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的清汤生活》花左

13、星辰寂寥

　　后来，凌星与万海思殇在小客栈挥别，离开了黑寡妇地界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天麻麻亮的时候了。
　　清冷的雾气充斥在鼻尖，进入心肺，让凌星有些惘然。这样的天色，这样的心情，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能发生什么事呢？于他这样年龄一大把的老神仙来说，能发生最大的事，不过就是天要塌了。那到时候，顶多，他去补天就得了。
　　凌星低笑着，纤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赤足踩着沾满露珠的青草，往南方而去。不过是开个玩笑，谁曾想，最后真的会走到非要自己去补天的那一步呢？

　　南方之国，有早起的动物们，老远见一个暗红色的颀长身影，纷纷诧异。上去殷勤的打招呼，“神上早！”“见过神上！”“神上万安！……”
　　凌星挂着笑，一路慢慢走。回到赤焰宫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一进门就看见夜奈那张与自己无异的脸，此刻正挂着如临大敌的表情。凌星心里觉得好笑，每次看夜奈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在照镜子。可他的脸上，永远也不会出现夜奈此时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脸？天塌下来了？”凌星身子一歪，躺到软榻上去，手指揉着眉心，吩咐道：“去，给我整碗醒酒汤。”
　　夜奈沉着脸走出去，不一会又沉着脸回来。站在软榻旁，双手奉上一碗汤。
　　凌星正闭眼假寐，手肘撑着软榻身子斜着，接过汤水喝了两口，觉得胃里边儿舒服了些。伸手将碗递出去，等了老半天却不见人接。一睁眼，看见夜奈正盯着他看，一张脸更加沉郁。

　　“嘿。我说。”凌星轻蹿眉头，将碗塞到夜奈手中。“你这是怎么了？”
　　“神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夜奈神君幽幽开口问道。
　　“嗯？”
　　“半夜的时候有只大白猫来找你，问我你从虚天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它就问我虚天是不是漏了……我说不知道，然后它就走了。”夜奈盯着凌星的脸说道。

　　凌星别过眼，躺在软榻上，轻哼了一声：“嗯。”
　　“虚天的事儿……别忘了我好歹是你的一部分，你别想瞒我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一定要跟我说，大家好好商量。既然我存在了，就有我存在的价值。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一句话，我……”

　　夜奈轻轻的说着，寂静的房间里却有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鼾声。低头一看，凌星已经陷入沉睡了。

　　轻叹一声，夜奈弯腰，手臂穿过软榻上的人的腿弯和肩膀，将他抱到里间的大床上。
　　“嗯……”凌星舒舒服服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睁眼看了抱他的人一眼，见是他自己的脸之后又闭上眼，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他太累了。虚天一日，犹如百年。

　　夜奈身子半趴在床上，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垂下头，轻触上凌星的唇瓣。
　　时光静谧，寂寥无声。天地如此之大，六界如此之广，然而这世间，真正能明白这位神尊脆弱的，只有他而已。
　　神上，之所以让他存在，是太寂寞了吧。
　　没关系，无论何时，永远不会背叛你的那个人，是我啊……

　　从夜奈存在的那一刻起，他的记忆就自动承袭了凌星身体里剥离出来的痛苦。仍记得四百年前的那一天，整个赤焰宫空无一人。红炎炎的宫壁阁楼，纱帐帷幔在夜风中飘荡，像燃烧的火苗。
　　空荡荡的大厅里，深红色的地板上躺着暗红衣袍的男人，赤着脚，肤色苍白，眉眼俊雅，却颓然无力。
　　他像苍穹最深处掩埋最深的一颗暗星，一把火燃尽了他最后的光亮，慢慢褪尽光环，变成一颗漆黑的焦石。

　　因为是神，所以他不能在流露软弱。因为是神，所以在承受背叛之后，要波澜不惊，起码在人前要笑，要云淡风轻。
　　若是被众神看到朱雀神因为侄子的背叛而在这里耍酒疯，一定会丢尽了他们四大神兽的颜面。更重要的事，那个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他希望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所以他义无反顾的反手。无论这之前，他已经陷的有多深。

　　或许那是他在亘古的岁月长河里，唯一爱上的一个人。
　　说来可笑，虽是兽类，他们四兄妹，却是无一例外的痴情专情。一旦认定了另一半，哪怕是地老天荒，也不会改变心意。
　　为了忘情，只能呕心沥血。

　　于是醉酒之下的朱雀神在赤焰宫吐的暗无天日，等他醒过神来时，才发现胸口那里顿顿的，活像丢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他竟然将自己的一颗血红红的心吐了出来。

　　朱雀神吓了一大跳，赶紧摸着自己的心口，却发现那里仍然在跳动。惊骇过后，想起原来自己……是有着双心的兽类。
　　苦哈哈的，朱雀神捂着疼痛的胸口，将吐出来的心化成人形，赠其意识和生命，取名夜奈。

