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倾城为君歌》梵夏菩提

1、伴君如伴虎（一）

　　今日阳光甚好，六月的日头艳红的紧，淌得我满额汗水，其实我也想学着风流雅士拿把扇子呼扇两下的，只是现下职责所在，被陛下或者满朝文武看到了，实在是不怎么好看，更何况今日是陛下登基之日，我也不好为他添弄是非。
　　只是这日头着实太大，我怕再站下去会中暑，可内里明德殿上大典才进行到一半，是断然不会为我这点小事而中断的，于是我发愁了。我是殿前带刀侍卫，此刻守在门前便如门神，撑的是登基场面，保的是皇室尊严，我若是倒下了，殿上那群老贼指不定又要有什么小心思来为难我的陛下，这可不好。
　　正在我万般为难、撑死煎熬的时刻，我的救星来了。
　　只见不远处一身着红缨铠甲的小将正急急赶来，近了发现这人我是认得的，正是沐老将军府上的四公子沐良卫。
　　说到沐良卫，还真得提一提沐老将军的家世，毕竟为陛下遣兵夺位起到至关作用的，除了我与军师便是他老人家。
　　沐老将军府上有三位公子两位千金，大公子沐良誉五岁能执剑，七岁读兵策，十岁便可摆阵用兵，深得沐老将军喜爱，只是天意弄人，大公子并未如沐老将军所愿戎马一生沙场死，却在一场英雄救美中，白白送了性命，如今那被救了的美人自愿留在府上做沐良誉的夫人。此事令爱子如命的沐老将军极为悲愤，每日里不曾给与这大媳妇好脸色，苦得这美人每日以泪洗面，不知如何自处，此乃外话暂且不提。
　　这沐老将军府上原还有位二公子沐良仕，只是这二公子有些不成材，读了几日书觉得倦了，便突发奇想要走遍山川海水，体验各国风情，于是也不曾打一声招呼，留了一封书信，便再不见人影，距今已有三年又半载了，只气得沐老将军日日里骂再没有这样的儿子。
　　府里如今有些出息的，怕是除了沐老将军便只有这三千金沐良疏了。在我的陛下还只是个皇子时，她十分幸运地做了内室正妃，如今陛下登基，怕是不久便可母仪天下了。
　　这四公子沐良卫与我是有些酒水交情的，我性格较为木讷，适于聆听，四公子虽说年纪轻轻便已是军中小将，只是他志在诗画不在边关，被他老爹赶鸭子上架时，心中苦闷颇多，在陛下还是皇子时，我时常随从去沐府走动，于是便顺理成章的成了他的诉苦对象。
　　府中还有位五千金名沐良妏，生的也是花容月貌，如今尚且年幼，却已稍懂情事，现下我之所以不常去沐府走动，十之九分便是为她，生怕误了人家青葱年华。
　　如此说来，我已有半载没有见过沐良卫了，他虽然是军中小将，却因为官位品阶较低，且是破格录用，是为不能上朝。这登基大典更不是他能参与的场合，现下他出现在此，只有一种可能，否则他便是双肋生翼，也近不得宫门！
　　思及至此，我精神为之一振，头晕眼黑之感瞬间抽离身体，不禁上前迎出几步，拦了他道：“少将军可是有急报？”
　　“边关……”他抓着我的手臂，急道，“边关……告急……”
　　果然如此，我闻言心中也是很急，陛下今日刚登基，朝中乱党还未除尽，陛下安危未有保障，倘若此时再调兵遣将解救外忧，陛下龙座便有不保之势，这可如何是好？！
　　我问他要了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不敢怠慢急忙故作镇定地转身进殿。
　　“殿前带刀侍卫林舟岂，携八百里边关告急公文进殿求见。”
　　明德殿上瞬间鸦雀无声，室内温度急剧下降，显然每个人都能意识到此事的危机性。
　　“呈上来。”陛下顿了顿，沉声道。
　　我低头恭谨地将公文举至头顶，待那蓝袍黑靴的太监取走之后才依礼抬起头。陛下黄袍加身之后，更显得天资神威了，便是不言语往那儿一坐，也能将我吓得半个心肝儿都木然无知觉了，我想我这一辈子再何其努力，怕是也无缘与他并肩而立了。
　　陛下没有下旨要我退下，我也不敢自作主张，直挺挺地跪在殿下，余光扫视着两侧文武百官。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垂首不语，可见都知事体兹大，一点点表情都可泄了底，因此更加小心，以便少惹是非。只有左侧的余太傅白眉拢起，双目显露忧心之态，还有右侧的沐老将军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听命上阵。
　　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调转回来，再去看我的陛下，发现陛下也正在看我，双目微凛，似有坚决，又有犹疑，我心口一跳，急忙错开眼睛，生怕自己圣前失仪。
