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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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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三个月,除了单位同事,我没有遇到过熟人。
这是一座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很大,偶遇这种事情,只可能在小说电视里出现,现实生活中,很难。却没想到,一出市区便遇到了。
是回来后的第一次出差,最近忙疯了,几乎每天都在加班,要不就是和客户应酬,不要说是我,就是部门里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也大喊吃不消。大概是老板良心发现,所以有了这次的培训。
与其说是培训,不如说是一次放松旅行。三天的行程,只有一天半的课程,另外一天半会务安排的是旅游,课程也很轻松,不是做游戏,就是分析国内外经济形势,几乎不要动脑筋,说实话,我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放松绷紧的神经,适度地休息一下。
一天半的课程结束后,吃完午饭,我原本打算休息一下赶下午的车回上海,虽然剩余的行程更轻松,游山玩水,不过其他同事还在那厢水深火热,我一个人逍遥快活良心不安,所以决定提前结束行程回去与同事们同甘共苦。
不过事情出了差错,下午四点的车,我觉得时间尚早,就算睡个午觉也来得及,不知是否这两天太过放松的缘故,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四点多了,车早开走了。既然走不了,我觉得不该浪费这里的好风景,于是决定到外面走走。
天色已晚,不可能再去景区,我之前已向会务组请假回去,再去晚上的聚餐似乎不太好,我于是决定一个人外面走走。宾馆外面就是著名的天目湖,走走看看,饿了就去尝尝著名的天目湖鱼头,昨天晚上有吃过,的确好吃,听说民间小馆的味道更正,我一向嘴馋,决定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大学四年,我通常用旅游打发时间,天目湖虽是第一次来,不过见惯了江南的美景,并不让我惊艳,不过闲庭似步,凉凉的晚风,波光粼粼的湖水,还是让人觉得舒爽惬意,所以虽然腿有点酸,我决定再走走。
刚转了个弯,便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声音有些迟疑,还有些不确定:“夏淇?”
我转脸一看,竟然是安静。比起四年前,她微微有些发福,她之前微瘦,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现在却是换了四个字,珠圆玉润。
安静看清是我,几乎是冲了过来,拉住我的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良久才问:“这么久都不联系,听说你去北京了,为什么去北京?那里有什么好?风沙那么大,对皮肤最致命了,饮食也一定不习惯,看你瘦的——”
安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记得以前她不是这么爱唠叨的,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我说她听,现在却是完全颠倒了过来,时间,真的让人改变很多啊。
我有些感动,自从和成宇喆分手,尤其是传出我因“高帅富”与成宇喆分手的传言后,我便成了人民公敌,连蓓蓓都不肯原谅我,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关心我,安静普通的问候与关心,已让我感动不已。
我微笑:“我回上海了。”
“回上海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工作找好了吗?还有——”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安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安静,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让夏淇怎么回答?”随着声音,一个男人走到安静身侧,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肩,冲我微笑:“夏淇,好久不见。”是王征。
同安静一样,王征也有些微微的发福,他之前长腿长脚,瘦得像竹竿,我和安静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鹭鸶”,如今他早已没了当年“鹭鸶”的风采,不过依旧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他和安静站在一处,竟是出奇地般配,我奇怪当年自己当年怎会反应那么迟钝,竟然对如此般配的两人视而不见,还多事地想去撮合安静与许廷筠,若非许廷筠提醒,只怕真要被王征打了。
我有些心虚,好在王征不可能猜到我的心思,笑眯眯地问我:“你是过来旅游吗?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不是,单位出差,原本打算今天回去的,睡过了头——”我有些不好意思:“走不了,所以出来逛逛,你们呢,出差还是——”
“我们结婚了,过来度蜜月——”安静伸出手,给我看手上的戒指,一脸的甜蜜与幸福。
度蜜月?不是应该去马尔代夫或是欧洲的吗?以王征目前的身家,去哪里都可以,天目湖,太寒酸了吧?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安静笑着解释:“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所以蜜月选择回到这里。”
安静和王征对望了一眼,满眼都是笑:“两人若是感情好,到哪里都是蜜月。”
