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星纪微澜

4、第 4 章

　　“风姑娘，请随我来。”
　　慕雪刚刚清理完地上的残余的粥和碎片，直起身动了动酸痛的手臂，阿罗就出现在门口。其实慕雪刚刚趴在地上清理的时候就看见门外不远处阿罗的身影，阿罗没有立马走进来，应该是为了不想让慕雪感到难堪，这才特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慕雪心思一转，就猜到了阿罗心里的想法。慕雪很感谢阿罗的善意，也感谢他为自己保存了一份尊严，慕雪报以微笑说：“谢谢。”
　　阿罗默不作声，示意慕雪跟上。他的步子放得很慢，不像是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乍一看倒是很像在闲逛。慕雪心思细腻，当下明白阿罗是为了迁就自己才刻意放慢了脚步，她的脸上浮现了笑意，默默地将这份无言的善意铭记在心底。慕雪很感激阿罗的适时出现，她觉得老天爷对她不薄，即使让她遍体鳞伤也还是不曾夺去她接受关心的权利。
　　“少爷吩咐，尝遍这里所有的酒，并把酒里的成分一一写下来。”阿罗带着慕雪在一处清净的地方停下来，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这里应该是季府深处，只有一间房孤零零地坐落其中。房子四周竹林环绕，就算是严冬，竹子依旧清脆欲滴，鲜亮的青色让人心旷神怡，呼吸之间全是竹子清洌的味道。季无心偏爱梅花，季府上下遍植红梅，却唯独这里没有梅花的踪迹，放眼望去，除了青色便还是青色。慕雪没有在意，只想着快点完成季无心吩咐下来的任务。
　　慕雪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没有细心打量房间的布置，目光全都集中在房间正中央宽大的竹桌上。若是她好好看看的话，就会明白季无心要她来这儿的用意。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数坛酒，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坛口上都贴着专属于段家的标志。慕雪提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坛口上的烫金标志，粗糙的质地滑过慕雪圆润的指腹。“段家……”慕雪轻声呓语，这两个字尘封在心底多年，现在读起来依旧顺口。原来，她不曾遗忘。
　　慕雪走到桌子的尽头，那上面摆着厚厚的一叠纸，砚台则放在右手边。砚台边上还放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打开来一看，慕雪的心瞬间被一阵感动所包围。闻着清凉熟悉的草药味，慕雪的眼中瞬时间柔情似水，感动和欣喜像潮水一般袭来。
　　“他也不是完全无心。”慕雪紧紧地将这盒药膏攥在手里，用力之大，掌心浮起了明显的红印。她却毫不在意，将盒子捧在心窝处。这用来医治烫伤的药膏，却医好了她心上的裂痕。
　　慕雪掀起衣服，露出了手上的伤口。伤口又红又肿，表面皱皱的。幸好外衣挡住了大部分的热量才没有烫起水泡。慕雪沾了点药膏擦在伤口上，清凉的触感为伤口降了温，等到擦完了药，慕雪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你……”季无心大喇喇地走了进来，没有想到一进门就看见慕雪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慕雪身上的长裙掀起一半，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来，腿上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红印分外刺眼。
　　慕雪正好处理完腿上的伤口，一抬头冷不丁看见季无心站在自己面前。慕雪脸上一热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自己的样子有些不雅，不知道季无心看见了多少。慕雪想要说话，又觉得当下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用微笑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季无心倚在门边冷冷地说：“伤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虽然还是冷淡的态度，虽然还是不屑的语气，但是在慕雪看来，这就是季无心表达关心的方式。
　　“谢谢少爷的药，慕雪没有大碍。”
　　季无心的目光随着慕雪的话落在了慕雪身侧的一个药盒上。季无心但笑不语，目光一直落在药盒上。慕雪隐约觉得季无心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改变，不快的情绪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哼！”季无心轻蔑的眼光从慕雪身上扫过，“怎么，这么快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慕雪只觉得晴天霹雳，有惊雷在自己耳边炸响，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她呆滞地看着季无心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听见季无心轻描淡写的“勾搭”两字，就将她所有的真心一笔勾销。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季无心恶毒的话不断地回响盘旋，叫嚣着，撕扯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心上愈合的裂缝，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外延展。
