长的颈项,淡淡道:“我等待的,是无所不能的东州主人。”
朱丽叶闻言心下一沉。莫非是前任或更前任的先帝所结的桃花情债?
“她文采风流,光芒万丈,谈笑间策动云岚,是天上绝无地上惟一的美人。”
朱丽叶的心沉到了谷底。
“彼时我隐瞒身份,与她相识于少年。沙漠酷热,她为我射下九只太阳神鸟,于鸟腹中发现长生不老之药,然而被她无意间发现我是女儿身,我慌乱非常,吞下了灵药化为蝴蝶翾飞到此,做了这帝国主人。”
“后来……”朱丽叶的声音低不可闻。
“后来……后来我也曾派遣三青蝶相邀,愿赠与长生不老药,只不知……只不知她是否愿共我忍受这永生的孤寂……穆王,你——”祝英台方察觉朱丽叶神色有异,抬起头捧了她的脸。
朱丽叶心中惨痛,已是泪流满面:“孤……”
祝英台眼中亦浮起水雾,静静听着。
“孤……愿服此长生不老药……共你……忍受这永生孤寂……孤……就算知道了你是女儿身……仍愿爱你……”
祝英台静静听着,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八骏车驾在御。
东州穆王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如水波的流金。
“穆王……何日再来?”蝴蝶女帝的笑容温婉动人。
“待孤向东海龙神求来琼浆美酒,不日便来。”朱丽叶眉眼带笑,依然如太阳般明媚。
祝英台捧出一盏冰心玉壶:“此乃我数百年潜心研制得来的长生不老之药,你带在路上饮下,从此与山河同寿。我在此地等你,千万载不移寸心。”
朱丽叶披上斗篷戴好风帽,接过玉壶纵身跨上黄金宝车。
祝英台站在绿洲边缘,看着她辉煌璀璨的车驾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大人,莫哭。”蝴蝶其一温柔的声音响起,“她还会再来。”
“此等负心之人,大人为何一再赠与灵药?将她拴在身边就算老死又如何?”蝴蝶其二娇蛮嗔道。
祝英台叹了口气:“这灵药非上天赠予,乃我调制。你当我是降世仙人,能让凡人长生不死?”说着返身向绿洲深处宫殿走去。
蝴蝶其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海间,仍忿忿不平。
蝴蝶其一缓缓道来:“凡人因心怀情欲,有诸多牵挂,故无法长生。大人将这灵药名为‘忘情’,便是感其使人断情忘爱,故而长生。大人知那穆王饮下此药便又会将她忘却,但若不饮此药又无法与她同享山河之寿,如此纠葛境地,又如何不心如刀绞。”
“此等无望的情爱,不要也罢。”
“你懂甚么。”
“那大人又怎知那穆王,她会再来?”
蝴蝶其一双翼微熹,竟绝似美女微微一笑,道:“几千年过去了,她每次来,都会再度爱上大人。这是否是无望的爱情?”
八骏马车御风跨过风月河山。
朱丽叶坐在车中将壶中之物尽数倾出,脸上仍是开朗的笑容,对着西方遥遥祝酒:“英台,我为你干了这一杯。”话毕将之一口喝下。
一阵昏昏沉沉的寒气通过她全身的血管;她淡薄嘴唇和红润双颊上的色彩都变成灰白;她的眼睑闭下,就像死神的手关闭了生命的白昼;她就这样沉于这几乎与死无异的酣睡之中。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