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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慕雪站在季无心的书房里,低眉敛目,垂手而立。她玲珑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倒映在雪白的墙壁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书房里,季无心端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一直端详着杯子中的酒。慕雪酿的这坛酒,酒色深红耀眼,清透诱人。季无心端起酒杯,轻轻地摇晃,酒呈现出旋涡状,酒的边缘一触及酒杯内壁,就会形成小小的酒珠垂挂在酒杯上,又慢慢地顺着杯壁流下去。在摇晃的过程中,酒色始终保持纯正的深红色,丝毫不会分层。季无心晃了一会儿,眼中出现了赞赏的神色。不过他不露半分端倪,始终保持着沉默。季无心将酒杯抬起来放在鼻子下方,在刚刚的摇晃的过程中,酒已经和空气充分接触,将酒香提升到了极致。此时的酒,香味较之前来得更为丰富、浓烈和复杂。季无心眼中的光芒闪现,他忍不住抬眼看着默默地站着的慕雪,眼神中带着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笑意。
      慕雪低着头,深深地陷在了回忆中,心中感慨万千,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季无心的动作。
      季无心将酒杯举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酒杯的边缘。他的头稍稍一仰,啜饮了一小口。他并没有将口中的酒吞下去,而是反复让酒在唇齿间流转反复,用舌头细心地品味其中的每一种味道。刚接触到味蕾,酒味清淡,水果香格外清透,有点像是普通的水果酒,香甜可口。再一品,水果味渐渐散去,口腔中变换成了花香,微苦却香味四溢。再轻轻吞下一口,花香被草药的独特香味取代,少了点张扬的风骨,多了些含而不露质朴自然的感触。待到将口中的酒全部咽下,果香、花香和药香三者融会贯通,在喉间融合成一种新的独特的味道。再回味,又完全不仅仅是简单的三种香味的叠加,反而从中衍生出脱离于这三种味道以外的滋味来。
      季无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阖上飞翘的凤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洒下一小片青黑色的半月形阴影。阿罗一直侍立在季无心的身边,他知道这样的神情代表着什么。能让少爷看得上眼的酒不多,更别说亲自尝一口。
      季无心,一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却能在短短的五年内以雷霆之势建立起“季氏酒庄”,不但能与拥有百年历史的“段氏酒业”相抗衡,更是结束了“段氏酒业”百年来的垄断地位。季家的酒纯正绵长,浓度高却不烈,入口刺激却不呛,真正做到醇厚绵香。相比于段家典型的江南酒,季家的酒更符合北方人的口感。自此,宜国境内,不再是段家一家独大,而是形成了“北季南段”的格局。这次季无心大胆地将季府迁到段家所在的荣城,为的就是彻底打垮段家,成就新的酒业霸主。
      阿罗深知,这几日少爷一直在为寻找优秀的酿酒师而烦心。北方的生意不能停,酿酒师大多也不愿意离乡背井,到这么远的地方谋生,新的经验丰富的酿酒师就成为这次打败段家的重要因素。而且就算少爷不说,阿罗也明白,少爷似乎和段家有旧瓜葛。这次来荣城,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所以当初少爷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要南下,执意搬到荣城,执意摒弃北方酒的酿制方法,要用江南酒来彻底打败段家。荣城内,段家可以说是名声显赫,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和段家作对。毕竟,这荣城也因着段家的酒才慢慢开始发展起来,荣城的老老少少一提起段家,无不是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就算现在段家失去了当家人,酿酒的工艺也越来越落后,可是就凭着那一份传承百年的感恩之情,荣城人很是排斥季家,跟别说主动帮季家。现下,老天爷似乎是在眷顾少爷,送来了这样一位福星。阿罗瞥了一眼还沉醉在酒里的季无心,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屋里燃着的红烛“啪”的一声,爆了个烛花。季无心的眉头随之一动,微阖的双眼蓦地张开,眼中迸发的神采耀眼夺目。
      “这酒叫什么名字?”季无心慢慢开口,询问站在下方的慕雪。他的语气中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似乎是在提醒慕雪不要耍小聪明。
      “若问。”慕雪轻启樱唇,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再无多言。
      季无心听见“若问”两字,嘴角勾起了一个邪魅的笑。“好一个“若问”,那么你想问本少爷什么?”季无心不是没看见慕雪踢翻酒坛的动作,说是无意,季无心绝不会相信这句鬼话。就凭眼前的人敢迎上他的目光,她就绝不会是胆小怕事的人。能酿出这样的酒来,必是心思玲珑的人,又怎么会不顾季府家规,深更半夜去挖那坛酒呢?更何况,那坛酒还是埋在他必经的路上。踢翻酒坛的那一招,怕是谋划已久,而且就是冲着他来的。季无心此刻的目光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一刀一刀将慕雪的身体划开,将她的跳动的心暴露出来。
      慕雪听他这样一问,便知晓他已洞悉一切。慕雪本来就不想隐瞒,更何况如此拙劣的伎俩根本骗不过季无心的双眼。当下,慕雪主意已定,她抬起头,一改先前沉默不语的模样,神情自信坚定,说:“慕雪想问少爷,是否能让慕雪常伴身侧?”这样大胆的话一出口,阿罗愣住了。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季无心,也有些错愕。
