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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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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三四月的天气格外闷热。
距都邑二十里外的驿道旁,几排柳树蔫蔫地垂着,翠绿的叶子被斑驳的日光遮掩,投下明暗交织的纹路,树荫下几个汉子从怀里摸出些麻巾布料,也不管看相如何,对着脸一阵狂扇,即便如此,豆大的汗珠还是不停地从额头滚落。道上时不时驰过几匹骏马,马蹄飞扬,顿时溅起几捧黄土,几个汉子被呛得灰头土脸,忍不住“呸呸”地向地上吐了几口,还不忘对着马屁股骂几句爽朗的脏话。
柳树尽头,一座小酒肆格外扎眼,门脸不算宽敞,沿街向东一路打着五六个拴马桩,边上拴着零零落落的几匹马。店里只有一个伙计,现下却是忙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一下。一阵风吹来,吹得店前方一丈多高的旗杆上的大酒幌展了开来,现出“杀尘”两个血红的大字,晴天白日分外晃眼。
酒肆里人并不多,靠门一桌的地面上却歪歪斜斜地摆了好些酒瓶子,伙计赔着笑又从前方柜台旁拿了两坛子过去,心底啧啧作叹。桌旁围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蓄着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一把抢过酒,却先给对面的年轻男子倒了满碗。
“哥哥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就是在喝酒这事上没含糊过。看秦小哥儿你一身打扮像个走字的,这黄囊胆子可不小哇!”大汉说罢自己提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表情十分畅快。
那男子一袭青衣,看不出质地。腰间别了把黑色木刀,这是中洲地界上典型的走字打扮,所谓走字,便是无祖上荫蔽之人参加中洲三年一度的技能选拔,过了初试便能得到的称谓。男子身材颀长,肤色略黑,长相颇为端正。他见大汉方才举止,微微一笑,先是一口干完了碗里的酒,继而启了另一坛子放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擦擦嘴角,随手把酒坛子摔到地上。这才朗声大笑,衬得平凡的眉目都肆意了几分。
“哈哈!痛快痛快!秦某一路赶来中都,还是头一次这么畅快!金兄果然好酒量!”
一旁品着茶的瘦小青年抬头瞥了两人一眼,边摇头边嘀咕着:“啧啧啧,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金三耳力极佳,闻言立马瞪眼瞅着他,就要发作,青衣却又招呼了一坛酒摆到了他眼前。美酒当前,金三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那青年似乎也知道对方不满,只愤愤地低头喝茶。青衣男子笑着摇摇头,不经意地撇过门外,正好看到酒幌上的名字,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男子眯着眼睛,笑道:“这店虽小,名字却有点意思。”
一旁收拾的伙计听他这么说,顿时凑了过来。他倒是个机灵的,一边斟酒一边赔笑道:“客官您打外面来,不知道内情。咱这店面虽小,名气却不小。前几年各地世子来中都为太后做寿时,少不了要停驻这安歇。这名字便是其中一位所赐。”
见他卖个关子,听得兴起的金三不耐烦起来,“嘿!哪有说话断在肚肠里的!你这小子,忒不是个东西!”
伙计见好就收,赔笑道:“是是是!各位世子天骄贵胄,咱这小店自然不得入其法眼,便说道了几句——这也是应该的。未曾想靖北侯世子大步踏入,神色如常,说了句‘前通中都脉动之地,后继平原万里河山——酒肆虽小,地势却上乘,正好杀尽这一身尘气’。掌柜年轻时也曾走字通墨,便求了世子的恩典,改店名为‘杀尘’,此后来往客人莫不停驻,也算长个见识。”
瘦小青年抬眼看了看那面旗子,开口道:“名字虽好,气势却重了些。”
金三就着酒吃了几片肉,渐渐有些上头,大掌拍得青年小身板直摇晃,“这位柳佩离小兄弟可比不上秦兄弟爽快!管他什么‘杀尘’还是‘沙尘’,名字好!酒更好!来来,店家再上酒!”
