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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肝胆相照 ...

  •   沈之湄一觉醒来,下意识歪头向下看了一眼,不由笑道:“你们竟然坐而论道起来,怎不叫我?”
      烈震北仰头笑道:“之湄睡得太香甜,我是不忍心吵醒你。厉兄忍心吗?”
      厉若海眼中露出关切之色,“你的伤势如何了?”
      烈震北不满道:“若不是确实了解厉兄为人,我定会以为你这话是在讽刺。”他随即一叹,“厉兄的燎原枪法,实在不适合与朋友切磋,至少也等你懂得了手下留情再说。若不是之湄功力尚在你之上,险些就……”他望了沈之湄一眼,似乎还有话说,却吞了下去。

      沈之湄轻飘飘自树梢落下,同样席地而坐,微微侧身抱膝,笑道:“你们刚才似乎谈兴正浓,不要因为我又把话题说远了。”
      厉若海欣然道:“适才烈兄刚刚谈到武学先天之道,令若海受益匪浅。”
      烈震北笑道:“我不过对医术方面有些心得,因此理论上想得更多一些,若以本身境界而论,我与厉兄也不过伯仲之间,甚至还未必敌得过厉兄无坚不摧的枪法。”
      沈之湄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微嗔道:“难得大家有闲坐下畅谈,若海是心直口快,震北你居然客套,简直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烈震北呆了一呆,盯着她几乎移不开眼去,神情恍惚地道:“厉兄你来,我忽然忘记该说什么了……”

      沈之湄五指收拢又松开,最后转向厉若海,淡淡问道:“若海是什么时候进入先天境界的?”她不生气,不生气……
      所以说人太熟了实在不好,若是放在刚见面的时候,烈震北敢如此放肆,她非叫对方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
      并不是不明白烈震北透露的爱意,事实上他也丝毫未曾掩饰过,只是沈之湄想,她大约已经过了动心动念的年纪,虽然三世轮回,都遗憾未能遇到爱情。
      因此,只能止于,无关风月。
      这并无需抱歉,爱与不爱,并非任何人的过错。
      况且,她在内心深处,对这温雅的翩翩公子,也并非没有丝毫怜惜之意。就算不成恋人,他们依旧可以是畅谈心胸的知交。

      厉若海不明所以地看了似乎还在神游天外的烈震北一眼,道:“大约是和之湄分别半年后,忽然某一天便感觉到了那道门槛。”
      沈之湄展颜笑道:“我总觉得,若海从触摸到先天,到巩固境界,一定没少打架。”

      回过神来的烈震北插言道:“不错,先天气一成,基本上一个人的真实性情,也都渐渐凝聚,譬如厉兄这一身怎也难以掩饰的雄强霸道气质,又或者之湄予人这种仿佛乘风踏云的清逸出尘之感。”
      沈之湄瞅了他一眼,笑道:“你不过是第一眼瞧见我时,我正骑着白鹤遨游,因此留下了这种印象。其实世外仙姝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在红尘中打滚的人呢!”

      烈震北笑道:“白足禅师思败道,青袍御史拟休官。之湄过谦了。”他这话借用李商隐的诗词,恰是一语双关,既以“白足禅师”比喻沈之湄一身出尘不染的清修道韵,又以诗词原意,暗赞其人美貌,乃至隐约表达自己思慕之情。

      沈之湄这次不曾理会,任他自去掉文,向厉若海道:“若海可知道先天与后天的分别?”
      厉若海不擅诗词,并不太明白烈震北所说,只是他也是聪明之人,倒也看得出烈震北应当是正在追求沈之湄,这两个都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的私事,他也不便多管。
      当下道:“略知一二,我读《黄帝内经》,所言人自受孕成胎,所有养份神气,均由母体供应,此时受的乃是先天之气。在任督二脉循环不休。至十月胎成,婴儿离开母体,呼吸出自口鼻,由此时开始,吸入的无不是后天之气,但先天之气仍残留体内,所以孩童的眼睛都是乌黑明亮,到逐渐成长,先天之气尽失,于是眼神才会变浊,以至乎老朽而死,重归尘土。”

      沈之湄颔首道:“若海说得不错。我本师曾言,顺成人,逆成仙,只在中间颠倒颠。武学之道,乃至神仙之道,说破了不过都在这顺逆二字上下功夫。”

      她这话一出,厉若海却还罢了,烈震北却是深知其中利害,顿时色变道:“之湄的师父是何人?有如此一语,已经道破了人之生死一切最本源的奥秘。”他双目中露出惊叹崇敬之色,神色凝重无比,叹道:“三藏十二部,曹溪一句亡。之湄连这句话也肯说出来,今生无论如何,震北言无不尽,当不会瞒你任何事。”

