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回 白玉罗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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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师芸孤单一人坐于简陋小榻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张抚得平平整整的草纸。她手中握着一支细毫，纸上已有了些墨迹。
她斟斟酌酌，有时写上几笔，有时又停下来，不满意时还要蘸些许雌黄涂抹，神情慎重，似乎在写着甚么了不得的东西。
因为对于此刻的她来说，生与死，确然是一件大事。
如今尚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时会到来的师芸，在感觉到自己内力渐亏以后，不可能不提前将自己的身后事做一番妥帖的安排。虽则说在外人看来，十五岁的年纪上已在思虑这些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微生师父懿鉴。
徒儿师芸不肖，因自作孽因，寿限将至，不得已留此书，以明后志，见恕为盼。”
写着，她又心生烦恼，提笔蘸些雌黄，欲待通通涂抹去，却又住手，思前想后，犹犹豫豫地继续写道：“师芸为师父、掌门及太师父抚育长大，虽非父母胜似父母。劬劳此恩，没齿难忘。然师芸愚鲁，生前除师尊外，尚有一人挂怀，若未妥置，则师芸不能安心于九泉之下……”
笔方落，只听草堆簌簌作响，师芸吓了一跳，忙把笔一丢，将草纸揉作一团踢在榻下。毕竟此事她须得向旁人保密，而对于微生童，她亦不想自己此举再给她徒添些伤感了。
“谁？”她手忙脚乱地理好褥子，回头看时，见草灯影影绰绰映出的人影，竟是绘雪。
“师姐。”绘雪道。
“是你。”师芸的神色稍稍平复了些，然她现在心思复杂，仿佛是既想见到她，又不想见到她似地。绘雪坐着踏影，轻轻滑到她面前，道：“还没睡呢？”
“有点事……不慌睡。”师芸道。
绘雪低垂着眼睛，玩弄手里的衣襟一角，气氛沉默半晌，略显尴尬。最后师芸实在有些忍不住，看出她有些话想说，便探头道：“怎么了？今日不开心？”
绘雪头也不抬，低声道：“我是为着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来向你道歉的。”
师芸噎住片刻，道：“哦，哦。没有的事。”
绘雪又道：“我都明白的。我原是觉得，将话说绝，断了你的念想，或可对我们二人都好。然我思前想后，毕竟我失了那么多的记忆，事情也许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我这样做到底残忍。”
师芸干笑两声，却又不知道如何回应。旧日至亲密之人变为陌生的感觉极奇怪，况且还是在与自己如此理智地分析方才的谈话——让她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然绘雪又接下去说道：“若我们以前，真的是如你所说那样亲密无间的话，而且，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那么我如今与你在一起也未尝不可，就当是我报你的恩，或是一点歉疚的补偿……”
师芸愣愣地看着她的脸，诚挚，且并无半点违心。
“如何？”绘雪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想过了，方才是我太自私，对你不公。且我暗地里也有观察你，你也是满可爱的人，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就好像以前那样——”
师芸盯着她。
“如何？”绘雪温柔如水的、满是歉意的眼眸，望着师芸的脸，在等她的一个回答，可师芸却自她的神情中读出些哀伤和落寞的意思。
默然许久。
“不。”
师芸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嗯？”绘雪的眼睛略略睁大了些，也许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我说了，不。”师芸的拳头渐渐攥紧，手腕上的青筋也暴露出来。
“师姐……”绘雪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捏着自己的衣襟，不说话了。
“别可怜我，我不是那样的人。别因为这种原因说要跟我在一起。你如今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根本已经全部都忘记了，你——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你不知道——”
师芸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有些失态地颤抖了起来。若不是绘雪脸上现出了些内疚神色，她这段日子积累下来的怨气和哀难也许就在这一刻悉数向她爆发出来了。
“我不要你这个样子，好像是我用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要挟你，要跟你在一起——算了吧，对你来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是！”
绘雪定定地坐在那里，默然承受着她的暴风骤雨。
看着她垂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师芸才说出这句话：“让我静一下，你去休息吧。”
“对不起。”绘雪道。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师芸咬牙。
