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背面》尤溪

27、那些花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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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的运动会，同样也是整个高中时代最后的运动会。即将到来的高三，注定会在忙碌到令人喘不动气的复习中度过。

　　周依依的体育成绩，算得上是女中翘楚了，被班长生拉硬拽，报了100米200米4X100米4X400米总共四个项目。

　　她属于在阳光下奔跑着长大的女孩，浑身充满活力，在跑道上飞奔，能够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林静运动神经发达，但却一贯没什么集体主义观念，对在大太阳地下跑得浑身是汗完全没有兴趣。周依依见状，联合着班长支书，仨人一块儿不依不挠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教育”了他半天，搞得林静头大如斗，最后他一寻思，反正是最后一回了，尝试点儿新鲜东西也不错，便没再反对下去。

　　林静没想到，夜岚也报了一个项目，还是没人报的一万米耐力跑。

　　他惊讶之余，愤怒更盛，“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儿，跑万米？靠！谁忽悠你报的啊？”

　　夜岚笑了笑，“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尝试一下也好。跑不下去了可以弃权，成绩和前面的人差太大看上去也不明显，不会太丢人。”

　　“除非跑到晕倒，否则你会弃权？！”他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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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比林静更了解夜岚。尤其是经过两年前的事之后。

　　G市的中考需要算30分的体育成绩，包括800米耐力、立定跳远和仰卧起坐三个项目。初三刚开始时的摸底测试，夜岚除了仰卧起坐轻易的坐到36个/分钟拿到满分以外，800米跑了5分20，抱了个大鸭蛋，后程几乎就是抵着岔气的肚子一颠一颠的走回来的，立定跳远也只是跳了个1米6，不及格。

　　体育成绩在720分总分里所占比例并不大，夜岚的文化课成绩优异，就算体育稍微拖一下后腿，也不影响她考上省重点G大附中。可令所有人都不解的是，学校持续一年的统一的体育训练，夜岚从不偷懒，她咬着牙，全部坚持了下来。

　　为了提高跳远成绩，每天至少400米的蛙跳，双腿酸痛到无法自如下蹲。很多人在老师稍不留意的时候，会站起来跑两步，老师转过头来，再装模作样的跳几下，她只是盯着地面上的某个定点，按照自己的速度一步一步的往前跳着。后来，学校给初三学生停了课间广播操，全部改成跑长跑，以训练大家的耐力。学校门口的偌大的植物园绕一圈，少说也有2000米，且上坡下坡平路三者穿插，后面还有体育老师吹着哨子一路驱赶。跑上坡时，两颊热到几欲炸开，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从嘴里吐出来，气道里仿佛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的刮着，泛起阵阵血腥气，她从那些偷懒抄近路或者打车的人身边经过，始终咬牙坚持，目不斜视。

　　在高强度的训练下，夜岚的左膝下髌骨出了问题，每次下蹲起立到某个固定的角度，都刺痛难忍，上厕所甚至需要把着扶手才行。母亲常静带她去医院打了封闭，医生叮嘱她一个月内不能剧烈活动。

　　一个月，之前所有的耐力训练，全部化为泡影，打回原形。

　　当时，林静和夜岚还没有在一起，揉揉脑袋的举动已经算是亲密。他说：“你用不着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你又不缺那十几分。如果文化课发挥时常，爸妈给附中交点赞助费你还怕进不去？怕到时候是送钱他们都不敢收。”

　　夜岚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个月后，她不言不语的继续恢复训练。跳蛙跳，跑长跑，长长的马尾，在风中翩然飞扬。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成绩越来越好，最后中考，三个项目拿了三个满分。跳远一次达到两米，800米跑了3分17，足足进步两分多钟。最后冲刺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疯狂的加速，最后扑进了等在终点的林静的怀里。

　　——这，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她的坚持和努力，柔弱外表下藏着的执着的灵魂，让16岁的少年林静，第一次尝到了心疼的滋味。

　　后来，夜岚的左膝还是落了伤，髌骨长了一个小硬结，阴天下雨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偶尔剧烈运动之后便会故态复萌，疼得无法着力。常静是个母亲，心疼女儿自然免不了碎碎念，林静问夜岚后不后悔，夜岚笑着摇头，并不解释，反倒是父亲林峰，一副由衷欣慰的样子，摸摸女儿的头，夸了一句，“果然是我的好女儿，长大了。”

