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上) ...

  •   第十五章: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上)

      小城自昏沉中醒来,觉得很是颠簸,一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干干净净一张素颜,约摸双十年华的女子,正靠着车壁打瞌睡。
      马车,陌生女子,一掀帘子外面已是深夜,日夜兼程地赶路。小城皱了皱眉,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几处刀伤都已被裹好,没什么痛感了,心中疑惑更甚。
      “你醒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那女子并未熟睡。
      小城点点头。“你是……”
      “薛九。”
      “我、我叫江小城。我们这是去哪儿?”
      “洛阳。”
      小城心里微微一动,想再问些什么,对方却是一脸冷淡,她几次想开口都忍了回去,想了想不如还是等天亮再说,于是闭上眼睛,不多久便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来了。天色大亮,隐约听见车外有人说要吃东西,那声音十分耳熟,小城凝神听了听,果然就是穆山溪。
      薛九已经不在车中,小城觉得在车上躺了这么久手脚都软了,于是整了整衣服跳下车去。四下一看,周遭停着四架马车,二十几匹马,很多陌生的面孔在车马间来来往往。她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
      “穆大哥!”她踮着脚尖挥挥手。
      穆山溪自不远处回过头来,看见她,咧开嘴笑了笑,三两步跳了过来。
      “丫头,醒了?”
      小城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伤呢?毒呢?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穆山溪在她额前一弹:“这点小伤算什么,有医神在,岂非是手到擒来的事?”
      “医神?”
      穆山溪抬手一指:“医神容肃,你不知道他?”
      小城看了看他所指那人,正是当时出手点了她睡穴的那个严厉的瘦高个。她倒不至于孤陋寡闻道连医神的名号都没听说过,不过之前楚蓠对苏峰青说自己是医神弟子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信口胡说的呢。
      “那……岂不就是楚公子的师父?——对了,楚公子怎么样了?”
      “旧疾复发而已,有医神在,不必担心。不过嘛……你可别当着容老爷子的面说什么师父、徒弟的,他可不乐意听。”说着,一把拉过小城向容肃走去。
      “容老!”穆山溪大声招呼道。
      容肃转过身来,眉间紧锁地看着他。
      “容老,我来给你介绍这丫头。”
      小城赶忙行礼道:“久仰先生大名,小女子姓江名小城……”
      “江心月是你什么人?”毫无预兆地,容肃这样问她。
      小城一怔,想到师父如今生死未卜,又是满心的悲戚,不知该如何作答。
      “法贤说你的武功路子和江心月如出一辙。你姓江?”
      想起之前和那名为法贤的和尚交手之事,心叹道师父的事只怕也瞒不住,于是点头道:“她是我师父。”
      “难怪有如此身手……不过我这一路上听说了些传闻,说江心月为杨柳春风堂所杀,可有此事?”
      小城又是一惊,被一旁穆山溪抢白道:“容老,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
      容肃一挑眉,似乎是有些讶异的样子:“这样说来,确有此事?这几日江湖上都在传这件事,我原本不信……”
      “无稽传言,还是不信的好。”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自小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楚蓠面色苍白,精神也不大好,被薛九扶着走过来。
      “你下车做什么!”容肃一见他,立刻板起脸来。
      楚蓠却不接这话茬,而是问道:“先生方才说,广寒仙子被杨柳春风堂所害,这事已经传开了?”
      容肃沉着脸点头。
      楚蓠纸扇在手,点在下颌略一思索,转头对小城道:“这桩事原本只是你师叔一己猜测,以他的为人,当不会四处散播传言,定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除了你师叔,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
      小城面色铁青。
      楚蓠知道她明白了。江心月的事,除了苏峰青和他们三人,就只有真正的凶手才知晓。
      “那……现在该怎么办?”
      楚蓠深深看她一眼。
      “回洛阳。”