绘雪摇着踏影，默默地从草棚屋中退出。师芸跌坐在榻上，哭，哭不出，却似有一腔怒火，又不知道能冲谁发泄，堵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就差没将心肝脾肺一并撞碎。
“滚！”她忽然狠狠将凤点头掷向地下，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但那扎实的镔铁棍摔在土石上，发出极铿锵之声。
她冷静了片时，又觉心疼，便将那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棍子捡拾了回来，在手中抚摩，喃喃道：“对不住了，我不该拿你撒气。”
正在郁卒之间，她忽地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的响，似乎有十几人同时在草棚屋外交起手来。师芸连忙抓起凤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外。
只匆匆掠了一眼，她便觉有寒气自肺腑一路升腾到卤顶。
她看见并不甚开阔的平地中央，站着一个怪物——也许那并不是怪物，然就如身子中隐藏着一只八爪巨虫一般，数只粗砺的足肢自身后身前破肉而出，白色的长发自头顶凌乱地垂坠到地下，发隙中间隐隐有红光泛出，若是没猜错，大概那便是怪物的双目了。
怪物身上不知为何鲜血淋漓，斑斑点点，远远看去分不清是受伤，亦或是别人溅上去的。看着这东西，师芸胃里忽然翻江倒海般地恶心起来。她强忍着不适，心中却渐起了疑惑：这怪物的形貌，不知为何令她觉得有些眼熟。
绘雪也是刚刚自自己睡的地方出来，目瞪口呆地坐在踏影上，旁侧是浑身紧张的练九宁。而微生童此刻站在那怪物的对面，距离师芸不过两三丈的距离。
“师父！危险！”此时，师芸意外地发现，她自微生童身上读不出半点战意。
按理说，面对看起来如此危险的怪物，武者的反应不该是这样。微生童连阴阳分水刺都没有握住，眼里尽是怅惘，整个人从身到心，都似乎并不在战场上。
“师父！”师芸急了，她不知道这怪物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她此刻需要拦在微生童面前，万一怪物忽然发难，以师父如今的状况，是根本无心抵挡的。
她刚要冲过去，然就在这个时候，微生童回过头来了。她看着她，眼神和声音里都透着淡淡的凄凉。
“芸儿，是她。”
“啊？”师芸不解，脚步不停，仍是横着镔铁棍，冲到了微生童前面。
“是她。”微生童的魂似乎掉了一般，又转头看着那怪物。“是小师姐。”
“小师——”师芸这话才说了一半，猛然遭了一个惊雷般醒过来，“师父！这——”
她是水净玉！
师芸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这怪兽，这不似人形的东西，这全身覆盖着白发的东西，这前胸后背都生着虫爪的东西……是净玉掌门！
正如水月和微生童所说，净玉因为失去了九龙刻印，体内潜伏多年的罗刹蛊得以占了上风，突破身体的禁忌控制了她。师芸握着凤点头的手，因震惊而慢慢松了下来。她知道净玉失去了理智，但是，她没有想到事实会是这个样子！
她方才听微生童称眼前的净玉做“小师姐”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她从不曾听到过师父对掌门如此亲昵的称呼，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听到过，何况是在这种情形下。她几乎忘记了，掌门原本与师父也是像自己与绘雪般亲密无间的。
“芸儿，是她。是小师姐。”微生童看着她道。
师芸看见，她的眼里亮莹莹的，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些泪水在。
“她回来了。你说，她是为什么回来？”微生童喃喃。
师芸转头看那怪物，那厢的绘雪也戒备地看着它，仿佛随时准备驱动踏影攻击。她努力地想要自这怪物的白色长发中寻找出她的面容，终于借着些微光自发丝中看到了她的脸，那一刻，她几乎惊得棍棒脱手——确实是净玉的脸，可已变得面目全非。眼瞳成了红色，面颊两侧青筋突起，可皮肤只剩了纸一样的惨白，像是为无生命的雪堆就，整个人也如被抽干了一般空洞。
“掌门……还认得我们么？”师芸问。
微生童惨笑：“不知道。”
“我们要救她！”师芸道。
她话音刚落，已被罗刹蛊控制了的净玉忽然发难。虽只有一只手臂，她的本事却丝毫不在清醒状态之下；只见她一手掣着“无想对”其中的一把，呼地划空望师芸而来。
师芸连忙仰身避让，净玉双瞳已成血红，浑然不认识她一般，紧接着又挥来一剑。她甩棍隔开，身子一伸一屈，闪在一边，可虎口已为这一招震得发麻。
如此一来一往，罗刹蛊大概也感觉到眼前此人不易对付。净玉收了攻势，虎视眈眈地伏在两丈远近处。
师芸担心地望了望微生童，她手里虽已拿着阴阳分水刺，可师芸有预感，若是净玉此刻向她攻来，她根本没有还手的意思。
而方才这一交手，师芸明确地感受到净玉已非以前的那个净玉了，下手狠毒，直取要害，她如今面对的，是想要置她们于死地的罗刹蛊。
她从前隐约有听说，罗刹蛊这种凶暴的蛊虫，以宿主的气血、精神做交换，赋予其无比强大的力量。然罗刹蛊是极容易失控的东西，种罗刹蛊的人，时日一久，必将为蛊虫反噬，失去心智。
净玉靠着九龙刻印，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撑到了现在，已属不易。
“师父！”她向她吼了一句，“掌门已经疯了，你快出手啊！”
净玉——或许如今该称她罗刹蛊——为这一声叫喊吸引了注意，慢慢扭头向微生童望去。师芸盯着她的眼睛，里面写满的只是杀戮，与罗刹蛊的本性一模一样。
如今的净玉，不过是失去了理智的杀人机器。
微生童站在原地，与她对望。师芸看出师父的无心恋战，急得恨不能拦在她身前为她抵御强敌，却为她轻轻推开了。
“芸儿，你不是她对手的。”
“我不是她对手，但我跟师父联合起来，不一定就打不过她！”师芸倔强地道。
