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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天下 ...


  •   商良退出去后,便立刻有仆役过来换上新茶,随即退下,不敢打扰。

      厉若海并没打算接着处理事务,只不过,他刚才习惯性地往中央椅子上一坐,于是商良告退的时候,他也不好立刻来这么一句,我马上就走,你留下继续处理。

      锋锐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两份卷宗上,厉若海皱了皱眉,伸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份怒蛟帮的来函,尚未拆封。

      厉若海并没有拆看,而是又放回了原处,目光落到前方的虚空。

      他现在实在无心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或者说,在从漠北返回之后,他就一直对门中事务不大提得起劲。但邪异门毕竟是他一手打造,虽然厉若海并非热衷权势名利,但却也不能放任这心血化为乌有。
      不过,好在时至今日,门中骨干已经成型,他却也不必事事亲为。

      要是行烈能大个十岁就好了……厉若海的思维飘了一下,随即决定,加强对这孩子的教导!
      行烈的资质较自己尤高,自己学武的时间已经嫌晚了些,行烈的话,将来成就应该会强过自己……

      厉若海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若有人看到“邪灵”此刻的表情,定会惊掉下巴。

      在闭关疗伤的这十余日内,他总是不太能稳定心神,时不时会想起之湄,或颦或笑,含情凝睇,宜喜宜嗔,种种娇美情态,几乎令他不克自持。

      他甚至有种想要回到哈拉湖畔,继续那种平静而美妙生活的冲动

      那段时间,他的武功修为亦是突飞猛进,进入一种极玄妙的状态,仿佛模模糊糊感应到了什么,但又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
      而这种模糊的印象,在他进入十绝关后,达到了一个最明晰的高峰,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接下来便是沈之湄冷汗涔涔的苍白面色……

      “之湄之湄,你虽未明言,我岂不知!于我而言,挑战庞斑,只不过是一个过程,然而只有先跨过了这一道槛,我方才有资格助你护你!否则纵然这三年日日相守,终究也只是水中捞月!”

      厉若海放松了不由自主握紧的拳,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气微运流转,目光恢复了清明,而又有一种难言难描的深邃。

      ……

      ……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此时正交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虽然这座酒楼并非是黄鹤楼,但从三楼望过去的视野,却丝毫不输于那座江南三大名楼之一,而周围环境更是清静了许多。

      沈之湄的目光投过宽敞的窗子,在丹江附近,仿佛有一只厚重的巨龟匍匐,而环绕的长江,则如蛇盘绕。

      龟蛇盘,性命坚,方能火里种金莲。

      她不期然想起了这两句歌诀,这也是她最开始发现这个世界的机遇时的想法。
      ——愿求命性巅峰,无惧无畏。

      这一路的难走,她已经见识到了,也不是没有过疑惧,世事纷纭,灵台寸心,还需时时勤拂拭。

      沈之湄洒然一笑,这一瞬间,那双秋水清眸似乎又明净了几分。

      ……

      上官飞步入白凤楼的包间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青布素裙的窈窕少女凭窗远眺,神情静谧而安然。

      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上官飞自诩并非好色之徒,虽然他承认,这位沈姑娘的容色是他生平仅见,但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却并非她的绝色容颜,而是那一抹倩影,行云流水般行于闹市,却于熙攘人群中,独独开辟一片静清如月的意境。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那一份温柔雅致中隐藏的从容静婉气质,更是令他时时想起亡妻,虽然她们的容貌绝无半分相似之处。
      范宇等人以为他看上了这位沈姑娘,殊不知,他早在妻子辞世的那时,便发誓绝不再娶。
      他只是有些怀念,爱屋及乌,对于这位萍水相逢的孤单女孩子,希望尽可能地关照一二。

