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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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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赤木鎏汐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的感知。那股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气味,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甜腻的香味,固执地钻进鼻腔。
她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泛黄的灯罩,榻榻米粗糙的质地隔着薄薄的床单硌着她的后背。她侧过头,视线扫过这间狭小的房间——六叠大小,纸门关着,唯一的窗户拉着褪色的窗帘,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身体很重。
不是生病的那种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陌生的疲惫感。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尖锐的刺痛,一片片拼凑出这个身体的过去:十五岁,国中二年级,父母三个月前车祸双亡,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却被法院冻结,要等到成年才能继承。现在的她,是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的孤儿。
然后,更冰冷的现实砸了下来。
昨晚。
记忆碎片里,隔壁邻居田中宏那张油腻的脸凑得很近,他的手,他的气息,还有身体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痛——
鎏汐猛地坐起来,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布料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她掀开被子,视线落在榻榻米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上,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把那股恶心感咽回去。
冷静。
必须冷静。
前世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那场车祸,刺眼的车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漆黑。她死了。但又活了,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陌生的国家。
重活一次。
哪怕开局烂成这样,也比死了好。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下床。房间里没有镜子,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轮廓——T恤下摆只到大腿中段,一双腿又长又直,腰很细,胸前的弧度明显。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典型的日本住宅区,一户建连着一户建,街道狭窄而安静。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屋顶,把整个世界染成淡金色。
很美。
但鎏汐只觉得冷。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窗帘。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微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稀疏。田中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再到T恤下摆露出的腿。那种眼神,像黏腻的油,一点点爬上皮肤。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怎么站在那儿?”
鎏汐松开窗帘,转过身。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有点渴。”她说,声音很轻。
田中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厨房有水。”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昨晚累坏了吧?今天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学校。”
学校。
对了,今天是周一。
“我要去。”鎏汐说,依然低着头,“不能缺课。”
田中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坚持,但最终只是耸耸肩。“随你。”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碰她的头发,鎏汐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田中宏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沉。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行,现在不能激怒他。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个男人,至少在明面上,是她的“庇护者”。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先去洗漱。”她说,声音软了下来,“一会儿还要准备早餐。”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慢慢缓和。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去吧。”
鎏汐从他身边走过,进了狭窄的卫生间。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很年轻,皮肤白皙,五官艳丽得甚至有些妖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现在满是疲惫和恐惧,依然透着一股勾人的媚意。
这不是她前世的脸。
前世的她,长相清秀,但绝没有这种……这种一眼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艳丽。而现在这张脸,配上这具170公分、曲线分明身体——
麻烦。
她知道这会是多大的麻烦。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求生欲。
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她死过一次,所以比谁都明白活着有多珍贵。哪怕现在的处境肮脏又屈辱,哪怕她被困在这个泥潭里动弹不得——
她也要爬出去。
必须爬出去。
洗漱完,她换上了叠放在一旁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外套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完整的脸。镜子里的人瞬间多了几分学生的青涩感,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了。
她走出卫生间时,田中宏已经坐在矮桌旁看报纸。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米饭、味噌汤、煎鱼。
“坐下吃。”他说,眼睛没从报纸上抬起来。
鎏汐安静地坐下,小口小口地吃饭。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身体需要能量,她需要保持体力。
“放学后直接回来。”田中宏突然开口,报纸翻了一页,“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你的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的翻盖手机,放在桌上,“我帮你办了新号码,里面存了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给我。”
鎏汐拿起手机。很旧的型号,屏幕很小。她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署名“田中”。
“谢谢。”她说。
田中宏终于从报纸后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又变得黏腻起来,在她脸上、身上游走。“乖一点。”他说,声音压低了些,“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鎏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背起书包。田中宏送她到门口,在她弯腰穿鞋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瞬。
“路上小心。”他说,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走了。”
她拉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她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踏上街道,一步步远离那栋房子。
直到转过街角,确认田中宏看不见她了,她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大多是上班族和学生。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投来视线——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鎏汐挺直脊背,无视所有视线,朝着记忆中学校的方向走去。
学校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当“神奈川县立湘北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时,鎏汐的脚步顿了顿。
湘北。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但她没时间细想。上课铃快响了,她加快脚步走进校园。晨光里的校园很安静,教学楼前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说话,但当鎏汐走过时,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黏在她身上。
“那是谁?”
“转学生吗?没见过……”
“好漂亮……”
“身材也太好了吧……”
窃窃私语声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鎏汐目不斜视,径直走进教学楼,找到二年级的楼层,按照记忆找到了自己的班级——二年七组。
她拉开门。
教室里原本的喧闹声,在她踏进去的瞬间,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鎏汐站在门口,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坐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那是赤木?”
“赤木鎏汐?她怎么……”
“换发型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没觉得她这么……”
鎏汐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假装没听见。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个身体的原主,之前是什么样的?
