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杯酒 下 ...

  •   比起其他几位帮主,明夜的确名不见经传,至少成渝从未曾在意过他,只知道他同样出身武林世家,武功不错,别的就知之不详了。
      成渝只好举起面前酒杯,慢饮一口。叶荇见他难得主动饮酒,连忙举杯,与他共饮。接着又替他斟满,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不提起我,想必从前并不在意我。我这心里,哎……好生惆怅!”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虽怪异,却也天然。

      成渝道:“好吧,我……”正迟疑着不知如何措辞,叶荇已经替他言道:“你且自罚三杯。”
      待这三杯女儿红入腹,成渝苍白的脸上洇出一丝淡淡的嫣红之色。叶荇看着他,渐渐转不开眼珠,语气也变得迟缓,慢吞吞地,一字一顿:“所以,我也得杀个什么人,才能教大家都知道我,记得我。”
      成渝右手食中二指夹着小酒杯,不经意地旋转,语气淡然:“你想杀个什么人?”

      叶荇挺直了脊背,神色转为肃穆:“秉承我正大光明帮之帮规,除恶扬善,替天行道。我要杀之人,自然也得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我出来前,跟大哥说,我要以正大光明帮六帮主的身份,挑战碧血山庄座下大决堂中排名第一的天横刀殷垂笑。”
      成渝哦一声,片刻后问道:“大帮主怎么说?”
      叶荇道:“大哥说了三个字:‘你自便。’”
      成渝闻言一笑:“大帮主是个妙人儿。”

      叶荇也跟着笑:“是啊,他嘴上说得轻松,待我出门三天后,却又让人又撵上我,给我一本手卷,卷中详细撰写殷垂笑生平事迹。我至此才发现,我虽然满腔豪情壮志出门来,对殷垂笑此人,实则不过是从前听得江湖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一知半解罢了。”
      “那手卷上说,碧血山庄分为大决堂、大杀堂、大斩堂三部分,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聚集地,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谁的脑袋多少钱,明码标价,从不问善恶是非。大决堂中排名第一的高手殷垂笑,凭借手中一把天横刀,这些年出任务无数,从无失手,因此极得庄主器重。”

      他抬起头,看着成渝,喃喃地道:“从无失手,从无失手,我一直对这四字心存疑惑。我大哥在书卷上说是因为碧血山庄庄主只派合适的杀手杀合适的人,因此才能使得碧血山庄名扬四海。可是成兄啊,江湖能人异士辈出,这殷垂笑,他如何能做到从无失手四字?”
      成渝道:“天下万物相克相生,武学之道亦如此。也许,这殷垂笑,他只是没逢上合适的对手罢了。”
      他抬眼,眼波清冽如水,冷冷澹澹:“比如叶兄你,也许就能杀了他。”

      叶荇微微战栗一下:“我?”他歪了头,笑得欢畅自如:“实则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况且我看了那手卷,才知道殷垂笑此人,他好人也杀,坏人也杀,的确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并非如传言一般,只杀良人义士。这是碧血山庄派下的任务,他作为大决堂座下杀手,必须完成,这无可厚非。况且我知晓他在碧血山庄虽然酬金丰厚,却都送了各处慈善堂去,自己并不留下些银钱。想来,他也未必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但有一件事儿,却最让我觉得不可理喻,一年前,他在夜半时分潜入我朝边境,杀了当时的云州安抚使张挺大人,连带张挺一家一百多口,一夜之间均被斩杀得干干净净。想那云州,处于我朝和金国边境至关紧要之处,牵涉两国之战事。这云州安抚使,如何轻易杀得?一时间引得云州动荡不休,北边的金人蠢蠢欲动。这碧血山庄只接江湖中的买卖,从不沾染朝堂之事,人所共知,所以这宗买卖,决不是庄中派遣下来的。因此我又去查探得张挺此人生平,唯有些不作为之诟病而已。难道不作为,就该杀?”

      成渝冷冷地道:“你不是他,你怎知他不该杀?”
      叶荇凝神看他,眼光凝重:“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知不知他是否该杀?”
      两人各自说了一句废话,成渝站起身来,行出几步,丢了一个背影给叶荇。叶荇从这个清瘦的背影中看出几分剑拔弩张来,就跟着下了大石,光脚踩在地上。
      他说:“成兄,我话还没说完。”
      成渝身形一顿,尔后徐徐回转身:“我坐久了腿麻,舒缓一下。”

      他走回来,再一次在大石上坐下,叶荇才跟着坐下,眼光在他脸上梭巡不去,片刻后,接着道:“虽然一个月前,我已经将战书下到了殷垂笑手中,他也已经应战。但张挺此事,若是我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我会对此人重新下定论。可是,若我得不到这个解释,三天后,钱塘江畔齐王台,此地,就是我二人决战之时。”
      成渝道:“叶兄少年英雄,干的是替天行道之义举,只管坦坦荡荡杀了他便是,还趁机成就自己一段英名,却需要什么解释?”