青衣男子见状不由失笑,眼角余光轻轻扫过柳佩离,见对方闷头喝茶才转移视线。此时忽闻邻桌的方向传出一声冷哼,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位锦衣少年神色冰冷,方才的声音正出自他口。见对方重重放下酒杯没有再动作,青衣男子笑笑,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
伙计开了话匣,一时竟没收住,趁倒酒的空歇还不忘插两句:“说到靖北侯世子——现在得称侯爷了——当年老侯爷病重,为冲喜聘了安州云家的小女儿,却不想红白双喜,竟一天也没差。那女子身份容貌俱是上乘,因这变故,到头却只做了个平夫人。正妻之位一直悬着,太后可操心得很,咱中都几家千金小姐也都巴巴望着呢。不曾想前几日盛典上,从西漠来的一位大衲言与太后品茶论道时,提及此事,留下了八个字‘北城江氏,缘自天赐’——”
柳佩离闻言一愣,“北城江氏?难道是指中都城北的江进仁江大人?”
伙计点头不迭,“正是。”
金三摸了把胡子,嘿嘿一笑,“嘿!这江家姑娘可是撞着大运了!”
伙计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他压低声音,道:“可是——据说江大人膝下只有二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啊!”
几人都愣住了,久久无言。青衣男子放下酒杯,带了几分疑惑的语气道:“既是大纳言所言,便做不得假。前几日路上遇到出都游历的一位好友,他似乎也提起过此事。”
金三咂咂嘴,“莫非这江大人私底下还养了个姑娘?”
柳佩离皱起了眉头,口气生硬道:“江大人奉公廉洁,据说连妾都未纳过,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
青衣男子点头道:“佩离所言有理,江大人与正妻感情甚笃,便是尚公主时亦是以平夫人之礼。”
“说到这棠棣公主,当年请命下嫁江大人一事可谓轰动中都,却不想年纪轻轻便染疾而亡,委实可惜。”伙计想到这位十几年前风华绝代的传奇女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件事这两日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说这良缘本就不是指女子——”
金三一口酒还未下肚便尽数喷了出来,也顾不得擦,讶声道:“不是女子——那还能是什么?莫非还能把那江大人的儿子许配出去?”
伙计咧嘴一笑,“说得便是这个——怕咱中洲要出桩天大的婚事了。”
金三不由摇摇头,“这男子也是能娶回家的?便是不怕遭人笑话,这床笫之上男人的屁股——”
“咳咳咳!!!”柳佩离一阵猛咳,打断了他的话,眼底多少露出些嫌恶的表情,显然不喜金三这张不加遮拦的嘴。
青衣男子却洒然一笑,“佩离有所不知,且不提别处,单单中洲向南,当地跑船的海商们素来忌讳女子出海,船上服侍的尽是些清秀小厮,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风俗,不少人甚至结为契兄弟,便是年轻女子,亦有终身未嫁结伴相守一说。”
金三咂咂嘴,新奇道:“这倒有点意思了。不走水路走旱路——嘿嘿,够这江家小公子消受了——”话刚出口,只觉耳边吹来一股凉风,他心下大惊,急忙一个侧身避开,却见一根筷子直直擦过去,最后掉在了地上。
几人逢此变故,纷纷起身,金三更是惊怒交加,望向掷出筷子的锦衣少年,少年冷冷看他一眼,还不待众人反应,便出门策马向东奔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转眼便没了踪影。树下纳凉的汉子又被呛了个灰头土脸,却被烤得没了骂的兴致。
伙计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安抚着火气冲天的金三,青衣男子拾起地上的筷子,眯着眼睛摆弄了几下,缓步踱出门外,朝东看去。
此时已近傍晚,远处云霞透出些许赤色,分外明艳,柳枝耷拉着轻拂,蝉鸣声声,却衬得前路更加悠长静谧。他定神望了一阵,想到方才谈论的话题,继而想象着一个男子身穿大红嫁衣的窘状,不由失笑。
江崛马不停蹄地赶回府里,一张俊脸黑得发亮。底下人看他火气不小,只诺诺地叫了声“小少爷”,便不迭地把马牵到厩里。江崛满肚子怒气没处发泄,匆匆穿过前廊走到前厅,便是见了自己老子也没收敛半分。
“我江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要我像个女子般嫁出去,就算死了也没脸见祖宗了!明天我便请命觐见陛下!”他站得身姿挺拔,一脸正气,完全没顾及自己大哥江辰不停地对他使眼色。
江老爷子难得看这个逆子回来一趟,没想到对方一张口就把他噎得半死,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哆嗦了半天才骂了一句:“你个......孽障!觐见陛下——陛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得!谁要你嫁人了!就你这幅混账模样将来连媳妇儿估摸也讨不着,因着有你这么个孽畜我根本就没脸下去见祖宗!”