　　——他从来不想要一个精制但脆弱的洋娃娃。从小到大，他对夜岚的期许便是让她成为一个独立而坚强的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和林静并肩而立执掌他留下的江山，而不是被保护在身后，像一朵温室里的花，美则美矣，却失了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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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场点燃气氛的第一个项目，便是100米。

　　林静把衣服胡乱一拖，直接抛到夜岚怀里。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纸，便看到林静已经张着嘴等在那儿了。

　　周围的人被这一对肉麻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顿时嘘声四起。夜岚微红着脸，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将巧克力塞到林静的嘴巴里面。

　　甜蜜而滑腻的口感，在舌尖弥漫开来。

　　周依依跑过来，大拇指竖起来，指了指身后的方向，笑得神采飞扬：“林静！走了！检录了！”

　　林静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句，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夜岚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凝固。

　　十分钟后，林静站在起跑线前。夜岚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坪上，怀里拿着运动饮料，还有林静的外套。

　　枪响，运动员像六支离弦的利箭，破空而出。而林静，无疑是最快的那一支。

　　夜岚一直望着站在起跑处的周依依。

　　她原本在做准备活动，轮到林静上场时，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跑，她大声的加油，神情激动而投入。

　　林静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周依依欢呼一声，原地蹦了起来，跟身边的其他相熟的人击掌庆祝。

　　夜岚收回目光，跑到林静面前，把早已经拧开的运动饮料递了过去。

　　林静灌了几口，喉结上下翻动，汗水沿着肌肉滑落进T恤的领子里面。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上面太吵了，我想在这里等你。”

　　“我还得回起跑处，等一会儿就是决赛。”

　　“我陪你一起去。”夜岚说，“要不要穿上衣服？”她扬了扬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

　　林静直接把校服披到了夜岚的身上，“你穿着，我现在浑身汗，一点儿也不冷。”

　　运动会现场，拥挤而嘈杂，林静和夜岚被挤得只能一前一后得走。林静回头，拽过夜岚身侧那飘来荡去的校服袖子，两人看上去，活像大人牵小孩儿似的。

　　“校对果然是校对。”一个男生嬉皮笑脸的感慨道。

　　周依依：“什么‘校对’？”

　　“喏，不就是你同位儿和校花，还能有谁。”男生朝十几米外的夜岚和林静抬了抬下巴。

　　周依依一脸揶揄，“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开在温室里的娇滴滴的花骨朵儿啊？”

　　“我哪敢喜欢！”对方的脸尴尬的一红，“林静非削死我不可！到我们组了，我先过去了。”
　　周依依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角，眼底滑过一丝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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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时间，看台上到处飘着饭香。

　　学校统一订了麦当劳，周依依也要了一份，一个汉堡一对鸡翅，再加上中份的薯条和可乐。

　　周依依吃完了汉堡，面对盒子里剩下的那对辣翅，心里犹豫和斗争了一会儿。最终，她鼓起勇气，站起身，向最后排走去。

　　夜岚不在，林静正和一群好友在那儿嘻嘻哈哈狗扯羊皮。每个人都是在年级里响当当的名字，除了林静，还有时经纬，时潇潇，周彦，薄宏，薄芸。

　　周依依问：“林静，你吃饭了没？”

　　所有人的目光嗖得一下子集中到了周依依的身上。

　　时潇潇面色一冷，其他人倒是一脸探寻和打趣。

　　“还没。”林静说。

　　“我实在吃不下了。”周依依尴尬的笑了笑，“扔了可惜，你能不能帮我……”

　　时潇潇冷不丁的插嘴道，“你叫……周……什么来着？”

　　“……周依依。”

　　“噢，周依依。我发现我对你送的吃的，都特别有食欲，这对辣翅，能不能给我啊？”

　　周依依的脸完全僵掉了，尴尬的讪笑着。

　　“就当是上次你害的我拉肚子拉到虚脱的补偿？”时潇潇俏皮的眨眨眼。

　　周彦皱眉：“什么拉肚子？”

　　“没事儿，不过是我抢了林静的‘野食’，噢不对，应该是‘外食’。好在，姐的胃是铁打的。”时潇潇拍了拍自己的小腹。

　　“姐什么姐！这儿谁的年龄不比你大啊！”时经纬一边笑一边宠溺的拍了拍妹妹头上的棒球帽帽檐。

　　正在周依依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时潇潇已经站起身，将鸡翅拿了过去。

　　“谢谢啊。”她眯着眼睛笑道，一口咬了下去。

　　这时，夜岚刚好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子食盒。

　　她像是没看到周依依一样，眼神自然的从她的身上穿透过去，没作丝毫停留。

　　“路上堵车，陈嫂送晚了。”她说。

　　周彦瞅着满嘴油渍麻花儿的时潇潇，笑道：“你就不能跟夜岚学着点儿，你看她多善解人意？让咱们在这儿坐等着吃现成的，她自己去学校门口取佣人做的便当。”