安静的话太有道理了,我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惭愧,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王征提议:“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鱼头汤,保管比那五星级宾馆的还好吃。”
王征没有说谎,虽是一家不知名的小馆,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可鱼头鲜美,汤更是鲜得让人咂舌,我不自觉地喝了好几碗,若不是喝得连小肚子也弹了出来,只怕我还舍不得放下碗。
晚上的气氛也很好,王征喝了些酒,有些HIGH,说了许多两人交往的旧事,我没想到竟然是安静主动追的王征,斯文秀气的安静,怎么都不像是会主动的人。
王征对当年安静追她的事颇为得意,不知是否有了几分醉意的缘故,他的有些话,在我这个外人听来都有些过了,不过安静却毫不在意,斜睨了王征一眼:“是啊,你当时太抢手,我若不追,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
听安静这么说,王征有些讪讪的,贴着安静谄媚道:“老婆,我知道,当初若不是勇敢地追我,我是肯定没胆追你的。”
我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成宇喆,我也是勇敢的那一个,只是,我们终于没有如安静王征般走到一起。看着王征和安静,只一个眼神,都是那般默契甜蜜,我忽然觉得胸闷气短,难以忍受,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我正要开口提议散了,王征的电话突然响了。
不知是否喝过酒的缘故,王征的嗓门特别大,接起电话,大大咧咧地:“老大——我和安静,当然好,好得不能再好,哦,对了,我们在这里碰到一个熟人,你也认识,猜猜,是谁?”
从听到“老大”两个字,我便有些不自在,王征的老大除了许廷筠还能是谁?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我觉得王征虽然专心讲电话,不过视线一直在我脸上逡巡,而安静,也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仿佛想从我脸上窥伺出些许秘密,这更让我不自在,我掩饰地再次端起碗喝汤,不知是不是汤冷了的关系,有些腥,还品出了一丝苦涩。
许廷筠似乎对王征遇到的熟人不敢兴趣,对王征的卖关子并不买账,反倒是王征沉不住气了:“唉,老大,你别挂电话,你若挂了一定会后悔,你等等,我让她听——”
未等我同意,王征便将电话塞给了我,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手机,仿佛是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电话里传来许廷筠的声音:“王征,你搞什么鬼,王征,王征——”
不接是不行了,我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师兄,是我,夏淇——”
大概没料到是我,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久到我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手机,电力充足,信号良好,手机没有问题啊?当我将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我终于听到了许廷筠的声音:“哦,是你。”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当初我将自己的过错迁怒于他,最后一次通话,我甚至让他滚出我的生命,我怎么还指望他对我热情以待,虽然我曾无数次反省过自己的行为,得出的结论是对许廷筠太过分了,希望有机会可以说声对不起,可现在不是时候,总不能当着王征和安静两人说对不起吧,两人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对不起”三个字就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这样沉默着更奇怪,好在过了这些年,我还是有些长进的,还能笑着寒暄:“我在天目湖出差,正好遇到安静他们,所以一起吃饭,这里的鱼头汤真的很好喝——”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不过对方全无反应,一个人唱独角戏有点尴尬,而且身旁有两个好奇的观众,我匆匆地说了句:“师兄,有空一起吃饭,你和王总聊——”说完几乎同时我将烫手的手机扔还给了王征。
王征有些无奈地接过手机,嘟囔了一句:“这么久没见,怎么不多聊会儿?”说完接起电话,嗓门比之前更大了:“老大,是不是意外惊喜?叫你和我们一起来,还不肯,后悔了吧?现在过来还来得及,我们和夏淇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南山竹海,你过来吧。我知道你在山东,十个小时就到了,想要见佳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别,别骂人啊,我没喝多,安静就在旁边,我敢喝多吗?你到底过不过来?机不可失,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行,行,行,我不说了,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唉?怎么把电话挂了,老大,老大——”
王征收起电话,有些遗憾地冲我笑笑:“老大说他在山东,过不来,他要能来就好了,四个人一起,多好。”
王征说完凑近安静的耳边,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我看安静的眼睛亮了,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唇角上扬,笃定地:“要不要打赌?”
