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思念》莫沉

15、番外02

　　4.
　　“我们两个都是罪人吧？”
　　盛秋的清晨，我拉着茗菜的手，远处的山坡上绽放着大片的雏菊，露水打在花瓣上弥散出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很奇怪，完全没有商量的我们就这样决定了私奔，我和茗菜宁肯投身于未知的世界，却没有向师傅坦白我们已经相爱的这个事实。
　　“就算是罪人也没有关系，因为即便是地狱，我也会跟你一起跳下去的。”
　　“阿修……”
　　她踮起脚尖，轻吻着我的脸颊。在她的嘴唇触碰到我肌肤的刹那，我完全可以感觉到来自她内心深处的喜悦，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抛弃了锦衣华食，抛弃了亲人的信任与朋友的关心，或许得不到祝福，但此刻的我们，却又是这么的幸福—
　　“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茗菜扬起纯真无邪的笑脸，看着从今以后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她的丈夫—我，“我们要去哪里呢？”
　　是呀，要去哪里呢？
　　她的问题令我一时无法回答，我太天真了，一心只想着和她长厢私守，却从来没有为我们的将来做什么打算，“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啊，”她体贴地垂下头，没有追问，但随即又盈盈地笑了，“不如这样好了，反正我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干脆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好了。”
　　“亲生……父母……”
　　要去找他们吗？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不知多少遍了，但是世界这么大，我又没有任何线索，要从何找起呢？何况，就算找到他们又怎么样？当年我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们都能狠心地抛弃我，这证明我在他们心里根本无足轻重，现在就算我找到了他们，站在他们的面前，说不定他们也不会认我的，不是么？
　　像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犹疑，茗菜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想，他们会抛弃你一定有他们的苦衷，毕竟妖怪与人类的结合是不会被祝福与认同的，又说不定，他们也是被迫的，也许这些年来，你的父母也在一直寻找着你。”
　　寻找我，他们……真的会吗？
　　“其实，我倒是蛮感激他们的，”茗菜边说边把头探进我的怀中，红着脸道，“因为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认识你，更没有福分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到他们，你说呢？”
　　我低下头，看着她娇俏的脸庞，心头涌起一阵甜蜜。的确，如果不是因为亲生父母的抛弃，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遇见师傅、师母，还有茗菜，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的此刻又怎么会如此的幸福！
　　“可是，我们要从何找起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一定跟你只能闻见菊花的味道有关！”
　　“菊花的味道？”
　　“是啊，也许你小时候是出生在开满菊花的地方，或者说你的亲生父母很喜欢养菊花之类的。”
　　出生在开满菊花的地方……这真的有可能吗？可是正如茗菜所说，身为犬族半妖的我，嗅觉应该异于常人的敏感才对，可我却偏偏只能闻得到菊花香，也许，这真的和我的身世有关，真的是解开我亲生父母这个谜团的唯一线索。
　　“好，我们就从这里着手，”俯下身，我紧紧地抱住茗菜，虽然无法闻到她发梢的清香，但是来自她发丝的温柔却深深地攻陷了我的人生，“从今天起，我会跟着菊花的香味，开始寻找……我的父母……”
　　5．
　　两天后，一座废弃了的破庙里。
　　昨夜黄昏时分，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强烈得无法抑制的菊花香，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牵引着我，然后在未经思考的情况下，我拉着茗菜的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然而真正令我吃惊的是—有着这般浓郁香气的古庙，却只是在大门口毫无生气地开着一小撮几乎可以用“可怜”来形容的干瘦雏菊！
　　也许，我的鼻子远比想象中还要更加灵敏一些吧？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好了。”
　　看着茗菜日渐消瘦的脸，我心疼地说道。近日来的奔波，生活上的不稳定，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很不负责的男人，因为我非但没有保护好她，反而时常叫她为了我的事情而操心、受累。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变得更强大，变成值得依靠的好丈夫，甚至是好父亲呢？
　　怀着这样的一份疑问，我慢慢地入睡，在梦中，我见到一望无际的菊花丛，还有一个人类女子似有似无的背影，她那长长的秀发随着微风飘动，我伸出手，想要靠近她、抓住她……可是梦中的她却离我如此的遥远……
　　“喂，你要干什么！”
　　就在我马上就可以触碰到她的同时，一声响亮的尖叫突然在耳畔响起，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我睁开眼，揉着火辣辣的脸颊朝前方望去—
　　“你这个混蛋，居然敢吃本小姐的豆腐！”
　　毫无疑问，那个对着睡梦中的我大吼大叫，并且一巴掌将我打醒的就是面前这个穿了一袭蓝衣的人类少女。她长的并不漂亮，大大的眼睛，短短的头发，眉宇间却有种不容忽视的英气。虽然我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她，但不知为什么，又叫人觉得多少有些熟悉，仿佛她就是那个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此刻她已经穿越了梦境，走进了现实，活生生地站到了我的面前。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占了便宜还在这里装傻，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她中气十足地大叫着，俨然一副要把我吃下去的样子。
　　有意思，我现在才知道人类的女子也可以这么泼辣，和她比起来，即便是最蛮横不讲理时的茗菜也变的温柔如水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用力揉了揉眼睛，朝四下张望起来。
