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神物语》工口雾

9、第9章

　　拖着带伤之身无法在严寒天气穿越冻土的我们，一路逃亡至备中国（非China）。这里的地形处于山阳道，虽然有着山地作为天然屏障，但非久留之地。
　　眼前的这个废弃村庄的东方方向是海贼的根据地，而且距离盐饱水军的据点不远，所幸的是，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不惊动海贼的同时还要躲避追兵，一路的奔波让我们筋疲力尽。果然，还是得在有瓦遮头的建筑物里才能安眠。
　　“房子荒废久了，多多少少，有些霉臭，在这方面就稍微忍耐下吧。”
　　山中幸盛（鹿之介）半跪下来，那寄宿着觉悟之光的眼神饱满，脸上满是正义凛然之风。带给我无限安全感。
　　“多亏你了，鹿之介。”
　　道谢之后，看到他脸上泛出少见的羞怯与温柔。
　　“不……殿下过奖了。”
　　“对我来说你就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能认识你真的是我的荣幸。”
　　“这不敢当！……属下、出去巡视，请您好好休息。”
　　“诶？外面下大雪——”
　　不等我说完，鹿之介就冲了出去。
　　“唉、真是一个拘谨又死板的人啊。”
　　叹气，不得不说，鹿之介彬彬有礼，注重礼仪，还是一名熟读兵法、行军勇猛的勇将……说起来他还是少女们眼中英雄一般的存在，被喻为山阴的麒麟的他是个美男子。不光如此，无比忠心且具有高尚品德，完全就是个正人君子。
　　只是，衣食住行全部都是由这个大男人来操办，我对他有些心怀愧疚。大可以丢下我们不管，却毅然留在我的身边。不由得想到一个词语——忠犬。
　　曾经的我的确对鹿之介有过心动，但那只是过去，现在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一想到巫女，心中泛起一丝甜蜜。回忆起那柔软香甜的初吻，脸上开始滚滚发烫。心跳以微痛的频率鼓动着，有些痛苦。
　　好想见她——心里这么想着，我打开木门。迎面的寒风使得我不由地屏住呼吸。满世界的银白色，飘雪纷纷扬扬，给人无穷震撼。
　　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自怨自艾，举步不前。
　　我烦恼地蹲下来，玩起雪堆。
　　担心五月会觉得我像个孩子一样黏人，怕她嫌我烦……这就是恋爱中少女的心思吗，我也会有少女的一天吗，真是不可思议。
　　我喜欢五月，自第一眼见到起，眼睛就一直追着她跑。我也发现只有在看五月时我才会小鹿乱撞。如果这不是爱情，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才是。
　　我无意识地用指尖触碰唇瓣。这个吻，代表了什么呢，虽然谁都没有说喜欢。但是五月说了她需要我，需要是什么意思？哪天要是不需要我了，这怎么办？我岂不成了孤儿了吗？
　　“在做什么呢？”
　　抬头望去，瞥到了穿着红白巫女正装的五月，我讶异地张大了嘴。
　　“你不痛吗？千万不要勉强啊！要是伤口再裂开来了怎么办……”
　　因为上次接吻而导致伤口裂开，连累人家卧床不起的罪魁祸首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
　　“没有关系，虽然还是觉得疼，但是已经没大碍，可以走动了。”
　　微微一笑的五月，看上去脸色还是不大好。
　　“主要还是……想见你。请原谅我的任性……”
　　我不由得盯着，白皙的脸颊泛起鲜艳的朱色的巫女。那张无邪温暖的笑颜，让我心里暖暖的。
　　原来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啊。
　　“我们进屋说。”
　　说着便牵起五月的手走进屋子。
　　“我身体没事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对着一脸讶异的我，五月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请务必，和山中先生谈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忌到我的责任，所以勉强自己的身体。不想拖后腿什么的，不用猜也知道。我们有要事在身还是逃亡的身份，所以她会产生复杂的思绪也是理所当然的。
　　以我的立场来说，是不可能放弃作为王女的责任的。咬着这份不完全的觉悟，没人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有多么痛苦。
　　“这样不好吗？要不我们私奔吧，隐居起来，按照自己所喜欢的生活那样活着。”
　　“想要自由的想法，不应该对我说。去把这个想法告诉山中先生吧。”
　　五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
　　断言了。
　　对鹿之介说的话……
　　我，做不到。
　　家族使命已经成了他的信仰。
　　我怎么忍心打破他人的信仰，苟且偷生呢。
　　“……我明白了。我会找他谈谈。”
　　“谢谢你，公主殿下。”
　　在五月目送下离开房间的我，心情就和建筑内外的温度差一样，浑身打起冷颤。
　　四百年后，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如果当时，我坚持要离开，接下去那些可怕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过了几天，看着骑在马背上的巫女，我所惧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五月你真的没问题吗？”
　　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五月嗯地点了点头。