王征和安静的赌约到底是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借口明天还要早起去南山竹海,建议大家就此散了,虽然王征有些意犹未尽,但我坚持,于是大家也便散了。
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年,搞市场,动不动就出差,早已改掉了认床的坏习惯,甚至在飞速行驶的汽车上也能睡得着,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明明昨天我还睡得很好,连梦都没有,今天,是怎么了?只不过是许廷筠的一个电话,寥寥数字,甚至不成句,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如退却的潮水,汹涌复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等成宇喆的电话。我们分手时他说的那句话,成了我最初好好生活的唯一动力。三个月后,我开始盼望成宇喆的电话,那晚成宇喆给我的告白,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和信心,三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他既然那么爱我,应该可以忘记那件事了吧?
那时候,每次手机铃响,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扑向手机,我特意申请了来电显示功能,生怕错过了成宇喆的来电,任何一个陌生的号码,都会让我的心跳加速,背脊发凉,我颤巍巍地接起电话,心中腾起的期待,几乎让我窒息。
但每次都不是他,腾起的希望落下,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般,好多次,我都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要过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又三个月过去了,我安慰自己,我的错误很严重,成宇喆需要更多的时间,又三个月过去了,一年,我再安慰自己,他在美国,学习工作肯定很忙,国际长途又贵又不方便,不给我打电话也很正常,然后,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他应该从美国回来了,可是,成宇喆的电话始终没有来,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无法原谅,每个人心里总有那么一道槛,无法跨越。
三年后,我终于相信,成宇喆不可能再来,我和他,真真正正结束了。
在最开始的日子里,我很绝望,幸好还有工作,忙碌的工作,让身心俱疲,同时,我在三年里连着升了两级,成为公司最年轻的总助,工作上的回报,抵消了我在感情上的迷茫与绝望,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旧很痛苦,但我坚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痛苦会慢慢舒缓,那些伤痕终将痊愈。
我以为我做到了,现在才发现,我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往事,我自以为忘却的往事,便如同没入掌心的刺,随着伤口的愈合,你以为已经痊愈,却不知,它始终在那里,随时会让你痛,让你想起那些伤。
一晚上辗转反侧不得眠,清晨才好不容易睡着,睡得很浅,手机闹铃一响便醒了,只觉得浑身发软,不想动,甚至连思考都不想,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闹铃第三次响起,才不得已起床,与安静他们约好了去南山竹海,不能让他们等。
没有什么胃口,可要爬山,不吃不行,我勉强喝了两碗粥,又吃了半根油条,这才回房收拾东西,安静他们也是今天回沪,我正好搭他们的车回去,原本是想回程不至于太过无聊,我现在倒是万分后悔这个决定,两人对我和许廷筠的关系充满了好奇,只怕回程不得清静了。
我刚收拾完行李,电话铃便响了,是安静,说他们已在楼下,我四下了看了看,确认没有拉下东西,这才提着行李急匆匆地往下走。
刚下楼,安静便急急地迎了上来,我四下里看了看,并未看到王征,有些奇怪:“王征呢?”
“抽烟呢”安静皱了皱眉:“大清早就抽烟,讨厌死了。”
“那你还不管他?”我打趣道:“刚结婚就不服管,你不会听之任之吧?”
“算了”安静挥了挥手,顺手从我的手中接过行李:“陪老大抽,我想管也管不了。”
老大?我心咯噔了一下,难道许廷筠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安静却向前紧走了几步,挥了挥手:“我们在这里。”
两个男人,同时熄灭了手中的烟,一前一后朝我们走了过来,前面的是王征,后面的,不是许廷筠,是谁?
