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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邓贵人(1) ...

  •   邓贵人是一个奇女子。
      邓贵人是美丽的。她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她的美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作为一个老师,我对邓贵人的关注,绝不仅仅出于她的美貌。
      在她入宫之初,宫中便盛传邓贵人幼时婉顺纯孝之德。邓贵人五岁时,祖母为她剪发,弄伤了她的额头,而小小的邓贵人却忍痛不言,左右的侍从很奇怪,邓贵人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说道:“并不是不痛,只是祖母疼爱我才为我剪发,我怎么忍心伤了祖母的心意。”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邓贵人无异是个内向克已的女子。
      当然,作为一个为宫中嫔妃讲经诵史的师傅,让我对她有了更多关注的,是她的才学。
      邓贵人是才华横溢的。她六岁通史书,十二岁精通《诗经》《论语》,博学的她常常将自己的兄长们难倒。
      她的母亲为此责备她,怪她不修女红,邓贵人没有因为自己对于学问的热爱将母亲的话当作耳旁风,而是昼修女红,暮诵经典。她的父亲则惊异于女儿的不寻常,家中大小事务皆与她详议。
      总之,邓贵人是个奇女子。但对于我来说,身处后宫之中,想要置身世外,最恰当的作法,就是对所有的弟子一般亲疏,无论我对于这位难得一遇的优秀弟子有多么惺惺相惜的好感,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那是君子才能享受的快乐,而我,只是一个活得有些沉重的平凡女子罢了。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欲与邓贵人保持距离的美好愿望,终究只能是愿望而已。
      邓贵人时常在散学之后,将我召入她的寝宫嘉德宫,谈讲经史,她是皇帝的新宠,我无法拒绝,何况邓贵人请我,也不过是询问些经书上的疑难,并无半分越礼之处,我更是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这正常的促膝讲学,看在别人眼里,却未必那样简单了。