      上官飞的妻子原本是一位富家千金,却肯抛下安逸的生活,跟了他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军士,而在他好不容易跟随小明王,从战场上搏杀出一片前程,满心欢喜终于能够给她应得的地位生活时,爱妻却因难产而与世长辞。
      接下来,便是朱元璋和虚若无合谋溺死小明王,而他上官飞在这双重打击下,心灰意冷,放弃一切已有的富贵荣华,远走江湖,为民为寇不为官。
      他今生只想将这一身武艺传给儿子,继续打理这一片家业——此生但为一草民足矣,逍遥江湖之远,不受天子之诏。

      沈之湄回过头,目光正落在推门而入的上官飞身上。

      三年不见,这位顾盼自雄的上官帮主没有丝毫改变,一身蓝布旧袍,双目神光盈然,渊渟岳峙。

      上官飞抱拳一礼,“多年不见,沈姑娘安好?”
      沈之湄还礼,微笑道:“我一直很好,倒是上官帮主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上官飞哈哈一笑,大马金刀地在沈之湄对面坐下,就着桌上酒壶斟了一杯酒,向沈之湄遥敬一下,一口而干,这才笑道:“那两个小子假传我的命令,从范宇手里骗了一条船走,把他气得要死!不过,他们胆子也还不够大,该直接将我的那条船开走便是,倒还宽敞些。”

      这人即使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也有一种虎踞龙盘、顾盼自雄的勃勃英姿,让人油然从心中升起这样的想法——天下豪士,莫过于此君!
      怒蛟帮以洞庭湖为基,势力渐渐在长江上下游展开,如今已经是□□上数得着的势力。但上官飞身为一帮之主,身上只穿着普通布衣,说话态度非常随意平常,仿佛他还是那个只带着几个手下,跑到长江边上白手起家,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一身草莽豪气的小帮帮主。
      只不过,若是上官飞不是这种性格,恐怕沈之湄根本就懒得理会他,更不会主动让浪翻云传话,约下还席,相谢借船之德。

      沈之湄微微一笑,亲自提壶斟酒,约有八分,道:“上官帮主的美意,我这里先谢过了。”
      上官飞一饮而尽,忽然面色古怪,过不多久,两个少年便蹿了上来,正是浪翻云和凌战天。
      上官飞瞪眼道:“你们不是正在挨小范的训斥么?我打量没有一个时辰他定不放人,怎么现在就跑过来了?”

      浪翻云瞧着桌上美酒,吞了口馋涎,摇头答道:“范大哥那会当真为这些小事责怪我们!说几句也就算了,真如帮主你所言训上一个时辰,我们不嫌耳酸,他也要嫌口干。”却一抱拳,正色道:“浪翻云见过沈小姐。”
      凌战天笑道:“范大哥听我们说清楚了事情经过,转头就开始骂我们,说我们要偷船,也不偷条好些的!那条旧船开的又慢又不舒适!实在丢了怒蛟帮的颜面……看来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尊敬沈小姐。”说着便鬼鬼祟祟地偷望了上官飞一眼,显然是从范宇处知晓了“当年内情”。

      上官飞笑骂道:“你们两个还不过来坐下。”这两个少年资质极佳,武功智谋俱是上上之选,浪翻云年纪轻轻,武功在帮中已经是前三之列,而凌战天则是在组织上显露出了过人的才华。上官飞对这两人也是极其看重,着力培养。

      酒过三巡,上官飞正容道:“沈姑娘路过武昌,本人原先并不知情,幸而偶然被两位帮中兄弟撞见,不致当面错过。此宴过后,还容我怒蛟帮一尽地主之谊。”

      沈之湄含笑欠身道:“上官帮主有话请直言。”她心思剔透,早听出上官飞语气有些不太对,尤其将“并不知情”,“偶然”咬得重了些。
      旁边陪坐的浪翻云微微坐正了身体,而凌战天眼睛一眯,显然也听出了话中有话。

      上官飞老脸一红,道:“沈姑娘不是江湖中人,本来万不该用这些闲事罗唣。不过,最近江湖上传言颇多,其中有两个消息,关乎多人前途,乃至身家性命,因此不得不厚颜打听。唉,其实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惭愧无地。”

      沈之湄略略一想,已经明白过来,笑道:“怒蛟帮在武昌的势力真是厉害得很,上官帮主是否因为知道我刚刚见过了尽禅主,所以想打听一些事情?”