　　像是看出了我的慌张，她也终于停止了叫骂，好奇地看着我，“怎么了，你找什么呢？”
　　“茗菜，你有没有看见茗菜？”
　　“茗菜……是什么？”
　　“是我妻子。”我无可奈何地说道，真是该死，被她这么一闹我都忘了，可是茗菜怎么会不在我的身边呢？这些天以来我已经习惯一睁开眼就看见她了，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哦，你说的就是那个红色头发，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吧？”
　　“对，你见过她吗？”
　　“是呀，就是她叫我来找你的，”少女站起身，边拍着身上的土边说道，“她和我奶奶走了，我就是带你一起去找她的。”
　　“你奶奶？”
　　“对，啊！差点忘说了，我叫阿真，我奶奶的名字是菊千弥。”
　　“菊……千弥……”
　　“对，就是菊千弥。”
　　6．
　　真的很难相信，我眼前这位眼角布满了皱纹，头发简直比我这个半妖还要银白的老人竟然是菊千弥—我的阿姨。
　　当然了，到底是不是真如她所讲的，我就是她的侄子还是个疑问，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也就是说，我的母亲……是个人类……
　　“阿修，阿修！”
　　茗菜轻轻地拉住我的手臂，打破了我的遐想，将我整个人又带回了现实，迫使我不得不抬起头，正视着眼前这个自称能解开我身世之迷的老妇人。
　　她望着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我难以言喻的感情，是慈爱、激动抑或是愧疚呢？
　　“这个，是昽大人给你的吧？”她举起我送给茗菜的那块玉佩，淡紫色的光芒射进我的眼中，仿佛有些刺痛，同一瞬间，我面前又出现了血泊中那位老人的身影。
　　“是的。”虽然不知道他确切的名字，但是那附近的确是一户姓昽的人家在居住。
　　“他……”老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已经去了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垂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太多的伤痛，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死亡，或许也是另一种解脱。
　　“我知道，对于我是你阿姨的这件事，你可能不太相信，事实上，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既然昽肯把这块玉佩交给你，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从你的样貌来看，你应该是人类与犬妖结合所生下的孩子，我刚才也问过你的妻子，证实了你的年龄，所以我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应该就是我姐姐的孩子。”
　　“你姐姐？”
　　“对，我姐姐，你的母亲，昽大人的妻子，她的名字叫菊千岱。”
　　菊千岱……
　　就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我的内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强烈的震撼了，然后，就在我还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地汹涌而出，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生平第一次，我会在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后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
　　“你说你姐姐是阿修的母亲？”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茗菜对此产生了疑问，追问道，“你又说你姐姐是昽大人的妻子，那位昽大人不是人类吗？如果说他是阿修的父亲的话，那阿修就应该也是人类才对啊！”
　　她的这一句话提醒了我，我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安坐在我面前的，菊千弥的脸。
　　“昽是我的姐夫没有错，可是他并不是阿修的亲生父亲，姐姐她在和昽大人成亲之前曾经和一个犬类的妖怪相恋，并且……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
　　“对，事实上，阿修极有可能就是我姐姐和那个妖怪的孩子。”
　　是吗？原来我是个私生子……哈，因为是不被祝福，甚至不被承认的孩子，所以才会抛弃我，在我出生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我丢掉吗？想不到我一直在寻找的真相竟是这个样子的，想不到所有的期待不过是我在自寻其辱！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然而几乎在同时，那位自称是我阿姨的菊千弥却开口叫住了我。
　　“你并没有被抛弃！”
　　她大声地喝止住我，然后带着微微的颤音，向我说出了也许已经深埋在她心底数十年的这一番独白—
　　“姐姐十七岁的时候和昽大人定下了婚约，但是她并不是自愿的，而是我们的爷爷，当时京城里面数一数二的大富翁菊御门的意思，姐姐不想受爷爷的摆布，所以就从家里逃了出去，在逃婚的路上，她遇见了你的父亲，一个虽然是妖怪，却愿意用全部来爱她的好男人。”
　　“他们生活的非常幸福，如果没有意外一定可以长厢私守，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姐姐却巧合地与爷爷相遇，爷爷为了逼姐姐就范，竟然以我的终身幸福相威胁……为了我，姐姐不得不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爱情，乖乖地回来与昽大人成亲。”
　　“这么说来，”一旁的茗菜终于忍不住插嘴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爷爷和昽了？”
　　“不，不关昽的事，”她苦笑着，将手中的玉佩重又放回到茗菜的手中，“姐夫他是真心爱着姐姐的，爱到甚至可以接受她肚子里面的，别的男人的小孩。”
　　“你是说—”
　　“嗯，其实他都知道，知道姐姐和一个妖怪私定了终身，知道她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所以他并没有怪姐姐，相反还想要成全他们，可是姐姐为了我……总之，是我害了她。”
　　我依旧站在那里，听着她娓娓地讲述着当年的一切，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滑落。原来那个给了我玉佩的老人就是昽，原来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愿意用尽一生去爱着的女人就是菊千岱，我的母亲。
　　“孩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并想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女孩子，就把这块玉佩送给她。”