然此时已来不及。在罗刹蛊的驱使下，净玉只安静了片刻，旋即闪了一闪，晃身便来到了师芸面前。
这一刻师芸的敏锐度和武者独有的直觉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若不狠，便是一个死字。虽然看着怪物白发萧然之下净玉那熟悉的脸心内的复杂情绪无以言表，但她依然在万分之一瞬之间将心态调整过来，挥起凤点头给予迎头痛击。
可她这一棍，却扑了个空。感觉到风从耳旁略过的刹那，师芸心一寒，猛然醒悟到这阴毒的罗刹蛊想要下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侧的微生童！
从表面上看来，此刻确然是她师芸战性高昂，而微生童恍然神失。若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定然是从微生童下手。
罗刹蛊速度太快，眼见回身阻止净玉已来不及，师芸脱口喊道：“师父！”
只听乒乓一声，微生童的阴阳分水刺与净玉的无想对相撞，咬在一起，在空中迸出碎裂的火星来。微生童这一下挡住了净玉的攻势，却为她逼得后退了数步，然师芸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尽全力。
微生童和净玉相互对峙着，她们中间咬得紧紧的两把兵器，凝固了般纹风不动。昔日的两个师姊妹战场相会，孰高孰低一时间实难分辨。师芸紧紧握着手中铁棍，意图趁净玉专心对付微生童时，一招抢去。
可她没有想到，这时微生童低低地开口：“小师姐。”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阴阳分水刺竟慢慢地放下了。师芸大惊失色，正要上前阻止，却见净玉的兵器也没有动，整个人僵在原地，步子也移不开，仿佛忽然化成了一尊石雕。
“我知道你还认得我。小师姐，是我，我是童儿。”微生童看着净玉血红的瞳仁，自言自语一般地道。
净玉僵然不动。只有腹中伸出的虫足，在微微上下蠕颤。
“小师姐，回来……你回来，你还是我的小师姐，我还是你的童儿。只要你回来……”微生童甚至垂下了阴阳分水刺，她似乎已不打算再战，一只手竟向净玉的脸伸去，似乎要触碰她的面颊。
“师父！你——”师芸愕然地看着她。
“你以前能回得来……现在定然也回得来。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对你动手，今后我们还有路，断月门还有后人，你答应过我，没了静湘师伯，没了小枫、知语师叔，没了有梅师父，即使谁都不在，我们也得一起走完……”微生童说着，指尖慢慢靠近净玉的脸，只有两三寸距离。
为罗刹蛊控制了的净玉没有说话，一双空洞的血红的瞳仁只是毫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半空。她没有动，没有攻击，然身上带着略微的震颤，似乎内部有些什么东西要挣扎，破蛹而出。
“小心……师父小心！”师芸不安地抟动双脚，面对此情此景，她既想要冲上去帮忙，又因为微生童此刻已几乎相当于缴械，她怕惊动罗刹蛊，对师父不利。
“小师姐，回来，我们一起……”
微生童的指，已经穿过白色的纷乱的长发，触到了净玉死灰一样的脸庞。
忽然，师芸看见净玉猛然一动，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一只张开触手的利足从腹部破肉而出。她只看见它在半空凝滞了瞬间，只听见轻轻的一声“嗤”，那虫足已直直地，准确地扎进了微生童的肋下。
暗色的血，骤然漫洇开来。这一切都是极安静的，净玉没有发出声音，微生童也没有。师芸看见微生童的身子微微晃了几晃，虫足缓缓自她肋中抽出，在离开她身体的一刹那，她连倒下都很安静。
“师父……师父。”师芸震悚，可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慌了手脚，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再看净玉那边，她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似地摇摆挣扎起来，似乎有两股力量在前后分别扯拽着她，让她既像脱离又抽身不得。
微生童倒在地下，既不呻吟，也不动，任由在夜色下呈现黑色的血，蜿蜿蜒蜒地流成一条暗河。
终于，在净玉的身体摇晃了几个来回后，罗刹蛊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这声音，高亢凄厉，像指甲划过人最脆弱敏感的神经，师芸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就在这个时候，她耳边响起一个炸雷，将她震得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
眼前腾起硝烟一片，就在师芸努力睁开眼睛的当儿，她看清是绘雪，托着一柄自己极眼熟的火枪，冷静地对准净玉，枪口还徐徐地向上冒着红烟。
只见中了绘雪这一枪的净玉，仓皇地趔趄着，口中发出异样的嚎叫。她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忽然回身向茫茫夜幕中奔去。
“她——她跑了——溪！”练九宁急得连连指着净玉消失的方向。
“别追。”绘雪道。“先去看看微生师伯。”
如今，草棚前只留下错愕的师芸，和躺倒在地的微生童。师芸无暇顾及净玉的离去，她失措的目光全然定格在师父身上。
“师父——”她惶惶然，向微生童身边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白玉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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