      季无心脸上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的样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踱着步慢慢地走到慕雪的面前。眼看着季无心的脸越来越近,慕雪的双眼开始酸胀发涩,她很想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可是干涩的眼眶却流不出一滴泪。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流尽了。这么多年,暮雪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着季无心,看着他粗黑的双眉,看着他毫无温度的双眼,看着他英挺的鼻子,看着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季无心站的很近,慕雪小小的个子只到他的胸口。慕雪怔怔地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发呆。她的心里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可是真的到发生的时候,慕雪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季无心的手指捏住慕雪的下巴,指尖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季无心抬起慕雪的脸,小巧的下巴被捏的生疼。慕雪忍住传来的疼痛,一直望进季无心平静的眼眸里,在那里,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大海。宁静之下却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足以颠覆世间的一切。慕雪无法不被这样的眼光吸引,她只愿沉沦在这样的大海中,永世不醒。
      季无心玩味地看着慕雪迷恋的神色,满意地一笑。他的笑容就像是罂粟花,无比艳丽,却也恶毒之极。“喜欢本少爷?嗯?”他的话里充满着挑逗,温热的气息打在慕雪的脸上,酥酥麻麻的,慕雪的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季无心的语气很温柔,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松了开来,略带粗糙的指腹轻柔地抚摸着慕雪的脸,如蜻蜓点水一般,瞬间让慕雪忘记了呼吸。慕雪深深地沉醉在这样的暧昧之中,眼神变得迷离涣散。季无心慢慢凑近,就像是在亲吻慕雪一般,慕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季无心俯下身子,厚薄均匀的嘴唇凑在慕雪的耳边,悄声说:“本少爷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女人,你会后悔跟了本少爷。”季无心说这话时还是温柔的语气,可是慕雪却觉得自己犹如置身冰窖,四肢百骸都被冰冻起来,原本暖洋洋的心碎了一地。
      慕雪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脸上的血色迅速地退去。红润的肤色一点一点变白,到最后竟成了惨白。季无心邪邪地一笑,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慕雪骤变的面色。他生平最讨厌这样放荡的女人,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敢有非分的想法。要对付这样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留在身边慢慢折磨她们,让她们在一夜之间受尽荣宠,又在一夜之间跌落云端。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慕雪会抛却尊严跪在地上求自己放过她的情景,他的心里就觉得无比畅快。季无心的薄唇轻轻一抿,眼中带着猎人看见猎物一样的热切。他一定会不负慕雪的期望,好好地宠爱她的。
      慕雪白着脸,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心中隐隐作痛。季无心眼里赤裸裸的讥讽和不屑,她看的清清楚楚。他从来不屑于自己的真心,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可是慕雪转念一想,自己费尽心机,终于能够站在他的身边,本来就不敢奢求他的半点柔情抑或真心。自己不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慕雪握紧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之中,提醒自己别忘了初衷。走过这么多年孤独的日子,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贪心的人永远不会被命运祝福。慕雪笑了,她对着季无心冷若冰霜的脸笑了,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刺痛了季无心的双眼。是了,今天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就已经足够了。慕雪的心里这样想着,朝季无心一福身说:“慕雪谢谢少爷。”