　　“朝局动荡未平，北石迫不及待乘虚而入，铁骑已到孟邑城下，众位爱卿有何见解？”陛下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威严魄力俱是十足，令人一闻就已身处劣势。
　　此言一出，余太傅就首先走至殿中，道：“陛下，北石年年来犯，皆因粮草问题，如今我朝朝局不稳，实在不是迎战之时，不若暂且后退一步，牺牲些粮食，待内患解除之后，再讨回也不迟。”
　　我听着隐约觉得不妥，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妥，着实郁闷得紧，正待纠结之际，又听陛下不冷不热地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朕若退一步，太傅觉得北石会安心等朕治国安天下？”
　　果然，我的脑子着实愚笨了些……
　　“陛下，老臣愿率八万兵马前去御敌！”关键时刻，还是沐老将军最懂陛下心思，我心中甚是欣慰，只是……陛下刚刚登基，乱党未除，沐老将军此时带兵离朝，陛下之位着实危急！
　　果然，沐老将军刚刚话落，陛下马上就拒绝了。“将军年迈，之前已为朕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朕怎好再让将军受沙场之苦？更何况，京都城防巡查、剿杀乱党还有劳烦将军之处啊！”
　　沐老将军闻言，面上一白，终于意识到致命之处了。
　　陛下登基之前，朝中政党不多，可信的文有军师，武有沐老将军，墙头草数量倒是挺多，只是此时要想找出可信之将，实在难于登天，弄不好来个临阵倒戈，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低头思索许久，顿觉心跳如雷，悄悄抬眼望向陛下，只见陛下又在看我，他向来精锐坚决的眼神此时带着点犹疑，显得异样深邃动人，惊得我忙又低下头，又是惶恐，又是惊疑。
　　两侧的文武百官都在小声商讨，过了一刻钟也没出来个结果，陛下也不急，就坐在龙椅上等着。
　　我觉得陛下在等着什么，可绞尽脑汁也不知陛下在等什么，若是沐良誉还在世的话，一切问题必然迎刃而解，可惜他太过短命；再或者如若军师没有功成身退的话，他或许能想出点法子来，只可惜没有功成身退的是我……
　　其实……我也是读过兵书的，行军打仗我也略懂一二，只是北石是马背上雄起的国度，我那点鸡毛蒜皮的本事，实在是没脸拿出来丢人，丢了我自己的人好说，若是丢了我英明神武的陛下的脸面，那就不好了！
　　可现下这状况，实在容不得拖延，我其实挺想毛遂自荐的，可实在是胆儿有点小，只是自己想一想，就已心跳如雷，手脚发凉，更何况在百官面前献丑！抬头低首已经数次，实在是潇洒不起来。
　　正待我喉咙里卡着话不吐不快吐了更不快之际，我的陛下抬手敲了敲龙椅，两侧议论之声顿时静了下来，皆是垂手而立，严谨待命。
　　“林侍卫这般焦躁不安，可是有话要说？”
　　我闻言惊得打了个激灵，急忙叩首道：“卑职不敢。”
　　“但说无妨。”
　　陛下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悦，我听得胆战心惊，再不敢彷徨犹豫，要知道陛下最厌恶的便是那些虚伪之言。
　　“卑职只是……回禀陛下，卑职曾读过些许兵书……因此卑职想……”此时我的舌头干打转，就是整理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得我满头大汗，窒息晕眩之感又卷土重来，直恨得我对自己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我暗暗里发誓，待此事过去之后，定要拉着我那妹妹好好改造改造我的言语技能。
　　“林侍卫的意思是……愿意为朕带兵上阵杀敌？”
　　好在我的陛下向来英明睿智，还能从我语无伦次的言语里挑出重点，我在感激的同时又不得不再次对自己鄙弃一番，怎么说也是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此番表现，着实有些丢人！“卑职……正是此意。”