　　时潇潇反唇相讥，“我才不要跟她一样，贤惠懂事有毛用啊，到时候把男人惯出一身的毛病！”

　　林静苦笑，“合着你是说我被你姐妹儿惯出一身毛病了是吗？”

　　时潇潇杏眼一瞪，“难道不是？”言罢，把刚啃完的鸡骨头往垃圾袋里一丢，又拿起剩下的翅中，问夜岚，“你要吗？还剩一个。”

　　夜岚摇摇头，淡笑道，“不健康的快餐我很少吃，你也别吃了，赶紧擦擦手过来拿筷子，陈嫂为了满足你们这几张小挑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呢。”

　　“嗷！我最爱陈嫂了！”

　　时潇潇振臂欢呼，嗖的一下子把辣翅扔进了垃圾袋里面。

　　周依依的脸，瞬间“绿”得无比精彩。

　　坐在一旁“看戏”的薄芸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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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望着夜岚一口一口专注吃饭的斯文样子，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喜欢周依依？”

　　“她的蛋糕让时潇潇拉肚子拉到虚脱，我干嘛喜欢她？”夜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答道。

　　“不是因为我？”

　　“美得你，你才没那么重要……”

　　“那谁重要？”林静的眼睛里闪着危险而灼热的笑意。

　　“嗯……”夜岚略一沉吟，从食盒里拿起一个鲑鱼子寿司，直接塞到林静的嘴巴里面，“吃的比较重要！”

　　“我最讨厌这个味道了！唔……唔……”

　　时潇潇捂着嘴大笑：“我刚才特意在上面挤了双份的wasabi……”

　　芥末的刺激味道直充眼眶和鼻腔，林静被辣得满眼眼泪，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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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万米要去检录处检录了，夜岚用曲别针别好号码牌，从看台走了下去。

　　4X400米接力的运动员也在检录处检录。夜岚远远的便看见了林静班里的人站在一起，林静的身边，便是周依依。

　　她没走过去，默默的在队伍里排着队，等着被叫到自己的号码。

　　周依依拿出一瓶木糖醇，往掌心里倒了一颗。周围的男生女生顿时异口同声：“我也要！”

　　周依依笑吟吟的一个一个分过去，到了林静这里，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没我的份？”林静挑眉。

　　周依依后退了散步，“张嘴，我练练准头儿。”

　　“开什么玩笑，万一卡嗓子眼儿里怎么办？”

　　“那我给你抠出来，哈哈。”

　　“我真该谢谢你。”林静皮笑肉不笑。

　　“哎呀，跟你开玩笑的。我丢过去，你接着噢。”

　　一粒白色的薄荷味木糖醇，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

　　稳稳的落在林静的掌心里面。

　　“谢了。”林静说。

　　周依依逆着光，裂开嘴笑，小虎牙看上去调皮而可爱。

　　“0735号，夜岚！”负责检录的老师喊道。

　　林静和周依依的目光猛地移了过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喊了声“到”，声音清脆，冲老师举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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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后，两个人已经在英国留学，林静与周依依也许久没有联系。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周依依钉子鞋里的口香糖，是你放的？”

　　夜岚望着林静，“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生气？”

　　——当时，周依依比赛完，换下钉子鞋，结果发现袜子和鞋被一块口香糖粘住，随着她拖鞋的动作，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

　　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人有很多，当天就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有点恶心，有点难堪罢了。

　　周依依当场就哭了。

　　少女的自尊心，总是敏感而脆弱。她下意识的看向林静，看到的只是林静抱住刚刚跑完万米的夜岚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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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当然不会生气。

　　他骨子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如果夜岚肯为了他吃醋，肯出手去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收获的，只会是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毕竟，吃醋就等同于在乎，而周依依在他的心里，除了刚开始作为一个新朋友的好奇之外，根本不具备任何分量。

　　当时，他们都是17岁的少男少女，感情纯真，表达喜恶的方式也简单而又直接，但越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越能体现一个人潜意识里的真实人格。

　　时潇潇的仗义。他的花心。夜岚的外柔内刚——在他们17岁的时候，便已经初见端倪。