　　他注定无有子嗣，也不做那个打算。这样一来，也算朱雀神位后继有人？朱雀神苦笑。晃悠悠的去参加侄子的婚典，却在后来醉倒在琼林之中不省人事，一觉睡了三百年。

　　惶惶然四百年已经过去，又是一片物是人非，起了一大堆的新神。
　　不变的是岁月的长河依然流动，寂寞的依然寂寞。

　　如果凌星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脸，那么夜奈就是凌星心底永恒的黑暗。
　　唇瓣轻触已经很久，久到凌星的呼吸开始阻塞，眉头皱起。夜奈撤离唇，在凌星的身旁轻轻躺下。两人虽是火凰，身体的温度却意外的低。也因此，良久的轻吻最后，却没有给双方留下任何温度。
　　夜奈苦笑。
　　是不是神位越高，活的越久，内心越是寂寥，越是空旷无比呢？

　　原来寂寞，是可以吞噬人心的。

　　凌星这一睡，四天五夜都没醒过来。守宫妖进来报告说是外面有一条藤萝妖精前来哭诉，无论如何要见神上一面。

　　夜奈出现在大殿，“有什么事，你说。”
　　紫藤萝见夜奈神光华盖，自以为这就是朱雀神尊。跪在地上道：“不好了朱雀神尊！魔神尊上的轮回魂被夺走了！”

　　夜奈略一吃惊，心思百转之后还是皱着眉道：“你等一等。”
　　紫藤萝一愣，见月白衣衫的男子走进里间，没过一会儿，换了一身红衣，神态却变得疲累至极。揉着眉心，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倦怠。
　　“怎么回事？说清楚。”

　　一听这声音，紫藤萝好奇，再看到之后走出来的月白衣衫的男子后，望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怔愣。

　　坐在高坐上的凌星眼里有些不耐，屈起苍白的食指轻轻一弹，那大殿中央跪着的紫藤萝的头便往后仰了仰。猛一回神，方知自己失了大态，连忙收敛眉目低垂头颅，一身冷汗。

　　“启、启禀神尊，昨夜子时小的与梦魔、冰魔三侍守护魔神尊上在致盲山进行轮回仪式，谁知魔神尊上进入回天鼎不到半个时辰，回天鼎忽然震颤。轮回魂破鼎而出，直往西方天境而去！梦魔、冰魔已前去追赶，小的先时受魔神尊上嘱咐，轮回仪式若有任何不测就上赤焰宫找朱雀神尊。”

　　听完紫藤萝的叙述，凌星问道：“万海他在进入回天鼎之前可有异样？”
　　紫藤萝回：“并无异样……”
　　察觉到她话里的迟疑，凌星沉声喝道：“有什么还不快说！”
　　“是！魔神尊上在进入回天鼎之前见了一位仙界的使者！按、按理说，那个时候魔神尊上都已经快进入回天鼎了不该在接见的，可是一听说是那位冰若仙子尊上他就……”

　　“你说什么？仙界的使者是唤冰若的仙子？”
　　“是。就是那位……”紫藤萝本想说就是那位本该被囚禁在天庭冷宫里的冰若仙子，可话到嘴巴又谨慎的吞回。毕竟朱雀神在此，她还是少自作主张的好。

　　“万海的轮回魂是往西方天境去的？”
　　“是。”

　　凌星一眯眼，心下心思几转，已经有了思量。侧头轻唤身旁的人：“夜奈，过来，有事跟你说。”
　　夜奈附耳过去，凌星一番嘀咕，如此这般。夜奈听完，眉头就皱起来，像是很不满意凌星的安排。

　　“为什么你要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星轻戳了下额头，淡笑着道：“因为我是朱雀神。”

　　又朝那仍旧跪在殿中的紫藤萝吩咐道：“你变幻一番，跟在夜奈神君身侧去天庭走一趟，见机行事。”
　　“那朱雀神尊呢？”紫藤萝忙问道。
　　凌星站起身缓缓走下阶梯，不阴不阳的道：“我去见佛祖。”

　　走出殿外，四看无人，凌星摇身一变，身上红衣变紫衣，黑发变白发，脸皮一换，丰乳肥臀，赫然便是方才那紫藤萝的形态。
　　咂一下舌，飞身腾云，直往西方梵天。

　　而殿内夜奈神君沉着脸，举步走到那紫藤萝身边。紫藤萝心下忐忑，摸不清这位夜奈神君的性情，总觉得他比先前的朱雀神更加可怕。

　　“起来。”
　　紫藤萝闻言站起身来。夜奈在她肩膀拍了一下，紫藤萝不知何事，吓了一跳抬头看向他。

　　“跟在我身后，到时候让你认人。”
　　见夜奈神君走出殿的那一刻身上的衣衫忽的变成了暗红，紫藤萝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已变成了赤焰宫的守宫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