　　“陛下，万万不可！”我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反对，“北石来袭向来骁勇迅猛，定要那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帅之才才能镇守，林侍卫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小侍卫，如何担得起如此大任？！”
　　“是啊！陛下！更何况据臣所知，林侍卫的血统乃是北石臣民，沙场之上可谓个个都是故乡人，难保他不作他想啊！”
　　“陛下请三思啊！”
　　我跪伏在地上，顿觉阴风阵阵，适才因为温度与紧张而滋生的汗水被此风一吹，竟冻得我忍不住有些发抖。我怎么忘了我是北石人呢？我的陛下会怎么想我呢？我其实早以为我是墨疆人了，可我的陛下他知道么？相信么？我想，此时我该抬头坚定的望着他，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告诉他，我是忠于他的，可我终究是个胆小的人，他满身凛冽的气息让我禁不住瑟瑟发抖，又怎么敢与他眼神交汇呢？！
　　“好了！”陛下又敲了敲龙椅道，“林侍卫跟着朕数年，有没有将帅之才，朕自己心里清楚，各位爱卿就不必多心了，至于血统问题……林侍卫，你可有话要说？”
　　陛下如此一问，是要选择相信我么？我心口一跳，抬头望去，却见陛下神情淡淡的，说不清是信任还是不信任，不禁有些失望，我思索良久才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语来表态：“卑职，愿守墨疆，死而后已。”
　　“好！”陛下声音猛一提高，乍听之下似乎夹杂两分欣赏之意，我的心肝儿禁不住颤了两颤。“传朕旨意——”
　　“陛下！”陛下的话还未完，余太傅就又走至殿中，霜白的两眉紧紧拢在一起，忧国忧民之态乃是十足。“征战卫国之事事体兹大，万望陛下三思而后行，即便是林侍卫果真有将帅之才，可毕竟从未有过实战经验，况且对方乃是强敌，如今朝中情况特殊，不适宜长久之战，必要速战速决才好，陛下还是另遣良将吧！”
　　“另遣良将？不若太傅为朕举荐一二？”陛下淡淡扫视一周，问道。
　　“陛下以为瞿将军如何？”
　　“瞿将军？朕记得前些日子他与沐将军对战的时候，甚为勇猛，虽说最终大败，却也折了沐将军不少兵马，倒是个人才。”
　　余太傅一听陛下的语气，就觉着不对，急忙又道：“陛下，瞿将军此次是真心归顺，望陛下能给瞿将军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那位被提到的瞿将军此时站出来，跪在地上，声音铿锵有力。“罪臣得陛下宽恕，侥幸继续为国效力，定当不负陛下所望，尽心卫国开疆，望陛下成全！”
　　“戴罪立功的机会多了是了，爱卿其实不必心急。”陛下并未所动。
　　其实我也觉着，若是瞿将军带兵上阵的话，胜算会大些，可陛下很是多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是定然不会选用一个前些日子还对他刀剑相向的良将。
　　余太傅急了。“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
　　我一听这话，觉着有些不妙。果然，不出片刻，陛下双目微凛，道：“也是，朕倒是糊涂了，不若瞿将军辞官回乡吧？”
　　“陛下！”瞿将军闻言，当场面色刷白。也是，作为一个曾与陛下作对的人，如若不能在朝堂上立足，怕是以后没有活路了。余太傅本是一片好意，不想弄巧成拙，反倒害了瞿将军。
　　“陛下，老臣以命担保，瞿将军如今对陛下绝无二心，请陛下开恩啊！”余太傅也急得跪在地上，叩首求情。
　　“太傅如此袒护瞿将军，又是何意？！”
　　陛下已经怒了，这结党营私的罪名也不是小事，我瞧着余太傅一大把年纪了，着实有些不忍，便暗中朝他使了个眼色，希望他机灵些，莫要再多言了。奈何我是个出了名的面瘫，与他老人家又不会心意相通，因此老人家并未懂得我的意思，反而是瞪我一眼，继续喊道：“陛下，老臣之心天地可鉴啊！如今这般思量也是为陛下着想，新帝登基，万不可留下残害忠良之名啊！”
　　我一听这话，急忙闭上眼睛，垂首静默，思量着万事皆与我无关，陛下总是对的。
　　“大胆！太傅上了年纪，怕是有些糊涂了吧！朕念太傅于朕有授业之恩的份儿上，便不予计较！日后也不用劳累太傅上朝了，朕赐你田园美宅，回去好生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