      叶荇道:“不,成兄此言我不赞同。替天行道这四字,说的人多,真正做到的,天下能有几个?不过都是为自己杀人罢了。我若是为成就自己一段英名,不问青红皂白就跟他动手,便是能杀了他,我也是沽名钓誉,跟那大奸大恶之徒又有何区别?”
      成渝低头,脸上有几分病态的疏离,只是不语。
      叶荇也难得沉默下去,只将那一坛女儿红自斟自饮,片刻后一坛酒去了十之七八。醉意在他脸上渐显,意态俊雅处,如芝兰玉树,沉醉风前。

      他趁着这酒酣耳热,身体前倾,伸手拉过了成渝的手。叶荇手修长,骨节分明,形状优美。成渝却只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里,带着常年握剑而生的老茧,在自己手上摩挲着。
      他心中一动,想缩手,被叶荇紧紧攥住,接着叶荇翻转手掌,将他的手剥开,在手心里,一笔一划,郑重写了八个字。
      写罢,叶荇小心翼翼看着成渝,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起来,连头顶的乌桕树,似乎也不再随风摇摆,天地间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后,成渝缓缓摇头。叶荇看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遮盖黑瞳,似乎遮盖一切,他终于笑了。
      随着他一笑,适才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周遭的一切也跟着活泛起来,似乎瞬间恢复了勃勃生机。叶荇转头,夕阳在天,黄叶满地,远处钱塘江水轰鸣,半江瑟瑟半江殷红。
      他将酒坛中所有的酒都倒了出来,恰恰倒满六杯:“叨扰成兄整整两个时辰,还骗喝你一坛好酒,当真不好意思。不过这酒既然就剩了这么多,也没必要再留着,小弟我还有些琐事要办,你我连尽这三杯,我这就告辞如何?”

      成渝道:“好。”举杯与他对饮,将各自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叶荇转身,慢条斯理地穿袜子,穿靴子,整束衣衫,笑道:“再会。”
      成渝道:“不送。”
      叶荇转身走了,成渝望着他背影,抬起曾被他以指做笔写字的手,掌中字迹似乎隐现,烧灼得一片炽热。他一声叹息不能出口,只能深埋心底。
      三天后午时,钱塘江畔,齐王台。

      叶荇和殷垂笑均为守信之人,准时赴约,行这一场生死决斗。
      殷垂笑头戴斗笠,黑巾覆面,唯余目若秋水。他横刀在手,刀光如练。
      叶荇依旧如三日前打扮,与意兴飞扬中拔剑出鞘,剑气森森。
      两人交手一百三十招之后,叶荇渐渐不支,额头见汗,喘息微微。待殷垂笑刀上杀气蜂涌而至,手下更是仓促狼狈。
      他不免心中慨叹,正欲投剑认输,却见殷垂笑突然一个踉跄,刀势大渐,叶荇剑光顿时如水银泻地,反卷过去,将之一剑重创。

      他却犹在梦里,待看到殷垂笑踉踉跄跄离开,沿途洒下一路鲜血,点点滴滴眩人眼目,叶荇追上去:“你……”
      殷垂笑回身,语气冰冷:“你要赶尽杀绝?”他迟滞一下:“也是,本就是生死决斗,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
      叶荇道:“我并无此意,江湖规矩,我并不遵守。”

      殷垂笑冷笑一声:“如此多谢六帮主手下留情。”身形微晃,仿佛转瞬间就随风而逝。
      齐王台之战,殷垂笑败于明夜之手,重伤而去。经此一战,正大光明帮六帮主明夜之盛名如日中天,传遍江湖。
      可盛名实则不过是浮名,怎换得来把酒言欢,浅斟低语?数日后,叶荇牵挂殷垂笑的伤势,盘桓于碧血山庄外不远处,将信一封封投入碧血山庄,言明要送到殷垂笑手中,却一封封如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他足足等了快一年,持之以恒,终于水滴石穿,得到了一张纸,不过片言只字:“十日后,齐王台。”
      叶荇欣喜若狂。
      十日后,钱塘江畔齐王台,依旧是深秋,江风萧瑟,江流宛转。
      来的不是殷垂笑,却是元贞。
      叶荇怀中抱着一坛女儿红,也是六十年佳酿。待见来的不是成渝,微有些失望,尚未开言,忽然看到了元贞腰束白色丝绦,随风正烈烈飞舞,他顿时心中一凛,转不开眼光:“你这是为谁……白绦束腰?”