      一个沉沉欲眠的午后,我正看着窗外的日华澹澹,听着梁间的紫燕呢喃,呆呆发愣。想着千山万水之外,那个为了续史著书的人是否在列松如翠的树阴下盘桓一刻,在冰雪初融的溪水里涤去风尘,他展开积年的书卷时,是否会牵挂我,如同我在牵挂他一样……
      这般情思渺渺,渐觉人生如梦,眼睑欲垂之时,朦胧间却见一人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心中一热,瞬间又冷了下来,怎么可能是他呢?
      我艰难地凝眸细观,青春梦断,相聚无凭的失望尚未消散,却只能强迫自己彻底清醒,挂上得体的微笑,迎接来客。
      这是一位不可小视的尊贵客人,不仅仅因为他是阴皇后如今最信任的人。
      我端然起身,与来客见了平礼,婉然含笑道:“蔡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中常侍蔡伦。此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中等身材,四方脸庞,宫中优裕的生活,使他在不惑之年依然拥有浓黑油亮的头发与红润细腻的皮肤,只在眼角多了几条浅浅的鱼尾纹,除了高高的鼻梁下经常有力地紧抿着的嘴唇,他看起来似乎与平常的宦官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在我还没有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有太多的不简单。
      肃宗在位时,他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便成了窦皇后的亲信,被提拔为中常侍,轶比二千石。可以想像,窦皇后当年扳倒大宋贵人的“生菟巫蛊”案件,迫使小梁贵人自尽的飞书诬告一事,只怕都有这位聪明能干的蔡公公的影子,然而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当今皇帝知晓生母含冤被害,窦氏家族大厦倾圯,公府末路,其亲族师友皆被株连获罪时,昔时窦皇后的亲信蔡伦,却屹立不倒,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他的中常侍。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探寻其间的奥秘,尽管我从来都是一个乐于和光同尘的人,因为我太想知道,就连我的大哥也未能幸免的仕途沉浮,一个目不识丁的宦官,是如何做到游刃有余的。
      蔡伦轻轻拂一拂缁布冠,衣裾一撩,颇有几分威势地与我相对而坐。
      他的目光绕着书斋闲闲一圈,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双眼微眯,笑道:“曹大家不愧妃嫔之师,连住处都如此风雅。”
      蔡伦在我的眼里,更像一个不认识的动物,外表文静,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毒,会不会咬人。
      我在两弯平静的秋水底下,绞尽脑汁地搜索他的真实目的,言辞上便难免有些捉襟见肘,“中常侍……谬赞……”
      蔡伦却不以为意,悠悠吐出一句耐人寻味之语:“曹大家既是奉旨为嫔妃们讲学,只需尽到本份便好,其它的事么……呵呵……还是‘不干己事莫张口’的好哇!”
      我一时迷惑,不由眉心一蹙,问道:“中常侍此话怎讲?难道班昭做错了什么事?还请中常侍明示。”
      蔡伦仰首,哈哈一笑,满脸盛开的是极温和的笑容,“其实在下也是食人俸禄,忠人之事……”一向脉络清晰的蔡伦此时仿佛颇为犹疑,过了一会儿,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实不相瞒,在下一向敬重曹大家的人品才学,所以不忍曹大家无辜受累,那嘉德宫……曹大家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我心中一沉,疖子果然出头了,我近来频繁出入嘉德宫,虽然绝无攀龙附凤之意,问心无愧,况且即使私心里欲避嫌疑,无奈邓贵人屡屡召见又严守礼法,也是无法拒绝,尽管如此,毕竟也知宫闱之事深不可测,心中到底存了几分疑虑,如今蔡伦既明言提醒,看来阴皇后恼恨我,是确定无疑的了。
      事已至此,道理却不得不讲,我沉一沉心神,从容道:“多谢中常侍提醒,只是班昭入宫,除去为妃嫔之师,全副心思只在《汉书》上,哪里有精神想别的,班昭出入嘉德宫,皆是邓贵人有学问上的疑难之处,询问于我,班昭一心治学,绝没有无妄之想。”
      蔡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曹大家是个明白人,就算合宫上下皆以为您坦荡无私也没有用,重要的是,长秋宫的主人怎么看。”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微微前倾,隔着小几探过身子,低低耳语,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奴婢不妨向曹大家交个底,皇后娘娘的眼耳心神,可灵着呢,曹大家还是好自为之,奴婢今日能提醒您一次,若是往后曹大家惹得凤心不悦,招来麻烦时,奴婢只怕也得秉公办事,那时,只怕也顾不得曹大家了……”
      我的叹息如透过纱窗的夕照,埋着深深的为难与伤感,道:“中常侍照拂之心,班昭先在此谢过了,只是世事不由人,即便我想明哲保身,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话虽如此,但明明身处激流之中,想要超然物外,谈何容易?
      邓贵人一如既往地有许多疑问,需要频频召我入嘉德宫,细细谈讲,皇后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地难看,以致于后来一见到我,她的恼恨,便会从绛纱深衣下一起一伏的柔嫩粉颈中,从高髻青丝间飒飒颤动的金翠步摇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我无从解释也不能解释,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越抹越黑,但是,任由皇后的怒火熊熊燃烧的结果,岂止是我化为灰烬便可一笔勾销的?我可以不顾个人的生死荣辱,却不能不顾父兄的遗志心血。
      在一个心乱如麻,愁云如絮的夜晚,我望庭前蕙草销雪,听远山风声鹤唳,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守护父亲为之呕心沥血,兄长为之倾尽一生的《汉书》,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我主动去做的。在宫中,从来不需要你去寻是非,是非自然就会找上你。
      就在蔡伦向我说出逆耳忠言后不久,年轻的皇帝病倒了。妃嫔们争先恐后地侍疾,倒叫我有了难得的半日清闲。
      当然,皇帝身边的攘攘红颜是清闲不得的,后宫中自有比侍疾更叫她们头痛心疲之事。
      这一日秋光妍媚如春,我与君陶将一卷一卷的书简搬到院子里晾晒,又命君陶焚一炉檀香,沏一壶新茗,任书香茶烟,沁人心脾,独卧静室,无酒自醉。
      秋菊花蕊初绽,君陶立于庭前,喜滋滋地折下几枝预备插瓶,我半眯着双眼,透过小窗,望着君陶无忧无虑徜徉花间的娇憨之态,不由想起燕婉,牵动情肠,连绵酸楚,袭上心头,唏嘘不已。
      老子所言“绝圣弃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确可以使心境清明,然而人的愚与智,又岂是由得了自己的。

      怅然若失间,只见邓贵人衣袂飘飘,越过重重书卷,一路闪闪避避地小心行来。
      邓贵人通身只一件素白锦衣,无花无绣,三千青丝松松拢于脑后,又别了一根银簪,无纹无饰。
      素净的妆扮更显得邓贵人眉蕴清愁,目含秋露,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韵致。
      邓贵人行礼如常,还未落座,便忍不住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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