　　“我……”慕雪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的，她还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没有勾搭男人？他会相信吗？慕雪无声地苦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季无心认定的，就是真的。慕雪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敛去满眼的苦楚。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慕雪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慕雪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腿，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分清醒。当身体痛到极致，心，似乎不再那么伤了。
　　季无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明明是来给她送药的，可是话一出口，却是那样的尖锐刻薄。他看着慕雪受伤的神情，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就开始后悔了。可当他看见慕雪闭上了眼睛时，他的理智又重新被恼怒占领。她闭上眼睛是不想看见自己吗？自己就真的这样让她厌恶？季无心一想到这个理由，就不禁怒火中烧。哼！风慕雪！季无心恶狠狠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板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扬手，一个小巧的盒子在空中划出一条曲线，磕在竹竿上，又弹落在了竹林深处。竹叶上抖落的白雪，将它深深地掩埋起来。
　　慕雪不知道季无心是何时离开的，当她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又是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的寒气似乎更盛，争先恐后地往慕雪的身子里钻。慕雪打了个哆嗦，努力将身子蜷起来，来抵挡这刺骨的冷冽，可是她再怎么缩起来还是无济于事。她的温度正在被一点一点从身上抽离，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起先她还感觉到冷，慢慢地也就麻木了，习惯了。如果心冷了，身子又怎么暖的起来？
　　咽下满腹的心酸，慕雪定了定心绪，坐了下来。她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坛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慕雪一口咽下，浓重的酒味在口腔中奔腾咆哮，刺激着慕雪的每一根神经。慕雪喝得有些急，酒呛在喉咙口，想咳咳不出，咽又咽不下去。不正如慕雪现在的处境一样，爱之不得，弃之不舍。古人云：一醉解千愁。到了现在，慕雪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每喝完一种，慕雪就在纸上写下这酒里的成分。一开始还算顺利，这样的事难不倒慕雪，毕竟，这算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可是喝到后面，慕雪的口腔开始麻木了，味蕾的辨识力慢慢下降，她不得不喝掉整坛才能辨别的出来。生平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慕雪发现原来自己的酒量很好。只可惜借酒浇愁愁更愁，慕雪的脑袋反而越来越清醒，这么多年来积压的感情五味杂陈，一股脑儿向她涌来，让她无力招架。
　　许是喝了太多的酒，慕雪提笔的手轻微颤抖，整个心都揪起来，呼吸困难，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慕雪心知不妙，她弯下身子把胸口抵在桌沿上，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她的手发颤得厉害，握不住瓶子，小瓶子掉在了桌子上，轻微的撞击使得瓶口处的木塞掉落，许多黑色的药丸咕噜咕噜滚出来，撒的满桌子都是。慕雪捡起一粒放进嘴里，费力地咽下，这才缓和了许多。
　　慕雪将桌子上散落的药丸重新装回瓶子里，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拿起桌子上的纸站起身。刚一起身，慕雪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身子又坐回到椅子上。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门轻轻地被推开，阿罗走了进来。屋子里肆意弥漫的酒气被灌进来的风带走了许多，冷风也吹醒了慕雪昏昏沉沉的脑袋。
　　“风姑娘，这里交给我吧。”
　　慕雪一抬头，越过阿罗高大的身子，这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的清辉和朦胧的烛光交相辉映。
　　“谢谢。”声音轻轻的，却很诚恳。
　　夜凉如水，月影婆娑。
　　慕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住处，她没有点蜡烛，月光透过窗子，将整个屋子照的清清楚楚。慕雪和衣而睡，秀眉紧蹙，倦色沉沉，再一次陷入了那个无休无止的噩梦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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