      季无心看着慕雪的笑容,眼前开始恍惚。他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时也有一个这样的笑容总是缠绕在他的身边,“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清脆悦耳。他极度厌恶这样的笑容,更厌恶有这样纯洁的笑容的人。她凭什么无忧无虑?她凭什么悠游自在?她凭什么不顾自己恶语相向,还是要纠缠在自己身边?她又凭什么一次一次用这样的笑容来化解落在他身上的无情的棍棒?她到底凭什么!他季无心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她越是笑得灿烂,他心中的不满就越发的膨胀。她越是笑得灿烂,他就越是嫉妒得发狂。于是在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里,他季无心亲手毁了她,那样的笑容永远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永远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也许也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永远。
      季无心不想看见这样的笑容,他转过身背对着慕雪,将自己沉默的背影呈现在慕雪的眼前。慕雪贪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点点滴滴,慕雪都想铭记在心。她甚至向老天祈求,愿意成为季无心的影子。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和季无心分离了。她愿意永远生活在季无心的身后,当他面向阳光,她甘愿陷于黑暗。只是这些,季无心不会知道。
      “阿罗,带她去东厢。”
      阿罗有些惊诧,没想到少爷会让她住在东厢,那是只有季府家眷才能住的地方。不过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从不质疑季无心的命令。这么多年来季无心不近女色,甚至连贴身侍女都没有,只有自己一直侍奉左右。他深知季无心对待女人的态度,冷漠,冷酷,甚至于冷血。任何想要攀上季无心的女人,莫不是下场悲惨,生不如死。唯一的例外,就是老夫人。只有在和老夫人相处时,少爷才会和颜悦色,才会有人情味,才会……更像个人。只可惜,老夫人在几年前去世了,从那时候起,少爷就彻底失去了情感,身上仅存的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似乎把自己的心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盒子里,活着的,只是他的躯体。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打垮段家。阿罗有时候甚至会想,少爷是不是会一生不娶,孤独终老?是否能有人将少爷从自我封闭中解救出来?
      阿罗看着狼狈不堪的慕雪,和她那双倔强的闪闪发光的眼睛,她会是那个希望吗?
      “请少爷饶恕美心。”
      阿罗示意慕雪跟着他去东厢,慕雪却没有搭理他,她只是站在那里,请求季无心放过美心。她的眼神中带着恳求和期望,让人不忍心拒绝。季无心没有忽略她眼中的强烈的情绪,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季无心不想答应,也没有必要答应。从来,就只有他发号施令的份,还不曾有人能要求他做任何事。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倒想看看,当他夺走了她的一切之后,她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她的眼眸里是否还能留有纯真和坚定,她是否还会想要留在他身边?抑或是,她会想要他季无心不得好死?毕竟,很多女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希望他季无心不得好死。
      季无心觉得,慕雪的到来,倒是给他无聊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他有很多时间一点一点消磨她的骄傲和尊严,一步一步将她推下万丈深渊。
      “放了她?哼!”季无心冷哼一声,复又捏住慕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季无心看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她会承受惩罚,包括应该加诸在你身上的。而且我会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说完,季无心的手一甩,慕雪的脸颊重重地偏在一边。现在身体上的伤痛都无法让慕雪感到疼痛,季无心的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慕雪的心里。她知道,自己唯一的朋友就要离她远去了。她后悔吗?慕雪的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她不后悔!她无惧千夫所指,无惧众叛亲离,她只是想要满足心里一个小小的愿望,如此而已!
      “谢谢少爷!”慕雪微微一笑,向季无心福身告退。既然自己选择了今天这条路,其他的,该舍就舍了吧。从今以后,慕雪的眼里心里就只能容下季无心一个人了。若是负了别人,除了一句真心的“抱歉”,她再也无法给与更多。
      走出书房,天色早已漆黑如墨。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却还是在云层最薄的地方洒下一片清辉。老天是不是想告诉她,即使前方黑暗重重,她也值得拥抱一束光明?去东厢的路不长也不短,长廊蜿蜒曲折,一直向着远方延伸。回望来时的路,慕雪还能看见从书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她对着那片闪动的光影轻声说:“今后,你莫想再抛下我了。雪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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