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的坑》猫猫灯

22、03 少年公子，那年初遇时

　　遇到曲南意那年，或许是云烟水人生的转折点。

　　从小云烟水得到的宠爱就比别人多得多，这不是说她长得多讨喜多可爱，而是因为她是遗孤。她父亲是个牺牲的烈士，老娘从来不许她提起，家里所有关于父亲的照片都被收拾得很妥当，妥当到你必须拥有福尔摩斯的头脑才能找到这些东西被藏在哪里。
　　很可惜云烟水只是个普通小姑娘，不是侦探家，所以她对她父亲云密所有的想象，都来自支离破碎的他人之口。
　　对于老娘这种称得上绝情的做法，云烟水小时候曾经恨过，她觉得她的妈妈不是一个安于家室的女人，她的英雄父亲去世了，妈妈转身就出去旅行，转身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甚至不许自己的女儿提起去世的父亲。
　　所以对于老娘独自出去旅行而把她扔在这个亲戚那个亲戚家里的做法，云烟水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她也不想看见这么冷血的老娘。

　　直到她长得挺大，父亲去了刚好十年，那年的春天草长莺飞，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其实这么多年老娘马不停蹄餐风露宿，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爱到连家都不敢回，因为每一分空气，都是曾经最甜美的记忆。
　　心爱的人不在了，曾经的蜜糖，怎么会不是最毒的砒霜？
　　所以她为曾经对老娘的冷言冷语后悔不及，所以她更不敢留下老娘的脚步，老娘是一个艺术家，拥有比常人更纤细敏感的心情，但她也不想去三舅舅家。
　　所以那年，云烟水第一次拉住老娘提着行李箱的手臂，“妈妈，我能不去三舅舅家吗？”

　　别人都说，她有一双长得像她爸爸的眼睛，黑得精致好看，又亮又有神。
　　她又骄傲，又忐忑，因为她总能看到老娘看她的眼里带上怎么都遮不住的悲伤。
　　“为什么不去，三舅舅和三舅妈对你不好吗？”
　　那时候云烟水和她的母亲月华还不亲厚，她绝对愧对月华，为了自己曾经的态度，月华也觉得愧对女儿，因为自己长久的漂泊。
　　云烟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要怎么告诉妈妈，在三舅舅家里的好多夜晚她都不敢入睡，紧锁了房门，生怕别人闯进来。
　　“我……怕表哥。”这已经是她所能说的极限。

　　月华一下子明白过来，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出落得很可爱，粉嫩的脸颊，水润的唇，白皙的皮肤上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是挺漂亮的。她一直在外，不知道亲戚家里小孩什么品性，月华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她其实也很疼爱女儿。
　　女儿说怕，月华就决定不送亲戚家，回想这些年奔波的岁月，她真的很少有时间陪女儿，她已经从那么小小的女孩子，长得……这么好看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总是对她淡漠的孩子，眼里开始出现了愧疚，其实月华心里更愧疚。
　　什么都不能给她，爱不能给，家不能给，温暖也不能给，她甚至怕看到女儿那双像极了丈夫的眼睛。
　　可这是她和云密的孩子，是他们的宝贝，曾经呵护在手心里疼的小公主。
　　她甚至没有陪女儿渡过她的第一个生理期，那是女孩生命中多重要的一天，月华越想越愧疚，放下行李箱，“好，那就不去了。”

　　那是云烟水和她的老娘关系正式走出结冰状态的一年，她本以为最多只能争取到不去三舅舅家，一定还非要去哪个亲戚家，或者最多自己一个人守着屋子吧。
　　那个午后美好得空气中翻腾的尘埃都是晶莹的。
　　“和妈妈一起去买衣服吧？”
　　云烟水睁大了眼睛，心跳加速，欢喜得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嗯！”
　　她们一起做了好多年空缺的事，妈妈送了她一双白色细跟高跟鞋，五位数的鞋子，像公主的水晶鞋，云烟水一直放在鞋柜里不敢穿，也舍不得。
　　妈妈帮她挑的第一个文胸，进内衣店的时候她都不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收着，哪怕后来穿旧了，也没扔掉。
　　她们一起去买衣服，从街头逛到街尾，从城东逛到城西，购物袋提得恨不能生出八双手。
　　她们一起去看了泰坦尼克号，不是第一次看的电影，却都看得很认真，黑暗寂静的电影院里，妈妈的声音轻轻响在耳朵，“我和你爸爸，第一次约会就是看的这个。”那是第一次，妈妈主动在她面前提起爸爸。
　　云烟水一转头，看到她妈妈眼里两条细长晶莹的线，她小心翼翼伸手握住了妈妈的，“一定很幸福吧。”
　　偌大的电影院，电影快接近尾声，杰克冻成了冰块，终于沉下去，没入海底，“是啊……”她终于经历一段感情的悲剧，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失去会这样疼痛，妈妈说，“这些年，对不住你。”
　　云烟水仰起头，拼命眨眼，心里涨涨得，又痛又满足，还很幸福。
　　其实，她早就长大，已经明白，妈妈是爱她的。
　　这样就够了。

　　和妈妈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相拥而眠，她再也不用担心失眠，可妈妈却时常失眠。
　　云烟水不是不知道，她时常半夜醒来，静静躺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听着压抑的哽咽，心里一阵比一阵沉。
　　妈妈什么都没说，眼底的青色却越来越重，云烟水想了好几天，虽然她很想和妈妈在一起，可如果在家里会让妈妈这么痛苦，倒不如放妈妈离去。
　　“妈妈，你走吧，把我送到别的亲戚家好了。”
　　“就算去三舅舅家也没事的，反正我上了高中就能住校了，最多就是周末回去住两天。”
　　月华握着菜刀，慢慢切着菜，听着她家闺女的话，好像每一刀都切在自己的心上。

　　那天，她看到妈妈拿了一串钥匙，打开了一直锁着的抽屉，拿出一个电话号码。阳台上挂着刚晾上去的衣服，阳光投在窗前的仙人掌上，云烟水听不清老娘在说什么，只知道她很快挂断了电话。
　　那时她也不会想到，那个电话会改变她以后的一切，所有爱恨情仇，纠葛不断。
　　“水水，介意转校吗？”
　　云烟水怔了下，摇摇头，其实在哪里上学她都不介意。
　　可是她没想到，转机会来得那么快。

　　几乎是在第二天，楼下就停了一辆车，是军区的车，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向下看去，老娘站在院中，车里走下来一个很威严的男人，再是一个优雅的女人，然后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
　　老娘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那疑似一家三口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那时春色已经渐渐深了，快进入初夏，院中的绿色一片深一片浅，她第一次遇到曲南意，少年公子，黑的发黑的眸，不似那个年纪该有的淡漠表情。
　　风一吹，院中的树瑟瑟得响，他的头发在风中轻轻地扬，眼眸波澜不起。
　　就那么好看，看得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