　　“何况，这孩子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白马回以欢快的嘶鸣，我彻底无语。
　　“公主殿下，请上马。”
　　鹿之介对着我伸手，看来他是打算骑另一匹马的意思。
　　“这个，给我骑没关系吗？”
　　“……啊？四十里鹿毛很温顺的，不会伤害您。”
　　“唔，没事了，就当我没说。”
　　单方面地切断了对话。
　　我想和五月骑一匹马的说。鹿之介还是一样迟钝呢。
　　“我们快点出发吧。”
　　瞄了一眼五月，表情依然温和，语气平板。
　　她一直是如此的乏味，也不知道我是迷上她哪点。
　　或许这女人值得夸奖的地方只有外表吧。
　　真是的，一点都不懂少女心。
　　认命地骑上马，我不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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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量避免遇上麻烦的事情，我们没有选择大路而是抄小道。
　　难得晴朗的天气飘起小雪，四周静悄悄地，附近也没有动静。全程鹿之介都保持高度警戒，因为这种地方是埋伏的最佳地点。我们摒神凝气，小心翼翼地前行，占去听觉大半的，就只有马蹄踏雪和自己的呼吸的声音。
　　“公主殿下……”
　　鹿之介打破了沉默，突然开口了。
　　“秀吉对我说过‘舍弃尼子家吧，这样下去会是浪费时间’。我拒绝了。曾经对月发誓愿承受七难八苦来换得尼子家中兴。眼下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壮志未酬。至少也要多杀死毛利家几人……”
　　“什么？我不懂。”
　　用力摇头，我浑身不舒服，好像是在托付遗言一样。可是，就因为这点，让我更是觉得难以理喻。
　　“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五月小姐。请务必守护好公主，往东而去吧。”
　　“我知道了……”
　　“咦，为什么连你也——”
　　“……出来吧，毛利的走狗，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鹿之介大声嘶喊。一下瞬间就感觉像是一阵热风拂面般，脸上燥热，似是什么利器划过脸庞，带着粘稠的液体从皮下滴落。用手一摸是鲜红的血。
　　“尼子家的余党哟。如果投降，我便饶你一死。”
　　有人。
　　有很多人。从山林里涌现出很多穿着毛利家铠甲士兵，为首那个像是首领一样的男子从阴暗里显现出来，我感受到强烈视线。
　　“……好，我投降。”
　　鹿之介下了马，丢下武器，举起了双手。
　　“公主殿下，属下无能……最后，只求您能做个普通人，平安快乐。”
　　发出细如蚊丝一般的声音，鹿之介吹了声口哨，四十里鹿毛开始狂奔起来。
　　“鹿介……”
　　我回头望去，鹿之介的眼睛就像是澄澈的夏空似的，那足以融化冰雪的温度，是对君主的无限忠诚。渐渐地被人群淹没，渺小到再也不见。
　　一路策马狂奔，不知是风雪还是泪水迷了视线，但是现在没时间确认了。直到夜深无法赶路，于是便在一个小村庄留宿。
　　将马匹拴在马厩，我们在宿屋订了一间房间。管不了那么多，匆匆填饱肚子，洗了热水澡后，才感觉到重生。
　　“……山中先生一定会没事的。”
　　五月帮我处理了脸上的伤口，说了一句。
　　顿时气氛格外沉重。一路奔波下来，她面色更是惨白。
　　“是的，他是出云之鹿一定没事的！我相信他……还好现在你在我身边……”
　　“请放心，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
　　五月伸手搂住我的身体，我们相互依偎在一起。
　　现在只要活着，别的已经不再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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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起来。”
　　睡意朦胧中被人吵醒。
　　我睁开眼，看到半蹲着，一脸戒备，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剑的五月。
　　“怎么了？五月。”
　　“嘘——”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五月快速将蜡烛吹灭，屏息凝神。
　　明明是夜深人静，却有阵阵脚步声穿越淡淡的月光照亮的走廊，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对方明显是冲着我们房间的方向而来。
　　门口，有人。
　　此时，我觉得胃里好像会被推挤上来的冲击，是恐惧。
　　“五月……”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害怕，五月拔出太刀，将我互在身后。
　　纸门被戳了一个洞，可见对方在朝里窥探。接着刷拉拉，响起了木门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响起了人的脚步声。
　　躲在屋檐下的暗处，我看到了蒙着面，两个穿着黑衣的人，被纯粹黑暗包围的这些人影难以确认脸庞与性别。
　　“首领、没人。”
　　“叛党的马还在，不会跑远——继续追。”
　　“是！”
　　黑衣人从窗户跃出，轻盈地着地。从身手来看是个练家子，我知道他们是派来追捕的刺客，也被称为忍者。
　　等到没有动静的时候，五月探出头看了看没人，才松了口气。
　　“都是我的过失，不应该明目张胆地投宿，何况山中大人的马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
　　拉住五月的手，我不希望看到她皱眉纠结的样子。
　　“不，这不是你的错。”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走。”