      数朝古都,世代繁华。
      时隔两月,重回到洛阳时已是盛夏。晴雪园中的荷花开得正盛,小城喜欢坐在池边喂鱼,没过几天池里那几条锦鲤便都像是认得她了,她一出现便拥到池边抢食。
      一回到洛阳,楚蓠便整日地不见人影,大约是事务繁忙顾不上她。容肃每日在书房中读书,或是在自己的别院里研究什么新的药方子,弄得别院里都是微苦的药味。倒是穆山溪闲了下来,三不五时地跑来找小城闲话。
      “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这一天他端着一碗鱼食跑来和小城一起喂鱼,“回来这么些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大少爷新娶了少夫人呢。”他和小城熟络了,嘴里也就没什么顾忌。
      小城一击肘击打在他胸口,却是没用几分力,怒道:“你才少夫人呢!你老早就是少夫人!”
      “嘿,”穆山溪也不恼,反倒是笑着摸了摸鼻子,“本大爷还真不好这口。百花斋的花魁昙影姑娘你见过没有?那身段,那嗓子,嘿嘿嘿嘿……”
      “呸,看你口水都留出来了!”小城冲他做了个鬼脸。
      穆山溪却收敛了嬉笑,正色道:“和你说正经的,什么时候回杨柳春风堂?”
      小城有些消沉地垂下头,捏了一小撮鱼食撒到池中。“我还没想好……”
      “那你就别想了,我这就帮你走一趟,让谢春红亲自来给你解释,顺便接你回去。”
      小城一听就急了:“你、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万一他们把我抓回去,一刀下去,咔嚓,我就去见我师父了……”
      穆山溪眉毛扬得老高,语调微微上扬:“哦?这么说,你心里还是信不过他们?”
      小城语塞。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杨柳春风堂的任何一点怀疑,可这怀疑却又自幽暗不见光的地方默默滋生出来。她对自己说这都是别人的奸计啊,明明已经那么明显了,为什么还要怀疑呢?可回到洛阳之后,她依然没有勇气去见谢春红和林骅,生怕所谓的真相,会是割裂心扉的残酷。
      穆山溪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傻丫头,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杨柳春风堂就真的不知道么?听说林骅又出门去了,如今是谢春红主事,楚蓠入城时大张旗鼓,他会不知道?再说,如今你师父被杨柳春风堂所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林……”
      听见谢春红的名字,小城心里一紧,眨了眨眼:“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解释?”
      “你不如自己去问他?我听说今天春风阁的小红姑娘要接客……”
      小城一甩手,将鱼食尽数撒到水中,把瓷碗往穆山溪怀里一推,自己拍拍手从水边走开。
      “帮我带话给楚公子,就说我……叨扰多日,改天必会来谢。”

      夜色稠浓,春风阁后院中一片寂静,间或有夜鸟落在院中的树上,发出低沉的鸣叫。
      忽有一扇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有人一袭红衣,缓步走了出来。
      谢春红从春风阁的酒肉宴席中脱身出来,衣服还没有换,只把脸上的艳妆洗去了,收了缩骨功,原本宽大的红袍子便正合身。
      他走到园中,抬起头看了看树梢上半轮皎月,忽地一声轻叹,低声清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只唱了两句,戛然而止。他一展衣袖,平地拔身而起,转瞬间飞到屋檐之下,伸手往阴影中一拽,竟让他拽出一个人下来。
      “小贼倒是胆大,竟偷到这里来了。”他不屑地笑道,一掌就向那人劈去。
      那人影被谢春红生生拽到地上,尚未站稳,眼看他掌风又至,于是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谢春红又是一声冷笑,从腰间抽出软剑,舒展手臂向那人招呼过去。
      那人身形一滞,错过了最佳的闪避时机,人又来不及站起,索性就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任凭谢春红的软剑“吹面不寒”贴上了颈子。
      然而谢春红停下了,吹面不寒在那人脖子上蹭出一道细细血痕,却没有再深入一分。
      借着月光和院中的灯笼,谢春红看见一张满面泪痕的脸。
      他手臂僵硬,剑就停在那里,似乎是忘记了收回去。
      “小城……”他嘴唇翕动,神色惊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城一双泪眼带着几分愠怒瞪着他:“你要杀我?”
      谢春红这才慌忙收起了剑,眼底闪过一丝酸楚,却很快又换上一副漠然的面具。
      “你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在檐下做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没有伸手将她拉起来的意思。
      小城慢慢地爬起来,退开几步,用袖子擦干眼睛,然后绷紧了脸,镇定地面对他。“我是不该回来,不该给你杀我的机会,对不对?”
      谢春红敛着眉,微微垂下头不说话。
      小城心却凉了。“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师父的死究竟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谢春红闭了闭眼,转身避开她灼灼目光,低声道:“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小城错愕。走到这一步,她原以为谢春红会向自己好好说清楚,以为所有的怀疑都可以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期待着见到他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笑得那么好看,对自己说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整个杨柳春风堂又会像从前一样欢迎她。
      谢春红唱的那首歌,是勾栏院中时常听到的俚俗的调子,唱词却是《诗》中的一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首诗她听师父念过多次,默默记在心里,不成想却突然从他口中听到,一时间眼泪随着释然一同落下,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他和杨柳春风堂,都没有背叛自己。
      然而谢春红拔剑指向她。
      她了解谢春红的习惯。“吹面不寒”轻易不肯出鞘,今夜却不知为何,为了一个小小的“毛贼”破了规矩。
      然后他又说,不要再回来了。
      “谢春红。”小城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再哭出声来。
      “我真是不明白,你,还有杨柳春风堂……我原本,那么信任你们,以为就算师父走了,至少你们还在……可这究竟是为什么,你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么?”
      谢春红仍是不语,也不看她,用沉默代替了逐客令。
      “是这样么,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制不住泪水倾泻,声音近乎嘶哑,“一直以来是我信错了人,以为这世上就是有人会无端端地对自己好,以为自己付出的信任都会有回报,以为你至少还是在意我的……到今天我才发现,这都不是错觉,而只是陷阱罢了!”

