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生死有离别(四) 我长舒一口 ...
-
死亡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有很多人,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他有所交集,不说话、不见面、不关心彼此的近况远景,对你来说,这个人除了曾经相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你知道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你们的人生轨迹也许还会再次相遇。
而一个死去的人,他同样不会再在你的生活中出现,与一个你完全不会去联系的活人从结果上看毫无区别,而你就是能切实地感受到那种不同。活着就拥有无限可能,但死人没有未来,过去所有幸福的、美好的、痛苦的、不堪的,乃至于互相的漠视,都只会在过去驻足停留,你只能从回忆里艰难地挽留住零星逃过时光磋磨的属于他的色彩。
而他已经彻底从你的生命中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我在一片诵经之声中醒来,还没睁眼就觉得眼睛里好像塞了核桃那样肿胀难受。
昨晚我是哭着睡着的,太后没让我守灵,我和两个表弟都被赶去睡觉。库洛洛倒是留在了灵堂里,我睡着前还能隐约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满腔悲痛在夜里随着泪水流淌而出,此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正如太后和二舅所言,太外婆只是时间到了,走得一点也不痛苦,按照民间的说法,这叫做喜丧。
可是丧事有什么好喜的呢?无非是活着的人在自我安慰罢了。
房中昏暗一片,窗户上透出些许天光,我以为是醒得太早,拉开窗帘才发现是天气不好。
天空阴阴沉沉,云层不显厚重,但遮蔽了所有阳光。
今天可能会下雨。
换上昨天那套素色的衣服,我拿上洗漱包打开房门,诵经声立刻涌入房内,环绕在我耳边。
空旷的客厅中央摆着横三竖三九个蒲团,蒲团上分别盘膝坐着一个尼姑,她们面朝的前方立着一尊佛龛,便是这些尼姑一大早就开始念经。
“嗡嗡嗡”的,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不让人烦躁,却也感受不到安宁,大概因为我不是她们要安抚的那个灵魂吧。
我绕开她们走向浴室,路过楼梯口时正看到库洛洛走上来。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起来了?去吃饭吧。”
他的黑眼圈好像更深了一些,我忍不住说道:“你昨晚都没睡吗?要不要去睡一觉?”
“不用,一个晚上不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库洛洛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回给他疑惑的目光,他却出人意料地伸手抬起我的脸。
我顿时浑身一僵。
但他只是仔细地看了看我的眼睛,而后放开手。我连忙后退一步,做贼一样回头看向客厅,尼姑们都忙着念经,没有人注意这里。
“干什么啊?”
库洛洛的手指扫过我的眼角:“人类会有丧亲之痛,但是我没想到你会伤心成这样,明明你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也待不了几天,跟你的太外婆又有语言障碍,也就是说你们几乎没有太多交流,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因为天然的血缘关系吗?”
我皱起眉头,无端感受到冰冷与愤怒:“你有时候真的非常冷漠无情。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感情!这样说的话你不也很奇怪吗?窝金只是你的团员,就算你们共同出身流星街,最初也只是毫无关系的人,团员也都聚少离多,没什么私交吧?你以旅团至上,将团员视作保证旅团运转的零部件,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为窝金的死流泪?为什么希望人死后还有灵魂?”我近乎咄咄地逼视着他,“库洛洛,你真的感受不到‘感情’这种东西吗?”
库洛洛似乎愣了一下,捂住嘴,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我移开目光,飞快地跑进浴室关上门。
真不敢相信我说了什么。
在浴室磨蹭了足有二十分钟,我才跑完这段自我厌弃后漫长的心理重建,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只想把刚才那段长满尖刺的话搓圆了塞回喉咙里。
悄悄将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我透过门缝向外观察,左右都没有看到库洛洛的影子,我才放心地打开门走出去。
“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
走了没两步,库洛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回头,发现库洛洛站在浴室大门开合处的反方向,对处在浴室里的人来说正好是视觉死角,所以我才看不见。
他好像刚刚思考完毕,沉静地注视着我:“或许我的理解与你存在偏差,但我的确是能够感受到‘感情’的。如果对此毫无感受,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刚才是我不对,不合时宜地萌发了好奇心。我道歉。”
我目瞪口呆,二十分钟前我怀疑自己的嘴巴,二十分钟后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你难道从没想过能从我嘴里能听到肯定的答案?”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意识到自己有错,还给我道歉。”
库洛洛反倒奇怪起来:“怎么可能会有从不出错的人?”
不,这依然不是重点。
大眼瞪小眼片刻,我放弃交流,扭头跑下楼。
这么悲伤的时刻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和他讨论这种话题?他有没有共情能力关我P事!