别的话可以自动忽略,那句“谁要你嫁人了”他倒是听得清楚,顿时愣了一下,良久才惊恐地看向自己大哥——“大哥已有妻室,年纪也不小了,便是大衲言透露天机,这未免也太,太重口——”
话还没说完,老爷子直接脱了鞋朝他砸过去,这么近的距离,纵是他身手不错,也没能避过——当然也不是很敢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这次他大哥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搭理了。
江老爷子气得浑身发颤,平复了许久才开口,“男子成婚本就荒唐。你大哥成婚已有十余年,你这孽障竟然——”
江崛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挠挠头,疑惑道:“莫非那传言是假的?我就说么——便是真有男子愿意,那侯爷也不见得乐意啊。”
江老爷子没再说话。江辰却摇了摇头,“传言不假。大衲言与太后谈论时,几位内眷夫人也在场,这话能传出来,太后怕是真动了心思。”
江崛皱起眉头,“男子成婚这般荒唐的事太后怎也能同意!便是大衲言的话也不该——话说回来,陛下怎么也同意了?”
“你可知道,大衲言当日所言并非只有八个字?”江老爷子淡淡地插了一句。
“不止八个字?”江崛一愣。
“北城江氏,花开棠棣,缘自天赐——其余八字倒也好说,整个北城不见得只有我们一户人家姓江。可‘花开棠棣’——”江进仁露出一丝苦笑,“天上地下,却只有这一个棠棣公主了。”
江辰叹口气,“太后这次操心靖北侯婚事,也是看这一脉子嗣单薄,心有不忍。大衲言所指倒未必是侯爷的良配,怕只是个延旺子孙的契机。陛下心知肚明,又不愿忤逆太后,便下了这道旨意,赐个虚职,只待时机一到,两人休离,又都是男子,权当场笑话罢了。”
“等等!你们这是在说谁?我怎么被搞糊涂了?”江崛听得一头雾水。
江进仁看着他,轻轻叹口气,“你是家中幺子,却并非只有你大哥这一个兄弟。昔年棠棣公主也曾产下一子,却天生体薄孱弱,得了陛下恩准,入佛门静养。公主来年便染疾而去,陛下万分痛心,却再也不曾提起这个孩子。他虽入了我江家宗祠,这么些年来除了我和你娘竟没人再记得。这次大衲言一番话,却是把那孩子推了出来。”
江崛心头大震,平白无故多了个哥哥,还是在和尚庙养大的,现在竟然要嫁人了——这朝夕之间,天地改头换面,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
“棠棣公主病中产子,这事知者甚少。为顾及皇家颜面,对外便称这孩子是正室所出。你性子毛躁给我呆在家里,过两日便让你大哥去把人接回来吧。”江进仁说完这些摆摆手,有些疲惫地按着额头。
江辰见状顺手拽着江崛静静退下,轻轻带上了门。江崛到底少年心性,忍不住问道:“你说我这个——厄,二哥,现在身体能行么?好歹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养在佛门十几年不闻不问便罢了,现在一出来竟然是为了这么桩荒唐婚事?这也太——”
“子规慎言!放你出去历练,你倒越发不知礼数了。”江辰性子温和,甚少这么严厉。江崛自知失言,只好自己低声嘀咕几句。江辰训斥完这个莽撞弟弟,眉心却始终无法舒展,心头亦是惴惴——自己这个二弟,自小养在佛门,中洲虽非西漠圣地,却也崇尚佛法——怕是给养得不谙世事不食烟火。身子又不好,也不知这些年调理是否得当。
这么一个病弱天真的少年甫一归家,竟要面对着世俗所指,流言所向,有亲亦不能认。这么一想,心头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多出几分怜惜。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去,只得在心底长叹一声。
锦衣俊秀的公子虽对这个二哥没什么感情,心底也多少有些异样,想了想对江辰道:“唉对了,大哥——我那二哥姓名表字我一概不知,别到时候闹了笑话!”
“你倒也知道笑话二字了——”江辰拿眼瞥他,带出几分调笑的语气。
“你二哥江言,字子绝,你可给我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