与王征和安静的发福不同,许廷筠看起来清瘦了些,眼眸也更沉静了,不过比之从前,那种清冷的气质淡了,变得温和了许多。
许廷筠静静地看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王征抢先开口:“夏淇,不介意廷筠加入吧?”
就算我介意,是不是已经迟了?
三年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成宇喆的重逢,我甚至准备好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我却从未想过再见许廷筠要怎样,我甚至没有想过会和他重逢,他的出现,让我猝不及防。
不过,三年的时间,磨去了我对成宇喆的执念,也同样让我对许廷筠的怨念与忌恨消散了不少,我至少能公正地看待那晚发生的事情。其实许廷筠挺无辜的,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主动求欢,热情如火又掺杂着异样的脆弱,据说这样的女人是最具诱惑力的,有几个男人能忍受住这样的诱惑?
我对之前发生过的事,看淡了很多,我想,时光荏苒,带给我们的,绝不只是眼角的皱纹和日渐苍老世故的心,作为补偿,它也让我们变得宽容,坚强。
我主动迎了上去:“我还担心自己当电灯泡呢,师兄来了正好。”我凝视着许廷筠,毫无芥蒂地笑:“师兄,许久不见,你好吗?”
大概是我的态度出乎许廷筠的意料,他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王征抢先说道:“连夜开了十个小时的车,怎会好?夏淇,老大为了你——”
王征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安静用手堵住了嘴,他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安静:“干嘛呢,我话没说完呢,我——”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安静狠狠地瞪了王征一眼,不过面对我和许廷筠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可爱的小妇人:“夏淇,老大也开了车来,你和他还是和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做声,一旁的王征又抢了先:“当然是和老大啊,安静,你是怎么了,怎么就——哎呦——”最后一声惨叫,是王征被安静狠狠拧了一记后的哀鸣,安静的力道看来不轻,王征疼得龇牙咧嘴,却是敢怒不敢言,安静也是一脸的晦气,我自然明白她的苦心,她是怕太着痕迹反让我尴尬,弄得不好我一走了之,那就得不偿失了。偏偏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王征,一再与她唱反调,又不能当着我的面点醒他,只好干着急。
我看得忍俊不禁,于是主动说道:“你们两人度蜜月,我才不当电灯泡,我和师兄一起。”
安静一听我的话,喜笑颜开,立刻将手中的行李交到许廷筠手中:“这样也好,老大,行李交给你,人我也交给你了,你可看好了——”
最后一句话,安静说得意味深长,许廷筠答得却极为简单,但又似乎颇有含义:“你放心。”
许廷筠是第一次来天目湖,安静跟他简单说了一下大致路线,又说现在游客多,千万不要跟丢了,一旁的王征又忍不住挤眉弄眼:“跟丢了岂不更好?可以两人世界——”
王征的话换来安静的一个白眼,王征似乎有些懵了,未等我们走远,便急急地问:“我做错什么了,你又是打又是骂,还给我脸色看,不是说要撮合他们吗?”
大概是真的被王征的后知后觉气到了,安静的嗓门有点大,就算我和许廷筠走出老远,她的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你这么撮合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个人的状况,夏淇是什么个性你不清楚啊?逼急了一走了之,你还撮合个鬼啊?你这个猪脑子。”
我尴尬得要命,更不敢看许廷筠,许廷筠大步流星朝前走,安静的话似乎对他没任何影响,直到放好行李,坐上车,发动了汽车,在启动之前,他才慢悠悠地:“我连夜赶过来,是因为有公事要和王征谈,不是因为你。”
当然不是因为我,不过他巴巴地解释,倒有些欲盖弥彰,我轻轻地“哦”了一声,发现这一声“哦”似乎让气氛更显暧昧,我决定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开玩笑:“真让人是失望,如果你说是为我而来,那该有多好。”
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幸好绑了安全带,我四下里看了看,前面既没车也没人,记得许廷筠的车技是很不错的,我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许廷筠瞪了我几秒,然后也轻轻地“哦”了一声,随即淡淡地:“很遗憾,不是。”
遗憾?幸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