      元贞长揖为礼,潸然泪下:“大哥已于十日前故去。那张纸条,是他弥留之际命人送出,又嘱托我来见你一面,让你离开碧血山庄左近,以后不必再牵挂于他。”
      叶荇顿时失色:“怎么会这样?莫非是因为去年那一战之伤?”
      元贞呜咽不止:“人在江湖,腥风血雨,本就有宿伤在身,便是没有那一战,恐也是时日无多。那一战之伤,不过是引子,却也功不可没。你见过做杀手的,纵然不死于跟人决战争斗之时,又有几个能长寿?”
      原来是真死了。

      叶荇伸袖按住了眼睛,半晌言语不得。他想起曾在成渝掌心以指做笔书下八字:“一见如故,罢斗如何?”
      可惜成渝并不曾理会。
      他忍不住长叹,良久方道:“我也曾有罢斗之心,但他不答应。他若是跟我言明为何杀了张挺,我……我又怎会如此……如此……”
      元贞抬眼看他,泪雨朦胧:“张挺!张挺!那张挺是什么好人?我家大哥之父曾与张挺同朝为官,本是好友,却遭他陷害诬蔑,满门抄斩,唯余大哥一人因在外地,侥幸逃生,此事倒成他进身之阶。此人难道不该杀?可惜大哥琐事缠身,才拖到前年。这种宿怨,岂是尔等所能得知?”

      叶荇脸色白如霜雪,喃喃道:“我的确不知。当然,萍水相逢,人家……也没必要告诉我……”
      元贞看看他脸色,忽然冷笑不止:“你们个个自诩消息灵通,难道真的就不知道?装模作样也不是这种装法儿!你想胜过他,大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何必如此做派?你那什么帮,不是就叫正大光明帮吗?怎地做的事儿,却这么不够正大光明?他来踩点,你就也来踩点,装作不在意相逢,一番胡说八道,哄着他把祭奠天地神灵的酒都给你喝了。干我们这行当的,各有各的规矩忌讳,你却偏偏来捣乱,你把酒给喝完,你一滴也不给留,将他的规矩给破除得干干净净!你一定是故意的!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用这般下作手段!”

      叶荇一愣,经他这一番发作,忽然想起来大帮主给自己的那书册上所言,殷垂笑无论杀人或与人决战,必在三日前踩点,踩点完毕,当场以三杯酒祭奠天地神灵。尔后这三日,沐浴焚香,不动兵刃。便是在决斗前逢上事主,恰天时地利人和,也断不会贸然出手。
      他行杀手之事,却从来是守信之人。
      这般细节,叶荇均都看到,当时只知道殷垂笑在决战日期前,不会胡乱杀人,才放心大胆跟着去试探。余者他却并未在意,如今倒都一一想起。
      原来那一坛女儿红,是他拿来准备祭奠天地神灵用的,却被自己喝掉了,果然一滴也未曾留给他。
      叶荇震惊之下,并不辩解,只是怔怔出神。

      元贞话已经传到,怨气也发泄过,于是愤然离去。还有一句话,他今生决不跟叶荇说。去岁成渝重伤,元贞问他为何战败,他曾微笑道:“我已时日无多,便是成全他又如何?他活着,总是比我活着强。”
      成全他又如何?既然如此,便让他一辈子记着成渝吧,纵然是令人不齿的杀手,也该有个人惦记着才成,哪怕只不过是因为愧疚之意。

      叶荇看着元贞渐行渐远,沉默无语,怀中酒坛的冰冷一如成渝冰冷的神态,可酒本身却是温暖的,醇厚的,一点一滴均能如杏花春雨般润泽人心。他怆然四顾,看到漠漠长风卷起了菩提树金黄色的叶子,缓缓旋转,不分南北东西,无处可淹留。
      他把酒倒了半坛子出来,洒于江畔风中,却不知祭奠何人。余下的,仰首一饮而尽。
      “原来,我与你,竟只有杯酒之缘……”
      叶荇跌坐于大石上,喃喃自语,夹杂着慨然叹息。这天地间唯余自己孑然一身,醉饮樽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杯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