一楼饭厅里突然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分别围在几张大圆桌旁,桌上堆满各种金银纸钱,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将纸钱叠成莲花、小船、元宝之类的形状,热火朝天的气氛和楼上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看着他们太过专注,下楼时我没留神差点撞到什么,低头就看到一个身高勉强刚过我腰的小萝莉。
“恋姐姐。”萝莉怯生生又软绵绵地抬头喊了我一声,我顿时满心柔软。
这是我的小表妹。二舅早年专注立业无心成家,一场姻缘年过而立才姗姗来迟,快四十了方喜得千金,在那个普遍早生早育的年代里算是一朵紧跟国家政策的奇葩。小表妹今年刚上小学,身材随了我那娇小玲珑的二舅妈,连性格都一脉相承的温婉可人,从小就在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中间受尽宠爱,端的是一朵娇花一颗宝贝。
我蹲下身亲了亲这个大宝贝,她眨了眨水亮的大眼睛,回亲了我一下,嫩生生的小脸写满了少不更事,与这个年岁时的我别无二致,懵懂又无知,丝毫不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为什么一直躺着呢?脸上盖着被子不闷吗?为什么不会跟我说话了?为什么不能跟我玩了?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了?
凡此种种,邻里邻居的小伙伴们一来便抛诸脑后。
我摸了摸小表妹的头,让她自己去玩,她便风一样跑走了,远远的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嬉闹声。
厨房里外婆为我留了早饭,我端着碗走到饭厅,正看到我那两个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表弟又在搞事,两个人比拼着谁折纸钱更快更好。
“你们真是连干正事都不忘捣乱。”我站在他们背后说。
大表弟猛地一回头,面目扭曲地喊起来:“姐!就缺你一个了!我手都快断了!”说着拼命甩手以证所言非虚。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等我吃完饭再说。”
二表弟伸长脖子到处张望:“姐夫呢?他偷懒不干活!”
我空出一只手拍了他一下:“你们两个昨晚睡得香,他可一个晚上没睡。你们记吃不记打是吧?天天惦记找他麻烦。”
“女大不中留啊!还没结婚就偏心到天边去了!”大表弟恨铁不成钢。
这时一个亲戚插嘴道:“怎么?阿恋谈朋友了?就是刚才在这里那个挺漂亮的阿弟?”
“是那个男孩子吗?长得很不错啊!阿恋,他多大啦?大学毕业了吗?哪里人啊?家里有没有钱?”
于是桌上的话题立刻发生偏移,来自远方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纷纷热切地关心起我的人生大事。
食不言,寝不语,我淡定地又喝了一口粥。
呵呵。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我吃完饭后也加入叠纸大军,当库洛洛从我面前的桌面上拿起一叠纸钱时,我才通过那骨节分明又白皙修长的手发现他。
几十分钟前刚刚化言语为利剑刺过他,虽然他皮糙肉厚毫无损伤,但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搬起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出现之后,桌面上火热的气氛掀起新一波高潮。库洛洛好像已经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那些写作热心读作八卦的亲戚们,手上也不闲着,一个个漂亮的元宝、一朵朵美丽的纸花飞快地堆叠起来,我只要负责给他递纸就行。
如今知道你的人越来越多,你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也越来越难以消除,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到了晚饭时间,与我们家没有亲缘关系、仅仅只是过来帮忙的人都各回各家。
晚饭过后,所有人在二楼集合。
早上尼姑们念经的地方摆上了更多蒲团,占满整个客厅,前后各放着一个神龛,前方是西天佛陀,后方是十殿阎罗。作法事的人换了一拨,这次是几个年龄很大的僧人,领头的僧人让我们排好队,外公外婆那一辈的在最前,太后那一辈的在中间,我这一辈的在最末。
僧人用本地方言唱了一声,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到齐的一家子齐齐跪下,先拜佛陀,再拜阎罗,我猜这是在和天堂地府打招呼,先给太外婆的魂灵留个座。
跪拜的间隙里,我看到库洛洛站在客厅外,从头到尾都平静地看着我们,既不参与,也不离开,仿佛此情此景只不过是一部亲临现场的纪录片。
这一切的确与他无关。
拜完之后便是入棺了,太外婆的棺材在一楼大厅,朝向正门,因为她信佛,所以用的是桶棺,和普通棺材很不一样。
外婆披麻戴孝,捧着寿衣走进太外婆房中,太后则带着我向众人分发送葬时用的白帽子和白披肩。
走到库洛洛面前时,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装扮。他穿着新买的黑大衣,内搭黑色羊毛衫和黑色直筒裤,加上黑色头发和眼睛,通身都黑得完全符合葬礼标准。无法想象粗制滥造的白色鸭舌帽戴在他头上的情景,我转手把帽子扣在跟着我的小表妹头上。
“你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是我家的人。”他真戴上了才奇怪。
库洛洛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本地丧葬习俗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他提不起兴趣也正常。