      上官飞点了点头,却道:“如果沈姑娘不方便透露,那就一个字也不要说出来。不瞒沈姑娘,武昌此地鱼龙混杂,我怒蛟帮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去。只是最近有个老朋友来看过我,否则事关两大圣地,又非酒楼茶肆,消息那能如此之快!”他说到“老朋友”三字时,脸上微微露出苦涩神情。

      沈之湄拨弄着手中茶杯,忽然一笑,道:“上官帮主如肯告诉我,你那位老朋友是谁,我便告诉你想知道的那两个消息的真假。”

      上官飞神色一震,惊讶道:“我还未开口,沈姑娘就知道某心中所想?”

      沈之湄笑道:“上官帮主是什么身份,你关心的事情会是哪些,真的很难猜吗?也罢,我就先说出来,看看对不对,纵然说错了,也不过是博人一笑。一是白道八大派结成联盟,此条我从烈震北处得知,八成无错;另一条则是庞斑将退隐二十年,此事我不方便透露消息渠道,但却是千真万确。”
      这两条消息无论哪一条,传出去都是影响极大,几乎能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而沈之湄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显然在她眼中,这些消息当真只够格“博人一笑”。

      凌战天骇然道:“庞斑真的退隐了?这事当真?”要知道庞斑四十年来凶威赫赫,隐为天下第一高手,跺一跺脚便能令整个武林震动,这样的人一旦退隐,中原武林,无论白道□□,都要松一口气。
      浪翻云虽然不语,黄睛中透出的神色也显示他内心绝非平静。
      这两人虽然是良才美质,但也究竟才是十余岁的少年,还不曾练得如许城府。

      上官飞脸上神色数变,长叹一口气,用传音入密在沈之湄耳边说了几个字,沈之湄微微点头,忽然问道:“似乎我令上官帮主为难了?”

      上官飞喟然道:“是我为难了沈姑娘才对。那人极擅心计谋略,布局缜密狠辣,被他注意到绝非幸事,沈姑娘还要多加小心。”

      沈之湄笑道:“我会注意,谢谢!”

      上官飞环顾了一下,忽然伸手在浪翻云肩上一敲,后者正将一杯酒倒进嘴里,吃了这一吓,险些咳嗽起来。

      上官飞喝道:“浪兄弟,待会你去领一艘船,立刻便送沈姑娘离开武昌,护送她到要去的任何地方,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可明白吗?”

      ……

      上官飞打发了凌战天先回去,独自一人在武昌城的小巷中穿了几道,一户宅院的后门忽然打开,他便昂然走了进去。

      花园中的凉亭内设着酒菜,一人正背对独酌,听见上官飞的脚步声,那人也不回头,只是笑道:“美人当前,固然秀色可餐,举动却不敢放肆。我赌你中午那顿饭一定未曾吃饱,现在正好补一点。”

      上官飞大步走过来,与亭内人对面坐下,那人一身灰色布衣,脸孔瘦长,生得极有性格,尤其深陷的眼眶,衬得高超的鹰鼻更显突出,予人一种坚毅沉稳的深刻印象,配合着潇洒高拔的身形,专注的神态,整个人挥散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和魅力。

      这二人一豪雄一神秘,各自都有着令人心折的气度魅力。

      上官飞目光如电,紧紧地盯着这个人,忽然道:“虚若无你好,很好!”

      这人正是“鬼王”虚若无,朱元璋打天下时,多赖其力,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武王”,只是在朝中十分低调而已。

      虚若无仔细打量着对面的老友,忽然长叹了一口气,道:“上官你是否已经在兰芷天女面前,将老朋友招了出来?”