记忆碎片很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父母去世后就更沉默了,总是低着头,长发遮着脸,成绩中下,朋友很少。
而现在……
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过去那个“赤木鎏汐”判若两人。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是姿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教室渐渐安静。鎏汐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数学,二次函数。
她听得很认真。
前世的她,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一直在打工,做过服务员,送过外卖,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几个小时。她见过太多生活的艰辛,也见过太多生命的脆弱——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邻居老太太独居在家,去世三天才被人发现。
知识。
她曾经那么渴望能回到学校,能有机会好好学习。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哪怕开局再糟糕,哪怕她现在身陷泥潭。
但至少,她还能坐在教室里。
至少,她还有机会改变。
数学课结束后是国语课,然后是英语。鎏汐每一节课都听得异常专注,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所有能吸收的知识。
课间休息时,有人凑过来搭话。
“赤木同学,你……没事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鎏汐抬起头,看着对方。她记得这个女生,叫小野寺,是班级委员。
“我很好。”鎏汐说,声音很平静,“只是想好好学习了。”
小野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那很好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
又有人围过来,大多是女生,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你怎么突然变漂亮了,是不是换了护肤品,头发怎么扎的。
鎏汐一一简短地回答,态度礼貌但疏离。她能感觉到,这些好奇里,混杂着嫉妒和警惕。这个年纪的女生,对突然变得耀眼同性,本能地会产生敌意。
她不在乎。
她现在没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也没兴趣融入这个年龄段的少女圈子。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活下去,爬出去,变强。
午休铃声响起时,鎏汐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准备好的饭团——最简单的梅子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这是她用家里仅剩的米做的。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中医基础理论》,很旧的版本,书页泛黄。
她看得很慢,很多术语看不懂,但她不着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就圈出来,准备之后查资料。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去食堂或者天台吃午饭。鎏汐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窗外突然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砰砰砰的,越来越近。
鎏汐抬起头。
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楼下的篮球场。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在打球,跑动,传球,投篮。其中一个身形特别高挑,目测超过185公分,黑色短发,动作干净利落。
他接住传球,转身,起跳,投篮——
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很标准的三分球。
鎏汐看着,没什么表情。她对篮球没兴趣,前世没打过,这辈子也不打算打。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放学后,去图书馆多待一会儿,怎么找兼职,怎么……
怎么收集田中宏的犯罪证据。
那个念头,从早上开始,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田中宏绝对不干净——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深夜的电话,藏起来的文件。他从事的,很可能是非法的勾当。
如果她能拿到证据……
如果她能威胁他……
“喂,流川!”
楼下传来喊声。那个高个子男生回过头,侧脸线条清晰而冷淡。他没应声,只是接过球,又投了一个。
流川。
鎏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下午的课是生物,当老师讲到人体构造,讲到细胞,讲到生命的基本原理时,鎏汐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友,被送到医院时,内脏大出血,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救回来。
生命太脆弱了。
脆弱到一次意外,一次疾病,就能轻易夺走。
而她,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这种机会,这种奇迹……
她不能浪费。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强大到……也许有一天,能保护别人。
医学。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是的,医学。了解身体,了解疾病,了解怎么救治,怎么延长生命。如果她能掌握医学知识……
鎏汐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医学。
从今天开始,这是她的目标。
放学铃声响起时,鎏汐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要先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前再回家——能晚一点面对田中宏,就晚一点。
但当她走到鞋柜区时,脚步顿住了。
鞋柜前站着一个人。
田中宏。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来接你放学。”他说,声音很大,周围还没走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鎏汐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暧昧的。
她的胃又沉了下去。
“不用这么麻烦。”她轻声说,“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田中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走吧,我买了菜,今晚做你爱吃的炸猪排。”
他说着,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鎏汐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年长的男人,年轻的女学生,亲密的姿态。
她在心里冷笑。
但脸上,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任由田中宏搂着她,走出校门,走上街道。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看着地上那两个贴在一起的影子,突然想起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艳丽,妖冶,像盛放到极致的花。
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体,在这个泥潭里,只会引来更多的苍蝇。
她必须尽快。
尽快拿到证据,尽快离开,尽快变强。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田中宏问,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
“很好。”鎏汐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老师讲的内容,我都听懂了。”
“那就好。”田中宏笑了,“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支持。
鎏汐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讽刺极了。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家门口时,田中宏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鎏汐,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光。
“鎏汐。”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鎏汐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所以……”田中宏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别想着离开我。没有我,你活不下去的。你才十五岁,没地方去,没钱,什么都不会。只有我会照顾你。”
他的手指很用力,握得她有点疼。
鎏汐没挣开。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装的,是生理性的——被握疼了,眼睛自然会湿。
但那层水光,让她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他满意地笑了,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吧。”
鎏汐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栋房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
昏暗的玄关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