      厉若海亦是反应了过来,却并没什么话说,只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暗暗记在心里。他出身平常,并无师承,一切都由自己经验摸索得来,于底蕴上确实差沈烈二人许多,但他心志坚定,刻苦专致之处,又胜过二人了。

      因此,厉若海才更加明白,这二人在谈笑之间,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东西,其宝贵之处,是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追寻武道极境的人,庞大得难以想像的财富。
      坐而论道,厉若海心中清楚,其实以他现在的程度,未必有这个论道的资格,或者十年之后,他才能沉淀出这样的从容和凝聚。

      厉若海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沈之湄当日所说“朋友”的含义。他隐约也能猜到,烈震北之所以先助他疗伤,又毫不犹豫点拨先天之秘,虽然有部分是因为对那一场闹剧的赔礼,却也是出自豪爽疏朗本性。
      而之湄,之湄一直都是那样子,不是么?

      厉若海沉下心来,听着沈之湄清悦而柔缓的声音,她的声音总是能让人放松,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空灵,与她说话,让人觉得,为着世间的名利俗事而烦恼,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沈之湄无奈道:“震北你不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若海都给你带得紧张了。其实你真是言重了,一句话而已,老子五千言刊发天下,成仙成佛后来者几许?世间的道理,前人早已说尽,再有所得,无非是自家悟性机缘,与旁人无涉。”
      烈震北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一句,之湄让我不要在意,你自己难道没有犯同样的毛病?”他正色道:“所谓后天之气,皆有为而作,只有先天之气,才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就像母体内的胎儿,混混噩噩,但澎湃的生命力,却无时无刻不在胎内循环往复。我三人皆通此境,虽然过程细节不同,但想必都是有所体会的。”

      厉若海道:“后天之气尚有迹可循,先天真气的修炼却与之大不相同,若按照后天的法子去炼,几乎见不到效果。”
      沈之湄侧头笑道:“若海这句话说对了,既然无迹可寻,那自然便是无为而作。”她忽然噗哧一笑,道:“我这话真的不是敷衍,若海回去有空时,把道德经通读个千百遍,一定会有所心得。当然,读得心浮气躁两眼发花时,千万莫要想扔书提枪寻我算账才是。”

      烈震北忍着笑道:“之湄说得有理,在下迄今为止也不过读了十数遍,回去后定将剩下的一一补上。却不知之湄自己读了多少遍?是否也要与我们一道恶补?”
      沈之湄嗔道:“我是道门弟子,若论诗词之学自认不及,换了道藏,你只有被我考得一塌糊涂的份。不要随便歪话题,你看若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烈震北只好闭嘴不说,却不自觉想起“一生一代一双人”,心中叹道,之湄啊之湄,似你这等蕙质兰心,天下能有几人,只怨烈震北今生无福,有缘而无份,唯有暗自神伤而已。

      厉若海认真道:“我回去定然多加研读,还有其他的么?”
      沈之湄见他当真,反而有些过意不去,柔声道:“若海醉心武道,又是初涉先天,其实以你当下的境界,并不适合太过沉浸道家无为思想,一个人的境界全靠自身凝聚而成,最忌芜杂,尤其容不得旁人横加干涉……适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修行修己,也该先纯而后博。这样说若海明白吗?”
      烈震北亦是收敛了玩笑神色,真诚道:“之湄说的不错,以厉兄的资质与心性,若能专务精纯,大约不出十年,江湖上便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他想到自身,不由得伤感地叹了一口气,“我多希望我也是厉兄这样的人……可惜,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点点滴滴到天明。”

      沈之湄朗声道:“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立志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追寻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顿悟也。”她念完这几句,又是一笑,“只是如今的人,都只爱仿效六祖‘本来无一物’的心境,却不懂得五祖‘时时勤拂拭’的道理。希望我等不要犯了这种好高骛远的过失,知晓的越多,才越觉得自身的渺小,坐井观天,那就是笑话了。”
      厉若海目中神光闪动,叹道:“天地之间,生若蝼蚁,追寻武道,又由此获得上溯天道、超越生死的机会,这条路纵然艰险,厉某也在所不惜。烈兄当已经走在了我前面,却为何会忽然心灰意冷?”
      烈震北双手托着后脑,毫无形象地往后一倒,丝毫不顾及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也不理会厉若海的说话,只是望着天边的淡星,喃喃道:“衣带渐宽终不悔,嘿……”

      那两个也早就习惯了他无事就要发一发感慨掉两句酸文的的毛病,见他不答直接忽略,依旧谈兴正浓,此时早已月明星稀,初秋入冬,寒气入侵,此刻知己难逢,坐而论道,却彼此早忘了时间流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肝胆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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