      上官飞神色一动,并未答话,但他的神情无疑已经是承认了。

      虚若无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态,却并不恼怒,而是浮现出一丝向往的神情,轻叹道:“那位兰芷天女究竟是何等样的绝代佳人,连你这种心如铁石的人也要为之动心?”

      上官飞冷冷道:“你是和朱元璋厮混久了,以为人人都同你们一般好色贪花。我此生绝不再娶,你莫要胡言乱语,污了女儿家清白名声!”

      虚若无失声笑道:“元璋坐拥天下,子孙繁茂才是正理,这与好色有何关系?小弟迄今也才六位贱内,三妻四妾都还不够数目,派我这罪名真是无妄之灾!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么?”

      上官飞道:“你待要如何?”

      虚若无叹了一口气,有些索然道:“咱们总算也是相交多年,我此来透露的消息,对你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何必做出这番拒人千里的口气?”

      上官飞不为所动,道:“你是官,我是贼,官贼不两立,还要什么好口气?”

      虚若无哈哈一笑,忽然问道:“你从那位沈姑娘口中套出什么没有?了尽禅主的行踪,我打听得来可不容易!”

      上官飞避而不答,再次道:“你待要如何?”

      虚若无长身而起,在亭内踱了几步,回头笑道:“你既然已经从旁得到了引证,当知我所言不虚。白道已被两大圣地强行绞合成一股绳,这一股力量,元璋他不能不用,也不能全用。而□□这边,还是我之前那句话,怒蛟帮的一切作为,官府虽不会明着支持,却也不会打压,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上官兄你的手段了。总之你也该看得出来,我此来的目的,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带了些调侃,笑道:“倘若怒蛟帮能一统□□,作为老朋友,也是乐见其成的。”

      上官飞紧紧盯着恍若无事的虚若无,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明白此刻白道八大派在两大圣地的支持下空前联合,虽说是为了对付庞斑,但同时在朝野中影响力必然大增,那么鬼王这一脉在朝中的力量,顿时略显不足。这位老友此来,劝说他发展怒蛟帮,并暗示会有官府支持,正是要借着黑白两道对立的关系,树立靶子,隐隐分担压力。
      以上官飞的性格,绝不会犹犹豫豫,害怕当了出头鸟,虚若无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行的顺水推舟之策,何况此举对于怒蛟帮也没有任何害处。怒蛟帮要在□□中出人头地,扩张乃是必然,而有官府的暗中支持放行,正是天大的好事。

      上官飞吐了一口气,道:“你就不怕我怒蛟帮坐大,届时养虎为患,反客为主,叫大明江山不稳,朱家皇位不安?”

      虚若无毫不在意地道:“如果连你上官飞都起了这种心思,那就算元璋他流年不利,运道不好吧!说起来,你当初若是不走,如今就算割疆封王,又有何难?”语气中隐带戏谑,显然是绝对不信上官飞会“起这种心思”。

      上官飞沉声道:“老虚你算计太多,我信你不过。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你是否在朱元璋面前提过沈姑娘?”

      虚若无微微含笑,抬头欣赏着亭柱上的雕花,悠然道:“一人独战阴癸派主,乾罗山城讳莫若深,自魔师宫安然归来,了尽禅主亲自迎请,这些固然隐秘,但有资格得知之辈,谁敢轻慢?此等人物,纵然我只字不提,元璋他就不会知道吗?”他眼中射出一种奇怪的光芒,又似憧憬,又似惋惜,叹道:“谁家名花倾国,吹皱一池春水,连我也看不出结局会走向何方,真是有趣呢!”

      上官飞冷然道:“他们老朱家的事我不管,只要你少挑拨两句就行!”他实在深知虚若无的心计能为,以及朱元璋对他的信重,虽然自己多半拘束不得他,但本着对沈之湄的爱护,却也必须出言警告一二。

      虚若无洒然一笑,袖手道:“咱们相交二十余年,上官兄还是第一次有事求到虚某人头上,小弟怎敢不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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