东西发完之后,我走回库洛洛身边,他所在的地方总是会自成一个安静又脱离的世界,比起那些拜完之后又开始闲聊、或已经谈及葬礼结束后去向的人们,我更愿意待在这样静止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另一侧突然响起喧闹声,我转过头,看见舅舅们七手八脚地抬着太外婆走出卧室,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太外婆穿着素净的寿衣,盘着腿,双目紧闭,头颅低垂在胸前,仿佛只是在舅舅们手上安稳地打了个坐,默念了一场佛。然而细看之下,她的面色却是灰败的,老人的面色一直说不上好看,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死的气息只在这一眼之间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我不禁感到恐惧,转瞬又被巨大的伤痛淹没。
这个老人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我维持着最后一点冷静,转手将仍然一脸懵懂的小表妹推进另一间卧室,关上门,回身扑进库洛洛怀中,不敢再看太外婆毫无生气的面容一眼。
客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追随着舅舅们急匆匆的脚步涌到楼梯口,再缓慢地沉下楼。生死之间横亘着鸿沟,不论白天再怎么轻松,直面死亡时也无人能保持从容。
——除了身前这个已经习惯死亡的人。
我不想去看他冷漠的面容,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泪水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服中。
背后搭上一双手,轻柔而略显生疏地拍抚着。
我闭上眼。
第二天依然是阴天,傍晚时却出人意料地放了晴,赤霞村因以得名的红色晚霞布满西方明媚的天空。一家人走到大路上,向着那个方向跪下,在诵经声中三跪九叩地送太外婆的灵魂荣登极乐。
我想太外婆是在看着我们的。
出殡时间在第三天凌晨四点,送葬的队伍慢吞吞地走向村口,上一辈扶灵在前,我和表弟表妹们跟在灵车后面。
走出村子之后,灵车提升速度,直接驶上通向火葬场的路,其他人各自坐上自家的车跟着离开。
银色甲壳虫停在村口,库洛洛站在车边,目送灵车驶进夜色里,在我们走近时他转头对我示意了一下副驾驶座。我点点头,先和太后一起扶着外公外婆进后座,而后才上车。
车里已经开了空调,十分温暖。
“走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百转千回的山道间,山与山的空隙里露出泛着鱼肚白的天际,黎明即将到来。
外公外婆年事已高,经不起连日折腾,上车后没多久就睡着了。一片静谧中,太后凑近库洛洛,小声地说:“西鲁,这几天辛苦你了。中午吃完酒席这事就结束了,你们舅舅和小姨还有工作没做完,今天就会回去,到时候房间空出来,你们都能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下午再走。”
库洛洛平视前方,轻笑了一下:“不辛苦,应该的。”
我移开目光。
一个小时后,火葬场到了。
这个火葬场建在山里,外面称得上山清水秀,里面却有点吓人。火葬程序也与想象中相去甚远,一个个颜色形状各异的棺材摆放在大厅里等待焚化,旁边站着亲朋好友。每个人的表情都近乎木然,只在棺材被推进焚化炉时爆发出哭声,忽然而起,忽然而止,撕心裂肺地教人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毛骨悚然。
太后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我和库洛洛带着小表妹在外面等候,算来我们这一辈和太外婆隔着两代,也不是非得在场不可,留下两个表弟聊表心意即可。
考虑到小表妹年龄还小,确实不大适合这样的场合,我也没有坚持要留下来。但小表妹已经在大表弟怀里睡着了,一路颠簸也没能惊醒她的美梦,二舅心疼孩子,有些为难,想让大表弟也一起出去。
“把她交给我吧。”库洛洛在这时候突然说道。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开这个口,大表弟更是一脸怀疑。
我立刻反应过来:“我觉得可以,西鲁手稳,不会摔到表妹,不用担心。阿弟抱了这么久手也酸了吧?”
“我没事!”大表弟也立刻回道。
最后太后拍板让库洛洛抱着小表妹,大表弟才不情不愿、小心翼翼地将小表妹放进库洛洛怀里。
库洛洛抱着小表妹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一样轻松,这样的姿态足以取信于人,大表弟再不甘也只好闭上嘴。
我们走到停车场。
停车场是露天的,离焚化处略远,在这里看不见一点棺材影,也听不见一声哭。
此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铺洒在停车场宽阔的地面上渐渐生出暖意,山风依然呼呼作响,却不再像之前那么阴寒。我长舒一口气,突然觉得天高地迥,山青树绿,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我们也算是好好地送走了太外婆吧?
库洛洛抱着小表妹,站在阳光晒不到的树影下,似乎在发呆。我走过去摸了摸小表妹的脸,暖烘烘的,丝毫没有没受到天寒地冻的影响。
“你现在用了念吗?”我问道。
库洛洛点点头,换成单手托着小表妹的身体,另一只手伸向我。我握住他的手,周遭的冷意也在顷刻间消失了。
这令我不由心生疑惑:“为什么?我是说回来之后你所做的一切。”
“你当时说我感受不到‘感情’,后来我想这或许不是你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想说我不能感受到‘他人的感情’吧?”库洛洛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表妹,又抬头看向高远的天空,最后视线与我相交,“如你所愿,我在尝试感受你们的感情。”
“那么你尝试的结果呢?”
库洛洛没有回答,但我想我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