　　我们带好行李，轻手轻脚来到马厩，五月扶我上马。
　　“你们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仿佛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低沉的嗓音，听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之前那个蒙面人出现在眼前。
　　“不想死的话就别挡路。”
　　面向男子，五月拔刀相向。
　　男子沉默着没有回答，全身紧绷地瞪着五月。
　　从怀里拔出短刀，男子摆出了架势。
　　“投降吧巫女。”
　　“呵…你做梦。”
　　交手了几个回合，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忍者，而五月是受了伤的弱女子，不用比就已经输了。
　　“五月！”
　　衣衫褴褛且身上又多了很多伤口的巫女让我很是心疼。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如此也丝毫没有折损她如神般美丽优雅的姿态。
　　“你先走……”
　　抬手挡住对方一击，但是力气上明显处于弱势。
　　“不要，五月……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
　　男子举刀全力冲向我们，似乎是准备一击必杀。五月侧身躲过，却没料到男子只是详攻，目的是冲我而来。
　　看着眼前的利刃，和男人充满杀意的眼神。我紧咬下唇，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是要从口中跳出来一般。
　　突然他动作停顿了下，倒在地上。原来是五月投出了手中的太刀，直插他的胸口。
　　“你以为我打不过他呢？太小看我了，傻瓜。”
　　说完五月走向我这边。
　　男子咳嗽了几下，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拉动绳索，啪的一声，天空中闪起耀眼的光芒。随即男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唰唰唰，周围的空气静静地震动起来，从远处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
　　“真是麻烦啊，看来会是一场恶战。”
　　五月这话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从尸体内拔起太刀，五月那被血弄脏的脸面向我莞尔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把带鞘的短刀交给我。
　　“我来断后，你去京都找我师傅芽，他会保护你。”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喊出来同时、我眼睛里泛起了泪花。紧紧拉住那只白皙柔软的手，生怕一放手她就和鹿之介一样消失不见。
　　“我不要一个人，没有了鹿之介不可以再没有你了……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不要哭啊，黑照。”
　　五月咬着下唇，眼泪也流了下来。
　　“振作起来黑照，这不是永别……我们一定、还能再相见，对此我深信不疑……”
　　说完的同时，五月用手中刀柄狠狠抽了我的坐骑，四十里鹿毛吃痛狂奔了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我，只能死死扯紧缰绳。那宛若世界末日一样的诀别，让我彻底品味到自己的软弱无能。
　　回过头望去，被无数黑影包围着的身影，相形渐远。
　　“再见，黑照。坚强地活下去。我们必定……能相见……”
　　耳边似乎仍旧能听到五月的声音。
　　………………………
　　………………………
　　……咦嘻……咦嘻……
　　空气里洋溢着恶心的笑声。但仔细一听，那是我因呼吸困难而显得疏落的哭声。是一脸泪水与鼻水的，出尽洋相的我的哭泣声。
　　谁能想象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为什么我总是要碰上这种窘境。
　　为什么我又一次让她保护了自己。
　　溢出的是眼泪，牢骚，与悔恨。
　　呼吸则好像在呼应内心疼痛般剧烈，挟带着炽热气息，我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四十里鹿毛慢下脚步，我身体一斜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剧烈的疼痛和冰冷的触感唤醒了意识。
　　我匍匐在地上，几次想支撑起身体都无疾而终。
　　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消失不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声悲鸣、自虐般地将指尖深深陷入地面，白雪瞬间染成了血色。
　　比起受伤更加讨厌伤害的我，现在除了哭，还能怎样？
　　唯一的误算就是为了保护我而自我牺牲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不断重复着的谢罪究竟是对鹿之介呢，还是对五月呢。我不知道。
　　过了很久、或者没有多久，泪水在脸颊上冻结成冰。
　　身体变得麻木，不再觉得寒冷。
　　我轻轻哼起了摇篮曲。
　　那是曾经听到过，五月对孩子们所哼唱的曲子。
　　闭上眼睛，希望就此沉睡。直到状况结束，早上到来，还能见到巫女温柔的目光，除此之外，我真的别无所求。
　　好困，如果这是梦的话……
　　或许醒来之后又将会是长长的逃亡之旅，至少现在想安心地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