　　“这个给你。”
　　“不要，我不能拿你的东西，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呀！”
　　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他把玉佩交给我的一霎那，我会听见这样的声音了，原来这就是我父母之间唯一的信物，他们唯一相爱过的见证……
　　“那么，阿修的父亲……你知道他是谁吗？”
　　“很抱歉，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他后来找到了我姐姐，并且想要把她带走，那个时候他杀了很多人，还打伤了昽，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姐姐并没有和他一起走，而是留了下来，他走了以后，姐姐因为过于激动而导致早产，昽也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闻讯赶到的明夫人，也就是昽的母亲，为了掩饰真相叫人把当时刚刚生下来的阿修扔掉了，我们一直都认为你已经死了，想不到……原来你还活着！”
　　活着……这算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是啊，长久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所抛弃的孩子，认为他们恨我、他们亏欠我！可是事实的真相竟然是我的母亲并不知道我尚在人间，而我的父亲……
　　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是个多么大的讽刺啊，时隔多年后，我遇见了我母亲的丈夫，那个拆散了我的父母，又用尽一生一世来爱着母亲的男人，而他居然在临死前的一霎那认出了我，然后又把我母亲的遗物交给了我……
　　“这太荒谬了，你说的话我根本一个字都不相信！”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我喃喃地说着，然后伸出手，一把拉起身后的茗菜，“我们走。”
　　“等、等一下，阿修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弄清你的身世吗？”她挣扎着，自从我们结为夫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于我的决定而产生置疑。
　　“对不起，”就在这时，菊千弥再一次开口道，“我知道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我，所以你不相信我或者是恨我，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毕竟，这都是我欠你的……可是，你一定要相信，你的亲生父母，甚至包括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爱你，并没有人想要抛弃你，只是命运……”
　　她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苍老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刚才在湖边跌倒的时候，是茗菜把我扶起来的，然后我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这才知道了有关你的事，我想，如果不是姐姐在冥冥之中指引这一切，我们是没有办法相遇的，也许，她是想借我的口，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所以，所以……”
　　从她的声音和语气，我听得出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其实上我并没有怪她，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完全的接受这个事实。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有句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很久，终于，我还是轻声地问了出来，“我的父亲……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她似乎楞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他是个法力极高，又很坚强的人，也许有一天，你可以遇见他。”
　　我没有再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看得出，我是在感谢她，然后迈开脚步，从容地走出了大门。
　　茗菜并没有马上跟出来，而我也故意放慢了步伐，但没用多久，她就回到了我的身边，轻轻地将手放进我的手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无言的走着，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向哪里，但心情却渐渐地明朗了起来。
　　“关于菊花香……”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握紧我的手道，“我听说，你母亲从出生起，身上就有着一股淡淡的、菊花的味道。”
　　“这样啊。”
　　“还有菊千弥，你母亲和昽成亲没多久，菊御门就死了，于是昽就做主，把她嫁给了自己的一个侍卫，那个男人虽然没有什么大作为，可是为人老实，待她很好，所以……她过得很幸福。”
　　“嗯。”
　　我停下脚步，垂下头，看着茗菜的脸。她就是这样，平日里看来娇纵任性，但有些时候心思又细密的叫人感动，她知道我的疑问与担忧，所以体贴地留下问清了一切，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把答案告诉我。
　　“茗菜！”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冲动，我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
　　“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真的爱你！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是茗菜在依赖着我，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了解，原来真正在依赖着的那个人是我，依赖着你的笑容、依赖着你的关怀、依赖着你的爱、依赖着你的依赖……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你，我根本连片刻都活不下去，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因为，在我的世界中，就只剩下你一个人而已了—
　　“阿修，”她低下头，靠近了我的胸膛，“我也爱你，永远……都爱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