      小城一路飞奔而去,谢春红知道,那是楚蓠晴雪园的方向。
      他将“吹面不寒”收回到腰间,低头立在院中。
      有些事情他本可以解释,却还是存了几分私心,想让她远离这是非。
      所以明知她就借宿在晴雪园,却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接她回来。
      所以明知她等着自己的辩解,却还是选择了默认。
      所以明知她会伤心,却宁可下这个狠手。
      从屋檐下揪出她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没认出来。心绪不宁,出手便格外的重,甚至连想都没想就拔剑出鞘,竟真的伤了她。
      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也不是不动摇的,可一时的心软,终究只会让她在这未知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至无法抽身。
      江湖险恶,能护得她一时便护一时吧,他本是这样想的。
      “少东家,”身后传来平雪初的声音,“若是不忍心,便去接她回来吧。”
      谢春红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罢了,随她去吧。了尘庵既然已经与我们结盟,在楚蓠那里她至少还是安全的。平姨,此事不要对堂主说,免得他费心。”
      平雪初却摇头:“你莫要和自己过不去了。你信得过了尘庵和楚蓠?你不怕他利用她?留在晴雪园就能远离是非么?少东家……春红,你难道是觉得,以本堂之力,保不住一个小女子?——更不用说堂主,他若是知道你将小城气走了,只怕要好生训斥你呢。”
      “可我该如何解释她师父的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么?她根本不是真的怀疑你,她只是害怕……还是说,你没这个自信,能保护好她?”平雪初顿了顿,“春红,倘若换作是本堂的其他人,依你的脾气,定然会帮忙查明真相、护其周全。小城何以例外?”
      谢春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用力握紧了拳。
      “她不是例外,”他低声道,“她是个不可知的变数啊……”
      然后一甩衣袖,神色忽就释然了,一张微笑的脸如子夜的昙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一眨眼,人已不在原处,声音却遥遥传来。
      “烦请平姨收拾厢房,我去去就回。”

      晴雪园门前,冷冷清清亮着两只灯笼,大门紧闭,巷子里万籁俱寂,打更的声音也是远远的,不肯近前。
      小城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她眼睛还是红肿的,虽然泪水早在奔跑中被风吹干了。她记得自己下午离开这里时,托穆山溪给楚蓠带了话,那么他此时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既然已经告辞,本就不该回来。可是一时脑热,竟还是到了此处,站在门前才开始后悔起来。
      不如还是走吧,离开洛阳。这天下偌大,总能找到栖身之所,有何可惧?可又是舍不得,心里还是不甘,巨大的阴霾如影随形,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正挣扎间,却听见巷子一头传来车马声,一架马车从拐角处转出来,车夫手边放着一盏风灯,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名叫法贤的和尚。
      法贤看到小城站在门口,表情怪异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扭过身子掀开车帘,向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小城毫不惊讶地看到楚蓠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你先回去吧。”他对法贤说,脚步却是不停,一直走到小城跟前,低头看着她的脸。
      忽而便笑了:“这是怎么了,哭得这样厉害。”
      玉雕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红肿的眼,似是有些心疼的样子。
      小城咬着下唇不说话。
      楚蓠“咦”了一声,发现了她颈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你……你去见谢春红了?他伤了你?”
      听见这个名字,小城再也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蓠有些惊讶,但还是抬起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虚虚地将她揽在怀里。
      然后便是一声风动,一抹红影从天而降。
      楚蓠抬了抬眼皮,对上谢春红隐隐带着愠怒的脸。
      “谢兄,多日不见了。”
      小城在楚蓠怀中僵了一下,听见那人呼吸就在自己身后不过几步远,却不敢回头,反而攥紧了楚蓠的衣襟。
      谢春红面上的阴沉转瞬即逝,一张明艳的脸笑意宛然,对楚蓠道:“楚公子别来无恙,不知在下送的那只千年雪参可派上用场了?”
      楚蓠一只手还停在小城肩上,淡然一笑,回道:“如此名贵之物,自然是在舍下好生收着。在下尚无大碍,托谢兄洪福了。”
      “如此甚好,谢某也就放心了。不过此次是想向公子讨还一样事物,不知足下可否割爱?”
      楚蓠眯起眼,手臂紧了紧,小城几乎贴到他身上。“谢兄真是爱说笑,明明是谢兄见弃在前,怎么又来向在下讨要?更何况奇货可居,在下是个生意人,还真是舍不得拱手相让呢。”
      “哦?”谢春红拖长了音,一双狭长的眉眼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公子莫不是想逼谢某动手抢么?”
      “不敢。只是谢兄向在下要人,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吧?”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城。
      小城的眼泪在谢春红出现之时就已经止住了,此时神色都是紧绷着,嘴唇半点血色都无。
      楚蓠在看着她,身后谢春红也在看着。
      她慢慢放开了楚蓠的衣襟,转过了身,手指停在烛影摇红的剑柄上,面对谢春红毫无惧色。
      “我师父常说,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吃,唯独不能吃亏。”她声音镇定,缓缓拔剑出鞘,“所以,少东家,有什么事,等你从我剑下生还再说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